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你找我?”
颜风华起身到柜子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精巧的红丝绒盒,走来坐下,推到隋良野面前,隋良野打开看,原是一对精致的红朱玉坠耳环。
她笑着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给你,你送给她吧。”
隋良野盖上盒子推回去,“应该留给望善,或者颜希仁好些。”
颜风华按下来,“我给他们准备了别的,你就收下吧,聘礼归聘礼,给姑娘送的首饰要是体己的。”
隋良野没有接,他自觉边殊岳和颜风华一家对他的恩遇,仅仅只是钱财上就已经很难偿还,更何况感情上的,倘使他今后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个本分生意人,哪怕赚点钱,但对这夫妻也没什么帮助,他承担了照管颜希仁的事务,但这算他的报恩么?假使算,是够还是不够呢?如果不够,他还应该做些什么呢?
颜风华可没他这些弯弯绕的心思,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隋良野坦诚道:“我只是想,我没什么好给你……好给你们的。”
颜风华道:“我们什么也不想从你身上得到。”
隋良野自言自语,“所以才难办。”
颜风华往前凑凑,“什么?”
隋良野摇头,“没什么。”他想了想,又问,“或许,你们就喜欢行善积德?”
颜风华笑笑,“那你就这么想吧。”
隋良野沉默着,还是不愿接过那盒子。
颜风华似乎有些出神,只是瞧着摇曳的烛火,“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已经在这里了,和我、和我们这个家已经有缘分了,人生飘荡如浮萍,缘分就是金一样的好东西,”她苦笑下,“也许是我拽着你。”
她伸手去够那盒子,隋良野先一步拿走,看看她,站起身告辞。
到门口时,颜风华叫住他,“其实姻亲是为了找一个相携相伴的人,路上风大雨大两个人路好走些。但隋良野……”
话头在这里断开,隋良野回过头,“什么?”
颜风华认真地问:“你确定你要这么做,是吗?”
隋良野想起那姑娘,在窗边对他问的话,这么多年他见证着何为夫妻,他听所有人都这么说,夫妻本就该如此,不是么,所谓伴侣。
他自问,一定不会辜负那姑娘。
他点头,“是。”
第158章 丹心剑-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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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最开始,是对方迟迟没有开出聘礼的最后条件。
那时隋良野还不懂任何端倪,只是照旧念书习武,陪颜希仁少爷写字、教颜希仁少爷练武。颜希仁讨厌读书,但因为读书写字可以换隋良野教他武功,便不得不读书,但练武却十分有天赋,简单教一教,长进便很不得了。
只是最近话少了很多,心事重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即便坐在隋良野旁边,也一言不发,这倒合了隋良野的心意,反正他本来也不爱和颜希仁说话。
又写完一篇文,颜希仁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瞧着隋良野,“我写完了,你要看看吗?”
隋良野在跑神,没听见,颜希仁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拿过文章。
颜希仁歪着头看他,“你都要定亲了,在想什么?”
隋良野看看他,言简意赅回道:“没有。”
“有。”颜希仁笃定道,拿起一支新笔,无聊地拽着笔尖,“自打我遇到你的第一天,你就这幅样子,好像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一切都不会让你开心,你就像书里写的那种千金难买美人笑的、难伺候的矜贵人物。”
隋良野看向颜希仁,“我不喜欢你这么讲我。”
他指的是“美人”这个词,颜希仁讲起来很轻佻。
颜希仁吐吐舌头,噢了一声,继续自己的话,“但确实啊,你看戏曲里,那些越难伺候的、条件越高的、越难讨好的,男人们越是趋之若鹜,也不说男人吧,我看女人也许会这种不搭理自己的,或许人就是贱吧。”
隋良野没看他,也没理他。
颜希仁继续道:“我有个朋友,他的姐姐跟一个戏子不清不楚,但被家里嫁到了南方,每天哭天抢地,以泪洗面。所以说,人要是没能得良缘,就不会高兴。换句话说,你每天这个样子,是不是也因为有什么人求而不得?”
