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风华看着他,半晌放下杯子,“好了,我去睡觉了。”

就此打断谈话。

消息总还是传得出来,隋良野对此没有太多表示,他对这些事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希仁偶尔会在他耳朵边抱怨,都是因为你我爹娘才吵架的。

隋良野慢慢转头看向他,“你除了每天在我身边晃,没有别的事好做么?”

希仁拍了一下掌,“原来你会讲话啊。”

隋良野掉头走,希仁跟过来,“可是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隋良野本来不想掺合这些事,只不过希仁变本加厉,越长越没有王法,而边殊岳去江西公办,一去便是一个多月,颜风华忙里忙完已是十分疲累,管教希仁更是让她头大。他再次气走了一个师傅,那晚颜风华忙完家里的事去教训他,已是半夜,希仁被她从床上叫起来,罚他靠墙站,他站没站相,被颜风华骂了几句后脾气大发,甩开她的手,冲他大吼,我就是一滩烂泥,我就是不学,你能怎么样?颜风华气得发抖,指着门口让他滚出去,希仁怒目而视,穿着寝衣赤着脚冲出房间。颜风华反应过来,跑出门要去追,崴了一下脚,扶在门边,下人们围过来,她却赶紧让他们去追孩子。

一晚上大家都没休息,孩子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颜风华坐在堂上扶着额头,愁容满面,来往的只有两个下人,其他都被打发出去找孩子,已经半个时辰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堂中烛火飘摇,映照她孤零零的影子,在墙上放大成一团模糊的影。

隋良野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我去找他。”

颜风华转开红通通的眼,“吵醒你了。”

隋良野只道:“我会找到他。”

颜风华抿抿嘴,担心道:“他这孩子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爬山玩水惯了,城里不比乡下,我怕他出事……”

隋良野站起身,看着烛火里的她,手抬起,犹豫着,最终也没落在她的肩膀,收回了手,转身去了。

他在溪边的树上抓到了希仁。

希仁感觉树枝动了动,一扭头看见站在他背后的隋良野,吓得惊呼一声,倒着往下栽,隋良野一把拉住他,把人拉回来,希仁惊魂未定地抱住他的腿,这树高得不得了,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但隋良野居然就这么稳稳地站着,希仁看他的脚,只有脚尖站在树枝上,好厉害,隋良野把他抱起来,就这样跳下树,而后迫不及待地放开他,避其不及地退后一步。

希仁只顾着看隋良野,挠挠头,往树上背着手一靠,撅起嘴,“反正我不回去。”

隋良野很想转身就走,但他不能,他想了想,开口道:“我来当你老师吧,或者陪读。虽然我只念过几年书。”

希仁眼睛一亮,瞬间忘了还有什么气什么怨,“真的?!”

隋良野道:“走吧。”

希仁跟了两步,嘶的一声抽口气,隋良野转头看,发现他没穿鞋,只能叹气,让希仁来到他背上。

希仁还挺腼腆,就是不懂照顾人,细瘦的手臂缠在隋良野脖子上,勒得隋良野发疼,不得不几次停下来,告诉他放开些,希仁从善如流,每次说了就改,只不过改了没一会儿又缠紧。直到他昏昏沉沉地困了,手臂上的力道才小了些,这孩子迷迷瞪瞪眼睛睁不开,盯着隋良野的侧脸看,隋良野就当不知道,稳稳地走着路。希仁故意叫他姐姐,隋良野也没理,希仁的手不安分地乱动,用手指戳戳隋良野的脸颊,揪揪隋良野的耳朵,捏捏隋良野眼下的一点肉,而后把脑袋凑过来,毫无缘由地,对着隋良野地脸噗气。

全场隋良野都没搭理他,直到他睡着。

实话实说,像这种小小年纪就如此野蛮、诗书不沾、礼教全无的小孩,隋良野不禁想,颜风华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有没有想过只是为这种恶劣的小孩活得舒服些,她会觉得不甘吗?

