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隋良野转头向后看,“有人。”

他话音刚落,只见前方出现两个蒙面男人,穿着朴素的常服,麻袋挖出两个洞做头套,一人提着一把柴刀,看起来再粗糙没有的劫道,最专业的便是不忘在后面布置了第三个人,那人更是个没胆子的,拿着刀晃晃荡荡,从后面“包抄”上来,站在隋良野和颜风华身后,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别动”,接着立刻越过两人对前面的人喊:“二哥,抓住了!”

前方的“二哥”怒斥结巴叫了自己的名字,颜风华和隋良野对视一眼,寻思“二哥”也不算个名字啊。但二哥不管这个,怒目从黑洞洞的头套里射出瞪向结巴。

这会儿他们走过来,看得出领头的男人腿有点跛,走起路来腿脚不是很便利,二哥跟在旁边,努力用大肚腩平衡身体的摇摆,短短的距离被他们充分地走慢了时长,颜风华缓缓叹口气。

坡脚走到他们面前,借着月光打量他们两人,试图用凶狠的目光逼退两人,但效果并不太好,于是又站好,晃着那把刀。

大肚二哥清了清嗓子,看向跛脚,等待老大作为领头放几句狠话。

跛脚会意,把刀比划着夹在隋良野脖子上,眼睛瞥向颜风华,“此路是我开,识相点,把身上的钱老老实实交出来,兴许放你们一条活路!”

颜风华好奇地打量他,“……你怎么称呼?”

二哥作势道,“我大哥的名号说出来吓死你!”

大哥的鼻子颇得意地皱起来,“道上兄弟都叫我‘毒’。”

颜风华一脸不解,“毒……什么?”

大哥道:“就毒。”

“怎么一个字呢?”颜风华十分费解,“起码得两个字吧,‘毒’什么或者什么‘毒’,比如毒狗,当然我不是说你是狗,或者蛇毒,当然我也不是说你是蛇,我是说这不是一个词,听起来也不吓人,反而你说毒,我会觉得你是个诗人……你说对吧?”

她看向隋良野,隋良野点头,“有点没头没尾,像一句话没说完。”

颜风华道:“对,感觉有点懒了,就好像有天脑筋一动,‘嘿,我打算给自己起个道上的名字,毒挺酷的,毒什么好呢’,然后想了大半年硬是想不到什么,最后干脆骗自己本来叫‘毒’就最好了,你说对吧?”

她看向大哥,大哥脸都涨红了,竟说不出一句话,还是二哥有行动力,使劲拽住隋良野的头发,把人拽了两下,厉声道:“我大哥叫什么关你屁事,快掏钱!”

“好,好,”颜风华无奈叹气,举着的手往下放,二哥呼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手举起来!大哥她想偷袭!”

颜风华很委屈,“我拿钱啊……”

大哥二哥对视一眼,大哥努嘴,“你去搜。”

二哥就要往前来,颜风华道:“我又没带刀,而且带了我也不会使啊,大哥我跟我弟弟加起来也没你一个人重,你不是这都要害怕吧。”

大哥眉毛一竖,“害怕?谁害怕了?你掏,我看你能掏出什么来!”

颜风华用一只手往口袋里伸,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她手却突然停了,“哎?那我给了钱以后,我们能走吗?”

大哥一愣,“啊?”

“你刚刚说,‘兴许放你们一条活路’,意思是不是,还有可能给了钱也没有活路呢?”

大哥二哥又对视一眼,回过头,“啥?”说着挥了下手,“快点掏钱,不然我就把你弟弟的脸……”大哥仔细看看隋良野的脸,并无什么发挥空间,“把你弟弟阉了。”

颜风华不情不愿道:“好了,好了,已经在拿了,我只是觉得,”她拿出钱袋子嘟嘟囔囔,“一分价钱一分货,我都付钱了,连个商家保证都没有……”

这时已经没耐心的大哥还没开口,隋良野打断道:“能快点么,注意一下场合行么,能不能尊重一下劫道的人?”

二哥感激地望向隋良野,旋即对着颜风华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颜风华的钱袋被大哥一把夺走,大哥捏了捏,发现空空如也,“耍我呢,钱呢?”

