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已经来来去去换了两三波人,隋良野吃饭慢所以听他们不管那波人来,都能很快地融入到对隋良野本人和他支持者的抨击中,隋良野不由得想起罗猜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不用在乎那些没轿子的人说什么,那不是你的受众”,彼时隋良野还不明白“受众”指的是什么,现在他已经隐隐有了理解。

讽刺的是,在罗猜离开以后,他开始逐渐理解罗猜的行为逻辑,以及罗猜对人世的看法,那是一种极其世俗且功利的评判体系。

只是他现在也不是当时的那个隋良野了。

他将钱放在桌上,在满耳抨击自己的声音中平静地离开早铺,向城中去,准备买些菜和米,好在自己的陋院中不受打扰地呆上几天。

城中更加热闹,武林大赛本就是全国最受瞩目的大事,没有之一,而这一届又出现了冷门黑马一路突进重围、热门种子选手赛中暴毙、门派陈旧隐事或涉谋杀、武林多位年青才俊武斗死亡、夺冠热门离奇失踪,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猛料,官府再不出面便已很难控制局势,于是如今已公告决赛停办,至于其他隐情,便不是能在大街上传播的了。

越按而不发,越流言满天飞,隋良野在米店听的版本,就和他在菜市场听的版本完全不同。

但他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三文钱买的小青苗怎么才这么点,他看旁边的人,三文钱都扛一大包呀,隋良野感觉自己被耍了,无助地站在一旁仔细看着这摊位,试图找出自己被骗的证据。

事实证明,就算一个人面目再不堪入目,他的气质是很难掩盖的,就比如隋良野此刻被骗都能安静地站在一旁摆出端详且好学的目光,固执且不离不弃地看着菜摊,终于有个老太太提醒他,“你看看他那个秤下粘东西了。”隋良野恍然大悟,便又盯向秤,菜贩见他还杵在原地,有些心虚,却也没吱声。

到了大上午,许是今天菜卖得可以,小贩有得赚,看隋良野站这么老半天有些于心不忍,拢一把还余下的菜,也不挑拣,递给隋良野,“行了行了,我怕你了,大哥这个你拿去好吧,你也别挑,这绝对比三文钱的多。”

确实。隋良野接过便走。

挺好,买菜不亏。

黄昏时,他已经买好了菜、鱼和米,还在一家做重庆面的店里吃了扯面,有点辣,不过还挺好吃的,以前他吃米吃面都很少,还真的挺好吃的,吃完觉得很饱,有种挺高兴的感觉。

他提着东西回家,看见家门口站着三个人。

都穿黑衣,护臂上绣着锦云纹,环抱着剑,腰上吊着一块红色的玉佩。

树上响起呼哨,三人朝他看,原来树上还有一人,是在观望,看见隋良野来,便出声提醒,而后院子里也走出两人,看起来刚刚去里面寻找他。

于是六个人聚在一起,等在他家的树旁,领头的朝他点点头,挺有礼貌的样子。

他看起来三十来岁,很沉稳,又透着高傲,他的右手上戴着玉扳指,隋良野知道这是武林中级职务以上的人才会有的标识。

男人看看隋良野,笑笑道:“你和传说中长得不太一样。”

隋良野道:“从前都是装的。”

男人道:“那倒是很会装。”他往前走一步,“在下武林清道夫,我们的各位师弟,先前承蒙你指教了。”

隋良野道:“他们要来杀我,只是没杀得了罢了。”

“他们年轻,技艺不到家,本该再有几年好好成长,”男人看向隋良野,“只可惜你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们成长了,我就成长不了了。没办法。”

男人冷笑道:“你话也比我想象得多。”

“我吃亏,都吃亏在不会说话上。”

男人仿佛这才意识到隋良野也不过是个年轻人,决定不跟他兜圈子,“先前他们来找你,确实是他们自发的,故而只能靠他们主动,再加上武林还有官府的顾虑要照顾,实在分身乏术,才给了你那么好的机会大动干戈。现在官府已经定了调,武林大赛已经不比了,武林也终于腾出手了。”

隋良野点头,“所以你们要来追杀我,给他们报仇吗?”

男人道:“这不是追杀,也不是报仇,我们会抓到你,然后在武林审判你,如果判你死,那就没办法。你有你的机会,但你自己放弃了。”

隋良野道:“私刑?”