他还是不了解何为父母。

把希仁送回去,隋良野厌恶地看着这孩子在他肩膀上洇湿的一点点口水,回房换衣服,看见着急的颜风华围着那没醒的孩子转,没有忍心叫醒他,即便他因为自己的任性使得整个府内不得安宁,即便他不知悔改气哭自己的母亲,但现在他要睡觉,总还是天大的事,下人帮佣们只顾着安慰颜风华,孩子没事就好,乳母扶着她坐下,但最担心的还是孩子,只陪了她片刻,便急匆匆去后房里看希仁的情况了,好似晚看一会儿那孩子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于是隋良野换好衣服出来时,堂中又只剩孤零零的她一个,远处服侍她的丫鬟靠着墙打瞌睡,她独自坐在椅子上,低声啜泣,隋良野来到她面前,她急忙擦眼泪,等她擦好,隋良野才在她面前蹲下,这时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甚至可以扯出个笑脸,“辛苦你了。”

隋良野想了想,问道:“这值得吗?”

她没明白,“什么?”

“所有这些,难道比跟我浪迹天涯更好吗?你这么辛苦,也没什么人感激你,这孩子是没心肝的,靠吃你血肉生活,没有他你会快乐很多吧。”

隋良野讲的话太直白,颜风华的脸皱起来,警告他,“不要这么讲我的孩子。”

于是隋良野沉默。

颜风华的脸色柔和下来,“孩子们都是这样的,教导以后,他们会变好的,只是这个年纪,他们太调皮了,一旦过去这个年纪,他们就……”她没再说下去,笑了下,“我爱他,我担心他,我一直担心他,怀他的时候我就担心他,他出生后我还是担心他,他不说话我担心他,他不吃饭我担心他,他平白走在路上我也担心他,我好想有神佛保佑他,告诉我他能平平安安一辈子,健康长寿,辛福快乐,我从来不在乎值不值得,也不要其他选择。”

隋良野看她这张美丽的脸,一点点看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下巴上的一点浅褐色的斑,她眼角的皱纹,她鼻侧的纹路,她红唇上细小的痕,这一切让她神采奕奕,或许画像上的美人倾国倾城,一张白皙的脸找不出一点波澜褶皱,但这些细小的粗糙只会让隋良野更加觉得她的美丽惊为天人,她转开脸,隋良野的手抬起来,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发誓做一个安分的人,来到这个家。

人要恪守自己的道。

他站起来,“早点休息吧。”

没有特别的原因,隋良野只是为她感到不值,他再也没见过她快乐的笑颜,幸福的脸倒是有,但那和与自己在行路时无忧无虑的、重返少年时代的快乐是不同的,她选择这个生活,隋良野不知道她如何想,只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分外惋惜,一部分因为她没能选择自己和自己代表的自由,更大一部分则像见着一朵夏天的花生长在秋冬里,天地严寒将至,这花实在辛苦。

算是为她分担吧,隋良野开始给希仁做老师,这活其实他也不乐意做,于是松松垮垮,比学生更加无所谓。

希仁连字都不怎么会写,隋良野从教他写字开始,先写他的名字,隋良野认认真真写下“边希仁”三个字,念出来后,希仁道:“咦,我不叫边希仁,我叫颜希仁。”

隋良野愣了下,想起从前颜风华跟他讲过自己的家姓史,大约明白“颜”这个姓氏对于颜风华的意义,她家族中除了她再无其他人,现在长子姓颜也算是聊以慰藉。

但那对夫妻并不因子女姓氏偏爱哪一方。

而对于隋良野来讲就简单得多,他原本不喜欢颜希仁,只是单纯地从做人的意义上不喜欢这个孩子,对边望善他倒是有些喜欢,但现在只不过因为希仁姓颜,隋良野不自觉地就开始对他温和耐心了许多。

总的来看,颜希仁和边望善两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每月逢九拜颜氏父母,也是两个孩子一起去的,只不过颜希仁要做长子,一定要最早到最晚走。这孩子还完全没开蒙似的,搞不明白正经事,隔壁家的小公子八岁就能奶声奶气地念祭祀词,颜希仁一把年纪还分不清祭祖和拜颜氏父母有什么区别,难登大雅之堂,尽管颜希仁不是隋良野的孩子,隋良野看着都替他感到丢人,都是同一个日头晒着,同一条江水喝着,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这么大呢?偶尔隋良野看隔壁孩子出落得那么优秀,再看看家里的颜希仁:心不在焉,费了六个月的功夫,总算读完了一本论语。

