作者:予春焱
谢迈凛一愣,又问:“什么意思?”
“凤兄一直想料理完你这边的事,就去阳都守墓;韦训兄弟素来向往江南美景,倒是一直想去逛逛,听说他师父就归隐在江南,到时候也可以常服侍师父左右;韦诫兄弟有位青梅竹马在漠北,前几年断了联系,他也一直在等机会去寻一寻;曹维元兄弟家中无人,如果无事,他只想五湖四海到处走走。其实谢公子你如今周游玩耍,也有时日,不知道到时候你准备做些什么?”
谢迈凛猛地转头看那几人,他们正嘻嘻哈哈,不明所以,看见谢迈凛,停下来动作。
谢迈凛转回头,“你消息广啊。”
隋良野喝完了茶,拎壶又倒,“人喝多了酒,容易说话,春风馆就是这么个地方,我也早告诉过你,我这里别的没有,闲言碎语很多。”
“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先前说了,上路的就未必是这几位了。”
谢迈凛无奈地笑笑,摇摇头,“好,好。”说着抬碗跟他碰碰,“相逢就是有缘,路上多多关照。”
隋良野饮尽,放下茶碗,面无表情,“好说。”
第16章 淬血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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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跟在后面跑,刚追几步,口袋里哐哐掉下几块硬饼,他看着前面的人,跺跺脚,认命地转头捡起来,又赶紧跑过去,追到人身边,“少爷,少爷,你别走那么快。”
少爷转过头,看常乐浑身挂着大包小包,叮叮当当,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们是离家闯荡江湖,你背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你看看,”说着挑常乐肩上的背带,“这什么?你带双鞋干什么?后面背了个什么,枕头?还有你这个几个硬饼,看见就买,你饿吗你?”
“少爷,我带的这双鞋是你平时惯穿的,你现在脚上的是新鞋,磨脚,到时候可以换。带枕头,怕你晚上睡不好。饼,你饿不饿?我头一回‘闯荡江湖’,我也不知道该带什么。要是常顺、常实他们也在就好了……”
少爷挥舞着手臂,“闯荡江湖要三个人伺候我,我还闯荡个屁,我们出来这么长时间,有什么事?你就是担心太多。”
常乐低下脸,嘟嘟囔囔,“才出来半个月,钱丢得丢、花得花,被人偷得偷,就剩三两银子,往哪儿闯啊,赌气离家也叫闯荡……”
少爷咧嘴一笑,敲敲他的脑袋,“你小子真是没规矩,走,先吃饭。”
说罢少爷转身,背着手在街里走,左右张望,看看这家门脸,瞧瞧那家招牌。
在一家卖烧鸭的店口停了下来,少爷看着挂起来的鸭,咽了咽口水,叫老板:“哎店家,你这鸭给我来两只。”
店老板正忙,转回身,低头一看,乐了,“哪儿来的小鬼头,你家大人呢?”
“少废话,赶紧给我拿两只。常乐,给他钱。”
店老板更乐,“两个小屁孩,来吧,给你称一只。要不要来里面坐啊?”
少爷背着手点点头,“那就坐吧。”
嘻嘻哈哈的小二朝里面喊:“小贵客两位!”又一甩抹布搭在肩上,来到他们面前,“请。”
少爷大迈步走进去,昂首挺胸,穿过大堂,堂中没几个人,但这会儿也都朝他们俩看。
小二带他们去里面的桌,一边擦一边问:“两位不是睢场滩人吧?”
少爷眼睛一挑,“问什么,你小子管挺宽。”
小二呵呵笑起来,看这孩子不过十一二岁,比自己小上一轮,便也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好心奉劝道:“你们不知道,睢场滩现在可乱得很,都说夏邬随时要打过来。”
这一听,常乐脸都吓白了,“真打啊?不会吧,我家老爷说打不起来,就是在边关这地界拉扯几下。”
小二道:“要我说也打不起来,太平天下,哪容易打仗,要打先打外面的。你们俩喝点什么茶?”
少爷道:“来壶普洱,要生的,条索要粗一点,配点陈皮和黑枸杞,过三遍水,记住了啊,过三遍,少一遍不给钱。”
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没有普洱,只有菊花茶,三文钱一大壶,要是不要?”