男人笑道:“你可以去报官,但我不觉得会有结果。”

隋良野点头道:“那明白了。你们是清道夫,那我就是挡道的人了。”

男人扬扬下巴示意,有两个人拔出剑,绕到隋良野身后,隋良野侧脸看着他们的动作,面前的男人缓缓抽出剑,“我建议你还是先看我。”

隋良野放下手中的东西,“我没有剑。”

男人道:“那可太糟了。你又走火入魔,这下可难办了。”

隋良野指指其中一个人道,“接下来,我会抢走他的剑,然后离开,你们抓不到我。”

男人道:“那就要看你这靠吊命爆发的功力能撑多久了。”

隋良野挑挑眉毛,“那赌一赌吧。”

***

夜半三更,山上狼嚎狗吠,弯月一抹银光遍地,树林间流淌着淡柔的光,灰白的树干上缀着褐色的斑点,栖息着晚眠的鸟与蝉,忽然一只沾血的手猛地拍在树干上,惊飞低枝上几只飞鸟,隋良野扶着树干弯腰咳嗽,提着一把断剑,站立不稳身子一软,靠着树干向下滑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他口干舌燥,浑身无力,身上又受了不少伤,急需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养。

他向后看看,确认没人追来,扶着手臂重新硬撑着站起,继续朝山上去。

隋良野在逃命时,明白自己在阳都已经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于是连夜赶回了山上,自家门派有什么布置他了然于胸,即便到时在此地被围攻,隋良野也有脱身的把握。

只不过他这次一来,见到派中破败的景象不由得吃惊,山上各殿早已被打的打,砸的砸,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他胸口郁积一口气,只觉得血涌上喉咙,当下立刻奔去葬陵,所幸这里虽然也被破坏,但总归没有开先人的棺,而藏经室早已空空如也,派中半年的武经已无半点留存,隋良野又累又倦,在门派中寻了块有屋檐遮头的房间,就着先躺下休息。

追捕轰轰烈烈地开展,原先隋良野和那群青年才俊的私斗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他正式成为武林各门派中的眼中钉,除了武林帮派外,小门小派也同样对他分外排斥。

隋良野的名字从未被听闻,那个在大赛中惊艳万方的顾长流也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偶然。现在被追捕的、据画像来看,是一个面貌丑陋无比,且年纪不详的狂徒,至于为什么要追捕他,也仅有少部分人了解原因。

一切就在这片朦胧中展开,似乎和前尘往事都再没关系,这是新的债,新的帐,新的恨,新的生死斗。

隋良野在这时已经不甚愤怒,在追捕中他甚至鲜少杀人,能躲则躲,能逃则逃,午夜梦回他想起厉璞在死前声嘶力竭地要他保证,他再也不追究武林其他人,事情就此了结。

但事情是否能够了结,早已不是他说了算的事。

他在破庙中、客栈中、马厩里、树林里就地躺倒,也是一天,大雨中逃跑、大风中躲避,他发热发烧,走火入魔的内力时不时折磨他,一天一种症状,都不带重复的,样貌的变化还在其次,他胸腹的疼痛更是来势汹涌,他不得不弯下腰才能让自己舒服一些,又久不正常吃食饮水,人便迅速瘦下来,他在夜里蜷缩在观音像下睡觉,用手摸后背,摸到一条凸起的骨骼,风雨交加,他咳嗽个不停。

山上也再回不去了,因为已经被烧了个干净,他在别处躲了三天,再回去时,门派已是断壁残垣,漆黑一片,因为他们或许发现了他出现的痕迹,一不做二不休,将这百年罪恶门派付之一炬,百年积攒的累累尸骨,晦涩难懂的心经和惨无人道的武法,旧债和孽缘,童年和师父,错的对的,好的坏的,都一把火烧没了。

隋良野平静地站在断墙中,心中毫无波澜,他没有过分的恨或怨,要说有什么,也只是觉得迷茫。

他去师父的墓边磕了头,把师父送给他的玉放进墓中,明月高悬,他对着这块苍白的沉默的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疑惑,到底要找到什么,才算有始有终。

眉延被雷声吓了一跳,梦中惊醒坐起,看向窗台外,狂风吹得纱帘起伏,她的窗没有关好。她平复心绪,下床披上纱衣,小心地走到窗前,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马上就要有倾盆大雨,她的手顿了顿,望着高大树木的顶枝四处摇晃,她在这小阁楼的十六层,如同金丝雀在李天王的宝塔,屋外天地风大雨大,关她什么事呢,那她此刻又为什么叹这口幽幽气呢。

她望着窗台外的小平台,她放在那里的夜来香也在风里摇,西域移栽来的玫瑰也勉强地长,她固然去不到宝塔外,但宝塔外可以来到她身边,这串紫色的藤萝和绿色的爬山虎绕着台子边缘的栏杆生长,如梦似幻地像一个浪漫的故事,从前隋良野曾在那里把她从怀里放下。

长着一张美人脸,端得一副冷心肠,使得一把狠手段的亡命徒。

在闪电时,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窗台。

眉延惊慌地向后退一步,未来得及合上的窗户还在摇摆,纱帘影影倬倬地挡在她面前,隋良野戴着遮面的斗笠,黑色的纱完全掩盖了他的面容,他消瘦且疲惫,连身形都变了不少,再也不那样挺拔,蹲在栏杆上莫名有种吃力且疼痛的感觉,但即便这样,眉延也准确地一眼认出那就是隋良野。

她顿了顿神,绕开两步,推开旁门,走了出来,大风猛地灌进她衣服下,鼓起巨大的翅膀,让她好像一只蓬松的鸟。

她直勾勾盯着隋良野,风雨欲来。

面纱起伏,她看见隋良野干裂的嘴唇,她鬼使神差地朝隋良野走了一步。

隋良野问:“是你说的吗?”

