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合上眼,十分疲惫,“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傍晚,一艘小船靠岸,下来两个江湖打扮的男子,一个走得靠前些,去买了三匹马,另一个靠后些,等在船边,而后船里出来第三个人,打扮得倒像个商人,身姿风流,面目俊朗,高高大大,笑声十分爽朗,将扇子一抖,问身旁两人道:“怎么样,是不是潇洒公子哥儿?”

跟着的道:“像,像,大哥你看起来就像从没杀过人。”

男人将扇子一折,也不搭理他,径直朝岸上走,那边已等着三匹马,男子率先上马,问:“去哪儿?”

“春风馆。”说着挤眉弄眼,“给您开开眼,您这还是头一次上岸玩。”

“您就是太劳心劳力,这会儿敞开玩。”这人也上马,靠过去,“听说是男风馆。”

“他妈的野人,玩得还挺花。”

“您不知道,里面的人都是狐狸精,还没吃到手就能骗得人要死要活。”

“多大点出息,没见过世面。”

一路行至春风馆,三人下马,推开关着的门,薛柳赶来陪笑,说这几日闭馆,男人推开他,只道:“一起的。”

薛柳不明所以,跟着进去,这三人进楼里,跟已在这里的野人相当热情地打了招呼,一起坐下,便要酒要菜,薛柳吩咐人去准备,又被人拉住手腕,问道:“你是头牌吗?”

薛柳赔笑道:“我怎么会是。我们这里没有头牌这说法。”

对面便换个说法,“那戈耳腊卜罕找的谁?”

薛柳道:“在下。”

众人笑起来,“那你不就是头牌吗?”

说罢几人都朝中间商人打扮的男人看去,但那男人兴致缺缺,只是先喝酒,不给众人分眼神。

那人便放开薛柳的手,“去叫戈耳腊卜罕来。”

薛柳揉着手腕离开,楼上的紫山看着这一切,跟恩客耳语两句,闪身去了隋良野房间,“老板,那个三把手来了。”

隋良野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紫山走过去坐下,拿起扇子扇风,“长得真俊,这一看就是教化的,我能不能……?”

隋良野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紫山高高兴兴地站起身,放下扇子出去了。

不一会儿戈耳腊卜罕又来敲门,拉他出去,听他们刚刚在外面喧闹,隋良野想这肯定是拉自己出去见客,给戈耳腊卜罕的好兄弟看看他都是跟谁厮混的,他不大乐意动,但戈耳腊卜罕兴致勃勃,差点将他抱起来抬出去。

隋良野可不愿意那样出门,反正该来的总要来,隋良野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走楼梯下来,低头的三把手无聊地喝酒,抬头看了一眼,雷劈一样地愣在原地。

隋良野也停下脚步,轻声脱口而出那两个字:“罗猜。”

罗猜瞠目结舌地看着隋良野,身边的几个人好色地打量着隋良野,其中一个捣捣另一个,下巴朝罗猜努努,“来前儿还说没兴趣,眼睛都直了。”

隋良野终于重新迈动步子,罗猜也将眼睛移开,看着手里的酒杯,只觉得喉头堵,一口也喝不下。

隋良野坐在罗猜对面,戈耳腊卜罕搂着他的肩膀炫耀,罗猜只是胸膛起伏着喘气,偶尔看隋良野几眼也带着怒气。一桌人喝酒吃饭,席间不免有人对隋良野动手动脚,罗猜反正也吃不下,便对那人道:“你坐这边来。”

众人会心一笑,心道罗猜怕是有意,于是便成其好事,都从罗猜和隋良野中间避开,罗猜和隋良野间便只有两把空椅子,但罗猜也不往那边去,隋良野也不往这边去,两人都不吃饭,只是偶尔喝几杯酒。

戈耳腊卜罕平日也没这样占有欲,这会儿见罗猜感兴趣,便拽着隋良野不撒手,他下手又有些没轻重,有几次罗猜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打隋良野,还真的只是在抚摸,而隋良野统统毫无反应。

酒足饭饱,又聊了许久,陆陆续续这群人都被安排了伺候的小倌,接二连三地起座离场,只剩罗猜、戈耳腊卜罕和隋良野。

月上三竿,戈耳腊卜罕困了,牵着隋良野的手起身要走,罗猜也跟着站起身,对戈耳腊卜罕说了什么。隋良野从意思上推断,似乎是向戈耳腊卜罕要人,戈耳腊卜罕低头看看隋良野,并不十分情愿,罗猜过来又跟戈耳腊卜罕说了些什么,拍拍他的肩膀,戈耳腊卜罕终于点点头,也十分好兄弟地拍拍罗猜的肩膀,放开隋良野的手,去找别的人。

罗猜转头低下看隋良野,声音低沉且似乎饱含怒气,“你住哪儿?”

隋良野起身往楼上走,罗猜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罗猜转身关上门,扭脸劈头就是一句,“你他妈疯了?!”

隋良野坐下来倒茶,“红茶,喝么?”

罗猜气得脸涨通红,赶过来打掉隋良野手里的茶杯,“这就是你要的生活是吧?把我赶走,你就过得这么好!”罗猜给他鼓起掌,气极反笑,“完全就是人上人啊,你太有本事太有出息了!奇才啊奇才……”

话没说完,隋良野给他一巴掌,指着他道:“是你离开的!你这条野狗叫什么!滚出去!”

罗猜喘着气,死死地盯着隋良野,只是看着他,而后眼神软化下来,颓然地坐到椅子上,又小心地看了眼隋良野。

隋良野也坐下来,看看地上碎裂的杯子,“你给我打碎了,捡起来。”

罗猜起身去把杯子碎片捡起来放到桌面,“你不是在这里主事吗?这事没有下人干?”