颜风华道:“这个没有,我给你拿另一个。”

大哥发起火来,“那你出门戴一个空袋子干什么?”

颜风华羞涩一笑,“我喜欢它那个料子,手感很好……”

终于忍不住的大哥二哥和三弟异口同声大喊起来,“闭嘴!!”

颜风华一抖,只能应声,“好,好。”

趁对面的人拽过袋子,开始数钱,颜风华对隋良野道:“你跑得动吗?”

隋良野挑了下眉,“当然。”

颜风华一个眼神,然后拔腿就跑,隋良野紧随其后,数钱的兄弟们正着急呢,他妈的钱袋子里一堆铜板,回过神看见两人都跑了,提刀就要去追,大哥腿脚不便,跑两步就没兴趣了,二哥想到追上去又要听她开口说话,顿时就没了勇气,只有三弟兢兢业业地追了一条街,扭头一看身旁空无一人,想想还是自己回来了。

一个微风拂面的夜晚,出师未捷的三兄弟站在巷中树下,月光照耀着他们,他们分着手里一把铜板,西风东走,飘过屋檐和小河,堤岸旁她在廊道下奔跑,额头一层细密的汗,脸上一片快乐的神色,前方是镇中戏台的亮堂,湖水泛着斑驳的光,碎银流金跟她一起向前奔去,在不远处,隋良野等着和她汇合,看她跑过来,纤长的手臂招了下,便又轻快地经过他跑去,隋良野追上她,跟在她身后。

在镇口的榕树下,她终于停下来,扶着树干弯腰喘气,想到刚刚的事又笑个不停,隋良野站在他身旁,看看月亮,看看树,看看她。

“他们劫道也太不专业了,不敢相信有人真叫毒,单字的。”她笑嘻嘻的,“如果你出来劫道,你要叫什么?”

隋良野想了想,“本名吧。”

她嘁了一声,“在道上混,要起个响亮的名字吧,不如你就叫玉面小霸王。”

“‘玉面’?我?”隋良野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倒很有迷惑性,你要叫什么?”

她努力思考,“就叫南天西路小太岁。”

“……这听不出来是女匪。”

她两掌一拍,“那就对啦,我祖上真干土匪也没叫土匪的,我既不是南天西路的,也不是小太岁,官府怎么找,怎么找?没法找。那你就叫蜘蛛花,或者九九开山斧……”

“……谢谢。”

等他们晃悠一圈回到旅店,店里已经熄了主灯,只留了几盏昏暗的灯火给晚归的客人,前堂守夜的小二给他们开门,问他们要不要吃点夜宵,两人便道不需要,上楼回房,小二又回到柜台后,对着烛火看武侠小说。

在楼梯口,一个要转左,一个该转右,颜风华已经困了,打着哈欠问隋良野:“明早吃了饭再出发吧。”

隋良野点头。

颜风华朝他摆摆手,回房间去了。

隋良野朝自己房间走了两步,想起晚上被人劫道的事,越想越觉得不满,转身下了楼梯,准备出门去找个僻静地方再试试运功。距离上次运功已经过去挺久,现在再来试试或许有转机。

他出了门在附近寻找,但在镇中心的问题便是周边太热闹,即便旅店还算安静,但走远些便是集市,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晚上出来找乐子的人来来往往,隋良野在附近没有收获,只得又回了旅店。

在门口,他忽然抬头一看,看见四周的屋顶倒是好去处。

他登上旅店的屋顶,在屋脊上站定,环视四周,月明星稀,一片静谧,远处的人声朦胧传来,屋顶只有月光的倒影,无数屋顶在远处连成一片,好像池塘里浮现的勾连的荷叶,天地尤其浩大,月色更是霸道。

他在屋顶坐下,深呼吸,仰头望向深云厚重的墨蓝色天幕,而后屏气凝神,呼吸,开始运功。

思绪往来冲撞,又蓦然消散,就像强迫自己入睡一样要求自己清空脑袋,不自然,却有效果,集中起注意力,重新调动身体。

感觉和之前已经大不相同,隋良野不骄不躁地运功,在平静中重新找到第一次开悟时的感受,孤独且专注,世上的一切人和一切因果都与自己没有关系,牵挂的人已不再重要,未知的前程也不重要,人各有自己流动的河,向各自的归宿奔涌,谁也不会真正汇入到谁中间,都是天地间长长短短的溪流。