眉延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我走火入魔。”隋良野省去了中间许多话,只是平静地问:“是你吗。”

眉延仍旧不躲不闪地看着他,“不是。”

隋良野点点头,站起身,远处的乌云已经迫近,眉延干咽一下,向后退一步,注视着这个人。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今夜在此各自散去,至于中间谁做了什么,现在都已不重要,或许到现在,他们俩更有种惺惺相惜的怜爱感,源自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惆怅飘零。

她问:“你的脸怎么了?”

隋良野却问:“你看得到?”

眉延道:“看不到。猜得。”

隋良野笑笑,“不重要了。”

眉延也笑了下,“一路顺风。”

隋良野点了点头,转身在风雨中一个转便消失不见。

第152章 丹心剑-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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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一刻,更夫走街敲梆,西三街的商铺早早关门,东二街的热闹也不会过午夜,到了午夜还热闹的只有往长梁街的方向,医铺的药师在柜台上写方子,眼镜滑下来又推上去,听见梆子响,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仔细一听,人声都往别的方向去,看来今夜开门到这里也足够。

巡街的捕快经过门口,上了台阶,倒没进门,拱拱手,“老板,还不关门?”说着敲敲墙上挂的绿牌子。持绿牌的要在子时关门,捕快这也是提醒。

药师起身作揖,“谢捕爷提醒,我这就收拾收拾关门。”

捕快唔了一声,挺客气的样子,“那您慢慢收拾,我也就是提醒一声,晚些巡街的捕快不熟路,怕他们难为您。”

药师正赶到门口,“劳您费心,这么晚了进来喝口水吧?”

捕快下了台阶准备要走,“甭客气了,我今晚早点巡完早点回家,您闭好门窗。”

药师恭敬地送走捕快,转过身把铺面上的东西一一收起,摘下眼镜,发现一条眼镜腿断了,便又四处找绷带缠了几圈,扯了扯,还算稳固,便又挂回耳朵上。他举着蜡烛把店里角落的灯都灭了,转身去关门,迎面一阵凉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正要合上门,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一时心慌,留着门没关,反而缓缓转过身,端起烛台,朝店里看。

三步远处,站着一个黑衣人,站得不直,似乎哪里不舒服,戴着斗笠,面纱遮脸,周身的杀气,脚下一摊血,带进来一阵冰冷的风,而外面甚至不是个寒夜。

黑衣人道:“把门关上。”

声音似乎很年轻。

药师反手合上门,靠在门上,打量了一眼黑衣人,没有仔细看。而身后街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追了来,药师的眼神向后移了移,手刚动了下,就感到一个石子击中他的食指,好敏锐的反应,他不敢再动。

街上的人分开行动,很快便跃上屋顶,不难猜出这些人训练有素,彼此沟通甚至无需出声,月光下几个手势便可散去。

药师看向对面的人,那人果然放松不少,但似乎也撑不住,扶着柜台咳嗽起来,药师端着蜡烛走到桌前放下,默默展开把脉垫,招呼这个陌生人过来。

隋良野走过来,没有坐,低头问:“金创药在哪?”

药师抬头看他,半点惊慌都没有,“你现在这样,不是金创药的问题吧。”

“拿来给我就好。”

“你现在走,出去就会被他们找到。”

“跟你有什么关系?”

药师啧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对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还在思考,隋良野又咳嗽起来,这次他腿脚发软,跪匐在地,药师摇摇头,走到他身后,将他拎起来放在椅子上,没想到这个人这么轻。而后去给他抓了些藏白、川贝、麦冬、丹皮和蜂蜜,兑了酒,这就开了小炉开始煮,又走来,顺手抓起隋良野的胳膊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把了把脉。

这脉把了一会儿,长时间的沉默,期间药师只是看了隋良野几眼,对把脉结果一个字也没说,而隋良野也是纯然的超脱,一个字也没问。

蜡烛摇曳,小炉中的药材咕噜噜地沸腾,药师起身熄火,倒了一碗拿来,放在隋良野的面前,还没坐下,隋良野问他有没有勺子,医生没落下的屁股抬起来,去给他拿了勺子,青底蓝纹的。

隋良野也不问是什么,就这么喝了。

比沉默,终究隋良野技高一筹,药师坐着无聊,开始自行解释这药材是什么,如何能使他调理气血,药师一眼就看出隋良野的内功底子,也顺道告诉他,练功走火入魔的,终究还是要靠练功回转,“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归根结底不是一种病,不是病,药怎么医呢。”

这会儿隋良野才算正眼看他,“你不会武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