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对啊,”她回答得百无聊赖,“我家就在湖旁。”
“世家园林。”
她摆摆手,露出富家女那种习惯性不甚在意的样子,“我老爹爱热闹。”她又仔细打量隋良野,“其实我觉得你倒也不错,跟我来。”
她甩头就走,隋良野什么也没问,跟着她向后去。
越走越偏,到了楼外墙边柳树下,她停步,招呼隋良野过去,一起站在阴影里。
她命令道:“把你裤子脱了。”
隋良野问:“为什么。”
“叫你脱就脱。”
隋良野不明所以,便脱下裤子,她低下头,看了看。
注视了一会儿,她道:“穿上吧。”
隋良野便穿回去。
她靠在墙边,抱起手臂,“看着还可以,挺干净的,粗细长度还不错,算是很可以的了,很多男的你都不知道……”
“所以呢?”
她竖起手指,传道授业,“根据我的经验,那些被我爹赶出家门的小妾,都犯了同一个错误,用我爹的话讲,只要年轻男子晃着那玩意儿去她们面前晃一圈,她们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了。你就这样,你就去晃一圈,她寂寞得很,肯定顶不住。”
隋良野皱起眉,“他们是少年夫妻,感情很好。”
她一脸惊恐,似乎开天辟地头一遭听到这种事,“真的吗?男的没娶妾?!”
“没有。”
她更加无法理解,“男子可以不娶妾的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她是他发妻,他到现在,还没把发妻赶出去吗?”
“没有。”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笑了下,“那比我娘命好多了。”
隋良野陪着她沉默,她又问:“你叫什么?”
“隋良野。”
“哦,我叫天天。”
隋良野点了下头。
天天歪着脑袋看他,“或者因为你性格不太好。”
“是么?”
“嗯,你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不喜欢讲废话,也不怎么容忍旁人讲废话的类型,沉默寡言,言出必行,很有行动力。”她停了停,扫视一眼隋良野,“我觉得这种反而更好。比花言巧语,游戏人间的男人好得多。”
隋良野没答话,朝热闹处看了一眼。
天天跳过去,背着手挡在他目光前面,“你以后来找我玩。”
隋良野用手臂挡开凑近的她,拒绝她,“我不玩,我不是小孩。”
天天顺手挽过他的手,“我也不是啦,你几岁,我肯定比你年纪大。”
隋良野抽出自己的手,“你要什么?”
天天咬着嘴唇,“我很无聊。”
隋良野无言以对,要往回走,天天跟过来,“你去哪儿?”
“去把赔的赌回来。”
天天狡黠一笑,两步又跳到他前面,“你赌运这么差,又不会出老千,肯定拿不回来。”
隋良野觉得她话里有话,“你会出老千么?”
她眨眨眼,“来啊,给你开开眼。”
她勾勾手指,先转身朝赌场里跑去,她跳进赌场的光下,抬手向隋良野招,她右手上七零八碎的镯子珠子一起哗啦啦的响,她头发编成缕的细细麻花辫又夹着丝带,而后扎一半在脑后,毛茸茸的衣领衬着她粉白的圆脸蛋,在黑色的贴腿外裤上裹着一条浅褐色的豹纹裙,腰上挂着一圈兽牙做的腰圈,她的靴子又沉又重,靴背插着一把小刀,她看起来又青春又活泼,又霸道又开朗,又蛮横又狡诈,像那种做了恶作剧,惹了很多麻烦的坏女孩。
原来天天真的没在说笑,隋良野回家时已经将钱袋子装得满满当当,连抽绳都系不上,他只能拿在手里。
原本他打算径直回房倒头就睡,在回去的路上又不经意瞥了眼颜风华的房门,窗里透出烛火的光,摇摇曳曳,忽明忽暗,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于是隋良野迈腿便去,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敲了几下房门,不一会儿,边殊岳便拉开了门,和善地看着他,“噢,是你啊。怎么了?”
隋良野发着呆,没想到理由,只是已经往里看,看看她怎么样。
她坐起在床上,披着外衣,靠着床杆,歪着头和她丈夫一样,好奇地看着隋良野。
隋良野把手里的钱袋子举起来,对她道:“这是你的钱,我来还给你。”
边殊岳转头看她,她问:“现在?”
“大概我一路上就花你这么多。”
她捂着额头,有些累的样子,“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那丈夫便转回身,看起来要送客了,隋良野看着她,总觉得她见到家小以后就疲惫很多,“你之前跟我在路上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早睡。”
隋良野嘟囔了一句,便退后一步,方便他关上门,想起来这句话不太合适,又对这个丈夫道:“我们没有在一间屋子里,即便在,也隔很远。”
边殊岳一脸憨笑,“没事,你小孩子,她看着点你也很正常。”
隋良野转头就走。
早上醒来,隋良野琢磨了一下他前几天的行为,意识到“还钱给她”很像是希望两清的信号,既然已经两清,自己是不是该走了。
但他其实并没有下定离开的决心,以一种尴尬的地位在这里待着,而且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她好忙,自从来到山庄便很忙,实话说隋良野看不懂她在忙什么,只能简单推想要管的人多便没办法,当家母的职责,而她丈夫也在忙,时常跟一些同侪出去游玩或读书,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晚上回来还挺委屈,隋良野就撞到过一次他们俩在院子里,她丈夫躺在石椅上,头枕在颜风华的大腿,絮絮叨叨地抱怨这群同侪真是特别没意思,又粗鄙又没文化,她就拍他的头安慰他,还说那有什么办法,还是要多打交道多交朋友。当时隋良野嗤之以鼻,怎么能有这种唧唧歪歪的男人,什么小事都回来给老婆抱怨,你老婆也忙得要死,男人应该咬碎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他师父如此,罗猜如此。
事后隋良野又想,哦怪不得边殊岳有老婆,他师父和罗猜就光秃秃一条。
因为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醒来又在床上干躺了一刻钟,才没精打采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坐在院子里,没见到边望善跑来跑去,还有点不习惯。
但是颜风华来了,隋良野远远地看着她带着两个丫鬟走过来,边走还在边交代些什么,临近他时,她打发走身边的丫鬟,独自走来他身边。隋良野仰起头看她,她指指圆桌边另一把椅子,“我能坐吗?”