隋良野道:“你不是当海盗么,怎么没做到一把手?”

罗猜哼笑一声,顺手拿手巾擦桌子,“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是。”

隋良野不答话,也不看罗猜,只顾着看地上一块地砖,罗猜另拿了个杯子,给两人倒茶,一杯推到隋良野面前,问:“你真的跟男人……吗?”

“不然呢,我在这里住客栈吗?”

罗猜问:“有人逼你吗?”

“……一句两句说不清。”

罗猜左右看看,“这里还有别人吗?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你干什么非要问,”隋良野转头看他,“只是因为你问,我就该把我这几年全部告诉你吗?你又不是我,我讲了你就会懂么?”

罗猜无奈道:“我只是说,反正咱俩坐这里也没别的事,聊聊天怎么了。”

隋良野歪着头看他,“有的,我这房间有本职工作的。”

罗猜懂了他意思,先避开了眼神,隋良野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小孩子多,变态。”

罗猜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转过头,完全不理解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你在说什么?”

隋良野道:“你跟我。”

罗猜无语道:“除了你我还跟哪个孩子多说过话?”

“你恨我把那个孩子逼死了。”

罗猜道:“哪儿跟哪儿,我只是想让你走正路,我试着为你着想……”

隋良野冷笑道:“对,‘为我着想’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

罗猜无语至极,“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夹枪带棒地攻击我?我得罪你了?”

隋良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恨你。”

罗猜看着他,无奈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心冷情冷,不爱也不恨。”

隋良野道:“我恨你。我不想看见你。滚出去。”

罗猜看着他,收敛了笑容,不笑的时候罗猜这张脸十分狠戾。罗猜不走,也不说话,只是又喝了杯茶,隋良野仍旧瞪着他。

罗猜问:“你想我□□吗?反正我付钱了。”

隋良野赌气道:“好啊,我们来这房间就是干这个的。”

“好。”罗猜把茶杯随手一推,拉起隋良野的手,将他扯起来甩到床上,隋良野撑起身体,照旧瞪着他,罗猜过来吻他的嘴。

只这一下,隋良野的眼眶红起来,罗猜离开他,叹了一声气,似乎早预料到似的,“看来是不想。”

隋良野拽着他的衣领,双眼通红,声音嘶哑,“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什么都没有……你为了谁……你怎么敢……”

罗猜缓慢抱住他,听他语无伦次的话,隋良野大力推开他,罗猜踉跄一下,站起身来。

“每个人都要从我身上拿走些什么,都为了自己,我有什么……我快被掏空了……你赔我这一切,把我送回到跟你遇见的时候,你不要跟我搭话,我不想走这条路,我又不能跟任何人说……去死吧罗猜,你去死吧罗猜……”

罗猜只是望着他,沉默许久才道:“对不起,我那时也太年轻了,尚且不知道……不知道做的事会有什么结果,人生何去何从,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困得倒下来,背过身不再看罗猜,罗猜在他床边坐下来,靠着床杆,两人静默无言。

第二天醒来,隋良野的眼睛便肿了,罗猜靠着床杆抱着手臂睡着了,但他十分警觉,隋良野只是稍微动动身,他便立刻惊醒,手也往身后摸刀,看清人,才放下戒备,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伸个懒腰,去倒水喝,拿过来一杯给隋良野。

“你今天做什么?”

隋良野接过水,“什么也不做,也不出门,这群人走之前,店就不开门了,省得惹出麻烦。”

罗猜笑两声,“放心吧,我在这里,你就不用做什么了。”

隋良野问:“你要是当家的,这话我也就信了,可你又不是。”

罗猜去拿了条毛巾浸了凉水,走过来递给隋良野,“我怎么听你这话里有话啊。昨天你是不是也这意思。”

隋良野将毛巾覆在眼睛上,“不敢,不敢……”

罗猜抱着手臂看他,隋良野将毛巾捂热了,拿下来,罗猜伸手,隋良野递给他,罗猜拿去洗了,开了门,让人给隋良野倒水梳洗,自己先出去了。

一整个上午隋良野都没见到戈耳腊卜罕,罗猜上午出了门,下午才回来,正和几个人在桌边讲话,天气很不错,戈耳腊卜罕不在,隋良野出门走走,罗猜见他要离开,便抽身出来,跟他一起到街上去。

隋良野也不往什么热闹地方去,只是沿着墙往溪边走,“我平日里常往这边走走。”

罗猜问:“还练武功吗?”

隋良野点头,“前些日子还杀了人。”

罗猜道:“他活该。”

隋良野斜了一眼罗猜,就是这种话再坏,站在自己这边的人终究是不一样。

罗猜问:“怎么?”

隋良野道:“没什么。”

罗猜又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戈耳腊卜罕。”

隋良野道:“不喜欢。”

罗猜点了点头,倒也没说话。

隋良野道:“我听说你跟他关系不太好。”

罗猜问:“从哪里听说的?”

隋良野道:“我这开的是什么店,脱了衣服人什么话都往外说。”

罗猜笑笑,“一山不容二虎,关系再好能好到哪里去,一来非我族类,二来本就不是一起发家,三来,我也不愿意久居人下。”

隋良野问:“那你怎么不做些什么?”

罗猜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你怎么一直逼着我要上进、要出息。”说着他停下来,前后看看,拉住隋良野的手臂,“我这几日就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隋良野一愣,“你要我去当海盗么?”

罗猜道:“什么海盗,我自然给你找个地方待着,等我把手头的事解决完,再去接你,到那时我给你找个好地方住便也罢了,海上又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万一你晕船呢。”

隋良野想了想,“这恐怕不好,你既有心做事,我这一走岂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