如果硬要说这孩子有什么天赋,似乎爬高上低很灵活,而且这小子在给人添堵、捉弄旁人方面很有点子,而且他在学堂虽然念不明白书,按理说先生不待见就容易受同学们气,但颜希仁却相当霸道,在学堂里是个没人敢惹的小混蛋,还有一些传闻中看见漂亮姑娘就上嘴亲的流氓传言,隋良野在这里一年后,眼见着颜希仁个头高了些,就开始更加喜欢和小姑娘玩耍,也有些姑娘们也常在家门口晃悠。都是官宦子弟,又是闺阁小姐,一来二去传出去名声很不好听,那些人家告上门来,边望善和颜风华又把颜希仁好一顿管教,但颜希仁反正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这会儿浑不吝的气质更盛了,一张脸笑着听完,神色不变,哄好父母,转头继续天性本恶。

倒是还在对隋良野献殷勤,但隋良野一年来除了陪他温习功课,几乎不同他讲话,即便温书,也是半晌开一次口,但凡颜希仁抱怨一句“你在我旁边陪我看书,都不说话,我不看了”,隋良野起身便走,颜希仁赶忙认错道歉,小心地看着隋良野的脸色。

要是非要说颜希仁有什么优点,那就只有一个,他十分敬爱颜风华。

这确实是真的,后来颜希仁知道颜风华为他哭过一场后,着实模样大变,自那以后从未再向她高声一句,而颜风华一旦生病,每次都是颜希仁床前伺候,喂粥守夜,一宿中数他陪得最勤,至于为母亲生辰、大大小小的节日,哪怕出去游玩,见到什么好吃好玩的,也第一个想到颜风华,他的零用钱中总有些是花给颜风华的,尽管颜风华也不差这一两件东西,但这些全是颜希仁的心意,而对边殊岳,其实颜希仁并没有太多这些私密的感情,颜希仁固然是个混头,但对颜风华是一等一的情意。

日子也是平淡如水,一天天地过,偶尔家中有风言风语,也都是关于颜希仁的,不然就是他闯祸,不然就是招惹是非,较为隐秘的则是关于他为什么姓颜,而一旦他姓颜,老爷岂不是“亏了”,没有长子继承“边”姓,或许老爷不管教,是因为要再生一个儿子,这个必定要姓边,你看他们夫妻关系不好,就是因为颜夫人不愿意再生。而颜希仁之所以跟颜夫人更亲近,谁说不是因为姓了“颜”呢,所以长子还是要随父姓,否则谁知道还是不是自己儿子呢……

此类谣言种种,一个长子的姓氏竟然是天大的事,谁都要猜测两句。以隋良野的观察来看,边殊岳和颜风华管不好颜希仁,确实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错,他们两个人就算不是知书达理,也是受过教化的人,而颜希仁全然是个例外,他天生似乎有点问题,如今还不太明显,这些或许是教化都改变不了的天性。

人间芳菲更迭,转眼数年光阴过去。

第157章 丹心剑-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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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希仁从学堂跑回家,正门口站着很多仆人,挺大阵仗的样子,见着他就摆手,一个老家仆把他拽过来护在自己身后,轻声对他道,少爷不要乱跑,家里来客了。

门庭里很热闹,仔细看,大门确实停了几台轿子,八个车夫等在旁边,规规矩矩地不敢乱动,街道上也站了家丁,再往里望,通往正堂的路上等的全是蓝服护卫,望过去乌压压一片,十分有压迫感。

颜希仁站在老家仆身后,正瞧见边殊岳出来送客,那中间的一位白须黑发,气宇轩昂,人着常服,精瘦干练,皮笑肉不笑,背着手走在边殊岳身边,他一走过,护卫家丁如同水草一般,立刻变了方向继续跟守在他身旁,尽管他周围还有些穿着华丽,衣饰昂贵之人,甚至不乏几个拿腔拿调一看便是做官的人,但无论谁气度质地远不及此人。

经过时,边殊岳倒是瞄见了颜希仁,未动声色,只一路送各位客人出门,在门口目送客人一一上轿离去,走远后他才转身回家,看起来心事重重,打发家仆们都去忙,自己心神不定地走向后院。

颜希仁还正好奇,又不见老爹理自己,便蹑手蹑脚地跟着一同过去,看见母亲正在院中边摘花边等父亲,看见人便把花瓣全放进手上挂的篮子里,拉着父亲到院子里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怎么样?”

边殊岳神色复杂地摇摇头。

颜风华也皱起眉头,“要是让五大世家知道了,会不会怪你?”