隋良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纸。
而颜希仁只是胡乱猜,也看不出隋良野的异状,觉得自讨没趣,又坐回去了,催促道:“快点看,我等下还要出去玩呢。”
隋良野翻过一页,语气平平地问:“你每日这样玩乐,结交狐朋狗友,功课一塌糊涂,做人不明不白,你不会觉得对不起你母亲吗?”
颜希仁立刻板起脸,站起身,“什么?”
隋良野看向他,回想起他对颜风华的种种,说他混头可以,但说对颜风华不孝似乎不大合适,隋良野心中十分明白,倘使颜风华走不动路了,颜希仁也会是形影不离照顾她的人,母子连心,所以后面的话也不必再重复,要是刚刚只说了边殊岳,或许颜希仁根本不会动气。最关键的是,他没有立场讲这些话,于是他沉默了。
颜希仁没听到隋良野继续,坐了下来,全当隋良野耍脾气,他自己是个火气上头快下头也快的人,这会儿想起别的事,“所以你什么时候提亲?”
这事并不是隋良野说了算,前段时日他收了颜风华的耳坠,准备去给那姑娘。到了人家宅子墙下,拿出来去觉得现在授受不合适,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回。谁知正巧听见她在逗鸟叫,树枝上一群鸟飞离树,绕着他头顶转了两圈才飞走,被她注意到了,她试探问道:“谁在那儿?”
隋良野想了想,翻过墙,远远地行个礼。
姑娘抿嘴笑,手帕遮了遮脸,侧过身子去,“你来看我?”
隋良野握着那盒子,没有下定决心给她,只道是。
她的脸泛起喜色,便同他聊起天来。
一聊便是半个多时辰,多半是她在讲话,直到有人来叫小姐,她应了声就去,扭身来继续,说自己要去陪老祖母吃饭,又说起近日天热腾腾的,明明都快入冬了,想吃橘子,家中又不肯买,说是老祖母不爱,但自己真是有点馋,她看隋良野向天边望日头,知道他也该走了,便同隋良野告了别。
道了别却又不走,细致地将那手帕叠起来又展开,看着也不走的隋良野噗呲笑出声,“呆呀,你先走吧。”
似乎不太合礼数,隋良野又听她道:“走吧,我看着你走。”
既如此讲,隋良野告辞,转身便去。
姑娘望着他去,幽怨地叹口气,望了好一会儿夕阳和云,才回身下了楼,她想这个男子来无影去无踪的,又神秘又寡言,自己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将来过起日子来,指不定要操多少心,老祖母捏她的脸,丫头今天有什么好事,怎么一直笑。她躲起来,嗔怪道才没有,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母亲,先前不是说了亲,怎么没听动静?父母对视一眼,父亲便责怪道,问什么问,一点规矩没有,让人听见以为你品性不好,亲事自有父母做主,你紧要的是顾好自己的名声。
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姑娘又羞又恼,哭着上了楼。
她伏在床边哭,呜呜咽咽的,忽然觉得冷,定睛一看,原是窗子没关紧,她擦干泪,捏着手帕去关窗,走近一看,窗下墙上插着一支小刀,柄上挂着一小篮橘子。
她又惊又喜地笑出来,拿下那篮子,却废了好大功夫才把那小刀拽下来,若有人在她墙上插把刀可真是件可怕的事,她却脸红扑扑的,只想着婚后可不能叫他这样吓人了。
而颜风华多次派人去问,是不是按照这最后一份单子下聘礼?还是说迟迟不回话,就可以依自家的想法下聘,无需再和她们家商量了?往来几次颜风华有些气恼,若是不允直说便是,何必这样吊着彼此。