隋良野摊了摊手。
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隋良野看向她,到了这里,她不必风餐露宿地赶路,涂了脂粉,擦了香,她更加漂亮了,衣着也更鲜亮,这些东西加上去,她本该更加神采奕奕,但除了更添美丽,她却反而显得疲累,许多事要她操心,一行人来这里待上两个月,钱都要算,再加上阳都置办家宅的情况,三天两头来封信请示这个那个,还有那个不省心的小少爷,隔这么远也要不停地嘱咐,对了,边望善昨天在水里憋气晕过去了,晚上就开始发烧,这会儿好下来了,颜风华自然是一晚上没睡,而边殊岳上午有应酬,早早地便出门去了。
所以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好容易现在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也许缓过来了,才转头看向隋良野,“给我钱是怎么回事?”
隋良野淡淡道:“路上你出的钱,欠你的自然该还你。”
“你哪里来的钱?”
“我有我的办法。”
颜风华望着他不肯转过来的侧脸,“你想走吗?”
隋良野喝口水,“可能吧。”
“你离开后准备做什么?”
“总会有办法的。”
“你才十六岁。”
“有些人十六岁都当上父亲了。”隋良野终于转过头,“我十五岁赚得比十六岁多太多了。”
颜风华注视着他,“我担心你。”
“你担心的够多了,没必要把我加进去。”隋良野放下水杯,“我这种人是要过野日子的,你留我在这里,就像忙里偷闲喘口气是么?我还以为你不能‘背叛’你的家。”
颜风华缓缓叹口气,“你知道我几岁了吗?”
“不知道。不在乎。不想知道。”
或许是隋良野说这句的语气,或许是隋良野坦诚直白的年轻目光,她忽然愣住了,隋良野种种不合时宜的举动,夹枪带棒的言词,阴阴阳阳的怪话,莫名其妙的脾气,好像一下子全部有了解释。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震惊和困惑。
隋良野如同一盆凉水浇到头上,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她跟着站起来,刚开口道出一个“等”字,就沉默下来,望着隋良野离开。
听他这样讲完,天天在蓬船顶上顺手揭下一片瓦,甩进湖里,隋良野站在甲板前,看着远方浩瀚的海天,最关心的问题却不是前面有什么,他转回头,“我们出城了吗?”
天天翻了个白眼,“没有,我没把你带走,怎么,你怕找不到回她身边的路吗?”她坐下来,捧起酒坛喝,喝罢擦擦嘴,“你怎么办?”
“不知道。”他又问,“这不是观光船么,其他人呢?”
“什么观光船,”天天倒干净酒坛,顺手扔进湖里,“这是我家的船,你找什么人,厨子在后面,还有几个开船的,别的就没有了。”她托着下巴笑起来,“只有你和我啦。”
隋良野继续看远方,没注意她在说什么,“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天天嗤之以鼻,“不回去又能怎么样?”
“她会以为我走了。”
天天问:“那又怎么样?”
隋良野没答话,天天看着他,恍然大悟,“喔,你怕她不找你。”
仍旧是沉默。
天天摇头叹气,自言自语,“做人干嘛把自己搞得自轻自贱,这么可怜。”
隋良野回过头,“我要回去了。”
天天趁着昏暗的天色找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下来,跳到他身边,“我送你。不过,其实我可以帮你,虽然不知道怎么帮,但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她拍拍隋良野的肩,“拆散夫妻这种事,你一个人水平不行。”
隋良野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他回到房间里换衣服,有个小厮来告诉他,家里给他留了饭,问他要不要把热一热端过来。隋良野回他不用,已经吃过了。
他在房间里听见院中有人讲话,从窗户缝里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看星星,他顺着颜风华指给边望善的手臂向上看,看见漫天璀璨的星光,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脸贴女孩的脸,这世上的人讲话总是各怀心思,但她们亲密无间,隋良野想知道做边望善是什么感觉,不费吹灰之力地享受她毫无保留的奉献。
他看她衣袖滑落,露出手腕,露出小臂,他转开眼。
去看月亮,月色动人。
他转回眼,她的小臂有一片红红的印迹,很像一把弯刀,或者尖锐的月亮,在她小臂的内侧安静地栖息。
她把袖子拉过去,盖住了,隋良野转回身,背对着窗户,看自己百无聊赖的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中安静下来,夫妻和孩子各自离开,院中又是寂寥人的去处。
这时他才出门来,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再看一边星星和月亮,没看出什么精彩之处。
有人的手搭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