抛弃这一切。

突然他听见颜风华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大惊失色,心绪全乱,呼吸加快,他猛地回头,屋顶仍旧一片月光光,天空澄澈清明,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一个过路人。

天地还是一样的安静。

第154章 丹心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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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漫长而“刺激”的旅程里,隋良野认为自己对人的忍耐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不知道的是,颜风华也差不多如此。

头五天,他们相处得还很和谐,她笑她的,她讲她的,隋良野听着,交流也很和睦,到了七八天,路程还有十来天,每天除了骑马就是吃饭合适找落脚点,偶尔大风大雨又有几天走不了,碰上季风尤其雨大,早上还兴致勃勃想着日行千里,中午就被大雨堵在岚坡,气得她在茶铺下的棚子里骂人,周围赶路的脚夫都没她脾气差,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瞧着她。

隋良野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她是真的急着赶路。

到了第十五天,他们在路上已经不怎么说话,每天能赶些路就尽快走,走不了就只能就近找个地方歇歇,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不大专门去找旅店落脚,否则进城出城又是半天时间。

相处久了,难免觉得彼此烦人,中午在路边摊吃面,看着远方飘来的乌云,颜风华摇头叹气,隋良野无所谓地看了眼,随手去颜风华手边拿醋,撞了下颜风华的手臂,她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隋良野弯腰捡起来放在桌角,给她拿了一双新的,“抱歉。”

颜风华没好气地接过来,“你知道你可以直接跟我说让我递给你吧。”

隋良野看她。

“什么也不说就直接动手,感觉完全没办法跟你交流。”

“……你又怎么了?”

“我跟你说一件具体的事,跟我怎么了又什么关系?”

“……”

“太好了,你又不开口了。”

“我一直都这样,你不知道么。”隋良野喝口水,“你也该习惯了,我就习惯你吃饭时的坏习惯了。”

颜风华一脸懵,“我吃饭什么坏习惯?”

“你吃饭声音很大。”

颜风华脸红起来,“我吃饭声音根本不大,你不要污蔑我。”

隋良野道:“你干嘛不问问别人呢,怎么你以前认识的人没有告诉过你?”

颜风华道:“没有,从来没有人说过,意味着你这是在造谣。”

隋良野耸耸肩,“不知道,有可能因为他们担心说了这句话你会没完没了地跟他们说话,所以不敢开口吧。”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他们俩吵得不亦乐乎,一个男子拉过凳子坐在他们俩那张桌子的中间,左右看他们,然后压着声音轻声道:“两位行行好,我们大家想吃顿安静的饭,赶了一天路,挺累的。”

颜风华和隋良野尴尬地互相看看,颜风华转身给大家给大家陪不是,顺便给所有人送了碗红豆粥。

饭后黄昏时,天边又在滚雷,放眼望去沉沉天幕的尽头一片清亮的橙黄,多数行人看天气便知道到晚上已行不了多少路程,便从这里折道往城中去找个休息的地方。

颜风华牵着马站在树下,望着天边立了许久,隋良野走到她身边,“不如走吧。”

她回过头,“会下大雨。”

“那就找个山洞避,我们也不是没住过山洞。”

她犹豫道:“你身体怎么样?”

隋良野回答道:“我没事。”想了想他补充道,“我练武出身的。”

她点点头,拽过缰绳,翻身上马,隋良野跟着上马,两人在隐隐雷声中,策马向西南奔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雨便落下了,起初只是绵绵小雨,隋良野抬头看天上迎面而来的乌云,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她骑马飞快,比之前都要快上许多,即便这样的雨,这样的风,也没有拖慢她的脚步。

隋良野本该聚精会神在雨里牵马,但他莫名其妙开始跑神,他固然没有立场问她为了什么着急,但答案其实并不难猜,这样迫切想要去见谁的心情,他好像从前也有过,但又似乎是好久之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