她这天让说亲的去最后讲一道,若是还没有回话,那便罢了这门亲。
媒婆看她动了气,起身过来好言相劝,说些好事多磨的话,又道那家的小姐如何万里挑一,错过了可再难找,听得颜风华气不打一出来,“如何,她纵使万里挑一,难道我家兄弟比谁差?一家子也是西边有头脸的,生养闺女心疼我明白,也不该这样,你趁早告诉他们,我们家虽是小门户,但终究也不是好欺负的。”
说罢拂手回了后堂。
不消两个月,这事定下来了,对面传来一段话,倒是很长,但主旨只有一个,就是这门亲算了。
颜风华还一头雾水,但边殊岳听罢只是苦笑,拉过她坐下,打发走下人,去关了门,脚步沉重地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将近日来朝中的一些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道:“看来他们家倒是消息很灵通,估计是朝中的人提点过了。”
颜风华冷笑道:“当真是投机,怎么,我们家的事还能短了他们的钱不成。”
边殊岳却笑不出来,他手里不住地捏着桌角,颜风华看着他,意识到许久不见他做这个动作,脸色也变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边殊岳道:“我若依律法办事,这个人必死无疑。”他叹气,“世家也十分想要他死,他本就是奉皇上的旨意查军饷,查着查着自己便出了事,酒后在窝古镇杀了一个妓女,偏巧这妓女是当地员外的相好,那员外去闹,他被众人围住,又将那员外推死,员外家中不依不饶,告到阳都,如今此人生死一线间。可皇上不想他死。”
颜风华道:“好一桩情杀,偏巧就在查军饷的时候,偏巧那员外就当场去闹。”
边殊岳道:“徐大人和荆大人已经明示暗示我许多次,但案子拖到现在,实在不办不行,那员外的妻小也是可怜,在阳都告御状,家业已经散尽,孤儿寡母乞讨为生。”
颜风华问道:“这事怎么便就落在相公头上,那些上峰怎么摘得干干净净?”
边殊岳苦笑,“一个上峰病了,一个告诉我放过那人,但他又不签判书呈御览,他自然不担责。”他看看颜风华,“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颜风华担忧道:“那,怎么决定?”
边殊岳道:“我拖延过久,两边都已对我颇为不满。”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我不去想这之中各种勾连,可那对妻小实在可怜,小女儿不过八岁,倘使杀人犯无罪,他们家欠下这许多钱,早晚要被债主拉走送进妓院,若是杀人犯有罪,此人家底丰厚,还能给这母女俩点赔偿做以后的活路。”
颜风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柔地抱住他,“好的。”想想又问,“我虽然不懂,但若只让他出钱,不要他偿命呢?”
边殊岳抬头苦笑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偿命世家是不会答应的,只要判下有罪,他活不过三天。”说着他犹豫道,“我想,送两个孩子出城去。”
颜风华会意,又担忧道:“可我们家中已无亲眷,送去哪里呢?”
边殊岳道:“我有一个同窗,自幼一起念书,如今在江南做小生意,我同他打过了招呼,你我搜集家中的钱,能给的都给,先让两个孩子过去,后面的事再说。”她握住颜风华的手,“若是事情真是不好,你就尽快去找他们。”
颜风华立刻道:“不,那你怎么办?”