边殊岳苦笑一声,“谁都要站队的,这段时间他们过来,咱们能做的就是好生招待,毕竟哪一边都惹不起。”

颜风华脸上愁云密布,“真是的,我们就想好好过活,谁愿意搅进他们这群大人物里,哎呀。”

边殊岳朝她靠靠,压低声音,“现在不卷进去是不可能的,他们斗成这样,朝中再难有净地了。”

颜风华问道:“那夫君,你是要选一边?”

“我师父受过世家的恩,但我现在的上峰又是荆启发的门徒,”他又叹气,“左右为难啊。”

颜风华拉住他的手,“那看起来谁会赢?”

“世家根基深厚,且谢家又有兵权,其余家族也是非富即贵,我师父也站在他们一边,按理说他们气势更大,可是荆启发一个人能跟这些家族抗衡,说明他背后有皇上的支持,他一定是在皇上的暗示下才敢如此拉帮结派,也是为了制衡世家。”

颜风华道:“夫君,世家那边有你师父,论亲疏远近总好过你如今的上峰,如真有事还可帮衬一把。”

边殊岳道:“话虽如此,但我一个平凡子弟,如今被两方拉拢就是因为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因为现在我要查办的这个人。”

颜风华犹豫道:“你要查的这个人,是谁想保的人?”

边殊岳看看她,转开头,“他本人倒不紧要,但是位置很关键。娘子还是不知道为好。”

颜风华没有追问,只是担忧地捏紧了边殊岳的手。而远处偷听了半天的颜希仁,早就一头雾水搞不明白,等得不耐烦,眼看着两人对坐无语,估摸着也可以过去了,便走近些,假模假样地行个礼,道声儿子回来了。

两夫妻愁容见到他便烟消云散,几年的功夫,铁杵也能磨成针,不管颜希仁爱不爱念书,起码懂了些礼数了。

边殊岳问道:“今天学堂念了什么书?”

颜希仁眼珠往旁边看,“怎么不见隋良野?”

颜风华道:“他出去了,你爹爹问你话呢,学了什么书?”

颜希仁看他们俩,“《周易》,云从龙,风从虎。隋良野又去跟姑娘们厮混了吗?”

颜风华啧声严厉道:“怎么说话呢!”

颜希仁顶撞回声,“本来就是啊,学堂里大家都知道,咱们家有个挺俊丽的小公子,多少人都在说亲,不信你问娘。”

边殊岳还真不知道,“说亲?”

颜风华点头,“是有些来说亲的,也正常,他也不小了。”

边殊岳捋须道:“他需不需要赐字,咱们家也可以帮他拜师傅。他原先长辈没做的事,咱们可以给他做,你问问他需不需要?”

“我早问过了,他说他不想要。”

“那相亲他愿意吗?”

颜风华道:“还没问过。”

颜希仁插嘴道:“还有传言说他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夫妻俩不解,“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颜希仁撇撇嘴,“就风言风语,你们跟他讲讲,最好以后少出门。”

夫妻俩对视一眼,颜风华无奈道:“他长得确实好,容易招来这些话,我看他规规矩矩,什么也没干。”

颜希仁插嘴道:“晚上就别往外跑。”

边殊岳瞪着小子一眼,“回屋做你功课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颜希仁吐吐舌头,跑开了。

颜风华道:“以前他还是个孩子,漂亮归漂亮,终究是个孩子模样,现在出落得越发俏丽,又是这个年岁,锋芒毕露的。”

边殊岳不以为意,“希仁这小子什么时候能长大,我看再十年都未必。”

“……”颜风华瞧他,“我说隋良野呢。”

“噢,隋良野啊。”边殊岳想了想,“那这样吧,只要他乐意嫁娶,说定了亲,就把他当长子分房分地,钱我们出,给他们两口就在临近的地方置办些家产,做个小生意也可以。”

颜风华拉住他的手,感激地瞧着他,边殊岳捏了捏她的脸。

因为这事,在近日来的不安中,颜风华总算找到了些高兴的事,她首先打听了一圈目前待字闺中的小姐都有谁,从专门为做官的子女拉媒的嬷嬷那里拿了些消息,还没跟隋良野讲时便已经先跟边殊岳讨论起来,也许是王婆卖瓜,颜风华看隋良野配得上每一位,边殊岳倒是很冷静,对于一部分小姐,他客观地指出,咱们家的地位配不上,颜风华可惜地看看,只好放下。

等到她心中有数时,就准备向隋良野讲,这天正好看见隋良野要出门,便叫住他,又问他晚上是否出去,不出去的话记得去找她。

隋良野疑惑地眨了几下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