少爷哼了一声转开脸,常乐道:“还是要吧。”
等茶的间歇,少爷朝外面望,看见有人雇轿牵马、拖家带口,朝南边去了,常乐凑过来跟着一起瞧,看了半天道:“少爷,这是信了谣言去南边的吧。”
少爷往后一仰,靠在墙上,腿伸直,两脚叠在另一条凳子上,摇头晃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打什么仗,一派胡言。昌盛大道,怎么可能打仗,也就是这些没眼力的小民,听风就是雨,胆小如鼠,算不得大丈夫。”
常乐仍旧愁眉苦脸,“说是这么说,但你这也跑得太远了,赌气也不该跑到这边关啊。”
少爷盯着他,“都怪那匹马,要不是它踩坏了我的剑,我何必杀了它;我要是不杀了它,又何必挨一顿骂,外加一巴掌;要是不挨这一遭,我跑什么?”
“但马是汗血宝马,国公老爷打你也是想教你不要太冲动。”
少爷一拍桌子,“常乐,不要以为你长我两岁就可以摆架子。”
“哎哟,我哪敢,我哪敢。”说话间,小二送上了茶,常乐立刻起身来倒,“少爷,先喝茶。”
少爷转头朝店内四处看看,有两三人结了账离店,店内就剩得他们这一桌,也不知道是不是边陲小镇都这么没人气,比不得家里,长街万里繁华似锦,又热闹,又好玩。
想到这里,少爷不禁叹口气,跑出来就马不停蹄,昨天马又丢了,真是晦气。跑得远也就算了,这地方太没意思,他逛街逛得都淡出鸟,天吧天都雾蒙蒙,人吧人都灰沉沉,饭菜又硬,这里已经算是大镇了,走了半天连个唱曲儿的都听不见,更别说卖零食、捏糖人、高楼酒肆了。
常乐就看着少爷不多时已经叹了几次气,小心地问:“要不,咱们就回去?”
少爷又叹口气,“给我满上。”
常乐只能给小少爷满上茶,以茶代酒。
门口一阵声响,店老板端出片好的鸭,交给小二,又转身跟进来的人讲话。
这进来的人,身量不高,穿一件短衫,一条束腿裤,身上许多补丁,斜挎一个破布包,蓬头垢面,脚下一双草鞋,打着哈欠走进来,懒懒散散,慢慢吞吞,靠着门槛停了,从布袋里抓出瓜子嗑,“老板,你生意是越来越不行了。”
“去去,你乞丐大白天出来转悠什么,这点儿没你的饭。”
“怎么,乞丐出门也分时候?给我喝口水也行啊。”
店老板斜他一眼,拿了壶客人剩下的茶递与他,他也不嫌,笑呵呵地接过来,仰头用嘴接壶里的茶,喝了半晌,擦擦嘴,又道:“还是菊花茶,怪不得没客人。”
小二去后桌送了饭菜回来,插嘴道:“谁说没客人,后面有两位贵客呢。”
这人朝后面一看,把壶一放,走了过去。
他靠过来,少爷抬起头,他看少爷,少爷看他,大眼瞪小眼,都不言语。
忽然他坐下来,盯着少爷道:“小公子,你我有缘啊,我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是个练武的奇才。这样好不好,你请我吃烤鸭,我教你武功。我功夫很厉害的,当世不是第三就是第四。”
少爷道:“滚。”
常乐忙在口袋里翻,翻出碎银,数了数,分给来人,“给你点钱,你别来招惹我们。”
那人看看桌面上的碎银,咧开嘴笑笑,“你们人小鬼大,带钱出来,不怕被人抢吗。”
少爷冷哼一声,“笑话,知道小爷是谁吗?”
那人问:“何方神圣?”
少爷正要答话,想想又作罢,“你呢?”
“在下刁一行。”
少爷眯眯眼,学教书先生,捻不存在的须,“名字真不怎么样,家里人随便取的吧。”
“小公子如何知道?我家里穷,我叫刁一行,我弟叫刁二行,我妹妹叫刁三行……”
少爷和常乐哈哈大笑,刁一行又问:“分我点鸭肉吃吧,我饿了。”
少爷指使道:“给他点,叫他去一旁吃,不要上我们的桌。”
常乐分了几片给刁一行,那人千恩万谢地领了便去,蹲在门口吃,店老板嫌他不雅,踢了一脚他的屁股,他一个趔趄摔倒,拍拍屁股爬起来,端着盘子走远开,边走边骂骂咧咧,什么打起仗来还雅不雅,小命都没了。
这厢少爷和常乐吃完饭,便走到街上去,准备寻一个住处歇了。
要说这睢场滩虽不繁华,但也算热闹,下午走进商街,也是人声鼎沸,还有逗猴的在场中央表演,围着一群人拍着巴掌看。少爷终于找到了一个捏糖人的摊,要了一个张飞一个关羽,又说要个曹操,那伙计喊好嘞来个曹操,烧两下做出个五大三粗的曹操,少爷道曹操身高八尺,你怎得捏个手掌大,再来,再来。伙计道那可不行,曹操就是个矮子。
争执半天,还围了几个人,没个高下,还是一个老书生经过,翻出背着的书,仔细看了看,然后给少爷看看,给伙计看看,“喏,书上写了,书中自有……”
少爷道:“好多字我不认识。”
伙计道,“我也是。算了,再给你捏个算了。”
“不用,就这个吧。”少爷接过曹操,又道,“常乐给钱。”
说罢自己往前去了,常乐苦兮兮地翻着钱包,小心地数数,轻轻拿出几文钱,放在伙计口袋里。
就这么走着逛着,天都快黑了,又赶巧走到街口,有个乡下的班子来唱戏,台子都搭好了,一个跟他们年岁差不多大的小童正在卖力地揽客,站在磨坊台上喊:“来看一看,瞧一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啦!武大郎怒杀西门庆啦!”