边殊岳道:“风华,我自读书入仕,来朝做官,哪有什么选的,不过小心翼翼罢了,不瞒你说,如今之事,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我如何判,我恐怕难逃报复。”颜风华还要讲话,边殊岳起身打断她,“你我若只有咱们两人,同生共死有何可惧,黄泉路上有你有我,纵是下地府我也心甘情愿,但家中还有两个幼童,千错万错不干他们的事,你我辛苦一辈子,说到底不都是为了孩子,咱们老夫老妻日子好也过歹也过,若是孩子们出个三长两短,这辈子你我在世上还有什么指望?所以你辛苦些,多照看他们些。”边殊岳退后一步,向颜风华深深作揖一拜,颜风华已是泪流满面,上去扶起他。
顿了顿,边殊岳道:“我那位朋友家中有未出阁的姑娘,不方便隋良野过去,但我有个在淮安的同窗,倒是可以,你也告诉隋良野,这几天也把他送走吧。但他已经大了,这中间的事不必告诉他,以免他冲动。”
颜风华点点头。
于是隋良野听闻要被送走时,十分诧异,不仅亲不定了,就连人都要送走,边望善已在半个月前先送走,颜希仁因为学堂有个大考拖延了几天,隋良野看得出这对夫妻似乎很急着送走孩子,但偏偏又不愿人看出来,故而不敢声张,硬生生等着颜希仁的考试。而他则被安排在十七日的下午坐渡船往淮安去,去的甚至不是边望善去的地方。
隋良野私下问过颜风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如此突然,颜风华只是扯出个笑,说些家族出游的话,隋良野不懂这些,瞧不出真假,只是隐隐觉得不安。他道自己可以等颜希仁,到时送他后自己再去淮安也不急,路上好有个照应。颜风华只道不必,该走则走便是了。而后便被人叫出去,这话便断了。
说到这份上,隋良野再不走就是给他们添麻烦了,他听府中人议论说因为自己来路不明,这家人终于要把他送走时不屑一顾,因为他很清楚这并不是事实。
倒是出发前七八天,他意识到家中似乎有些仆人走了,再然后院中的人也少了,三餐简略了许多,风言风语便传进来,说是朝中有事,偶尔来几个侍宦通报,总是在晚上叫边殊岳到朝中,说有事但听似乎只是做些文书工作,来回倒是很折腾,如此反复边殊岳精神不济,似乎犯了些错误,而那些侍宦刚开始来还公事公办,后来便暗示来一趟很辛苦要赏钱,再后来干脆狮子大开口,在堂前坐着吃喝,走时还拿东拿西。有次他们逍遥离开,正在门口看见阴沉沉瞧着他们的隋良野,各个吓得一哆嗦,以为这月黑风高下的冷脸太岁神要动手,这人看着像一把冷冽的钢刀,瞥了他们一眼,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带走一阵寒气。
真是好重的煞气。
下午他便该走了,颜风华出门去给不日远行的颜希仁买些贴身的物件,隋良野等到傍晚不见她回来,想也不能再拖,见不到她也只能出发,边殊岳倒是在家,只不过看起来十分憔悴,在屋内养神小憩,听说他要走,特地起了身,问有没有安排好马车,知道一切妥当后便点点头,拱手道别,“我就不去码头送你了。”
隋良野也赞同,他没什么好收拾的,提上一个小包袱便出门去了。
马车不及他独自骑马快,但既然是安排的,他也不好多说,外雇的马车倒是走得很慢,还没出城,车夫说要停下来喂些草料再走,正好天色也晚了,不如吃个饭再上路。隋良野同意,一起下了车,只是他没什么胃口,便在饭馆外靠着墙休息。
不一会儿,有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走过来,仰着脸问:“你是隋良野吗?”
隋良野一看便知道这孩子是常在街上混的,眼神狡黠,还攥着拳头,估计是替人传话的,钱也才刚收下,回道:“是,怎么?”
那孩子一挥手转过身,“跟我来。”
隋良野便跟去,到了一个小巷子,那孩子朝里努努嘴,转身便走了,隋良野走进去,瞧见一个戴面纱的女子等着,看见他来朝他快走几步,又很快停下来,慢慢掀开帘,一双眼睛已是噙了泪水。
隋良野往后退一步,“姑娘来做什么?”
她攥紧手帕,“我俩亲事毁约,实不是我之过错,家父因你家的事,并不同我商量一声,只道避祸要紧,将我关在家中……”
隋良野一愣,打断她道:“避什么祸?”
她正擦着扑簌的泪,听问便道:“你不知道吗?听说边大人得罪人了,这下怕是岌岌可危……”
隋良野转身便走,两步后想起来又转回身,拱手道:“你我之约如今看来已是没结果了,既已经是没缘分的事,不必怪谁,祝愿姑娘觅得良婿,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他转身走,姑娘来拉住他的手臂道:“公子这样讲,叫我如何承受,我不是无情无义背约之人……”
隋良野劝道:“既是无缘,何错之有?请不必苛责自己,山水有相逢,彼此各自珍重。”说罢他轻拂下姑娘的手,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