下面有人道:“胡说,那是武松杀的。”
小童摊开手掌看手心的字,看完接着喊:“潘金莲怒杀西门庆啦!”
有人道:“乱演,改编不是胡编。”
小童笑嘻嘻地道:“咱们这儿山高皇帝远,就演,就演,您不信,来前儿瞧呗,看看是不是西门庆怒杀武二郎。”
众人嘻嘻哈哈,几个人又骂又笑,少爷问常乐,“谁是潘金莲?”
常乐道:“是个美女。”
少爷道:“既如此,那去看看。”
常乐道:“那好呀。”
两人钻进人堆去,台前数步远有个笑脸盈盈的大汉拦住他们俩,“哎呦,这么小的公子,大人呢?”
少爷道:“常乐给钱。”
常乐高声哎了一声,掏钱递与大汉,少爷问:“能不能看?”
大汉掂掂,“能。”便笑呵呵地给他们让了路。
他们俩在人群里走,看见一条空着的长凳,便跑过去,还没跑到,就见两个大屁股已然坐了下去,两人龇牙咧嘴,又无可奈何,又换个地方跑。
四下乱窜时,只听梆子一声响,好戏开场,武生一步一停,台上亮相,周遭响起叫好,鼓掌声交错,一热闹,后面的人往前挤,他们俩不知被谁撞倒,摔在地上,翻将起来,索性便在地上爬。
少爷跟在常乐屁股后面,在人群的腿中间钻,一股脑往台前就去。别说,去得还真是顺利,少爷呵呵地乐,路过一双在地上蹉来蹉去的脚,伸手就是一拳砸下去,那人哇地一声抱着脚跳起来,少爷推常乐的屁股,“快钻!快钻!”
那人发现了,低身要来捉,少爷却和常乐倏溜溜地爬走,台上锣鼓咣咣,武生正与恶虎斗,一片欢腾中,那人骂,两个小孩边笑边钻。
少爷看见前面的屁股不动了,便坐在地上,伸脚一踹,“做什么停下来?”说着还把周围的腿四处推开。
常乐转过脸,探着脑袋,问道:“少爷,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少爷也抬抬耳朵,听了片刻,“什么声音,都是人在唱戏。”
常乐搔搔头,“可能听错了。”说罢又让路道,“咱们到台前了。”
人一让开,少爷面前豁然开朗,头前的一排烛火明亮,锣钹喧天,震耳欲聋,少爷仰着小脸,在红黄光亮亮的明火下,映出他脸上变幻的色彩,他眼睛里倒映着黑衣黑帽的武生如托塔天王,身高万丈,正铿锵开嗓,豪气干云,气势冲霄,浑厚冲天一喊,大鼓隆隆,如宙外雷拳,阔阔作响,地震树摇,头晕目眩,却忽听得一阵琵琶速弹,玎玲直插,如冷剑出冰泉,一点寒芒穿云而来,激速流湍,奔泉自悬崖而跃,与那轰隆重拳恰是迎面一击,水花四溅,电光火石,霹雳乾坤,少爷一动不动,睁圆了眼,听山外山声叠,楼外楼音震,惶惶然神思脱身而去,只望见武将气势非凡,白面花眼,朝他猛地一瞥,凤眼浓眉,凛然浩荡。
少爷正发愣,却被常乐推了一下,他顺着常乐手指的方向看,原来台后的阴影处,下午见过的乞丐也正盘着腿看热闹,朝他们伸伸手,“两位小公子,可巧。”
常乐悄声问:“少爷,他不是跟着我们吧。”
少爷一咂嘴,“晦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