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李道林又嗯了一声。
隋希仁在外面还要继续他的大论,隋良野打断他,“这事没得商量,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隋希仁一腔热情被浇了冷水,自然十分不高兴,当时便有些急躁,“凭什么?你都还没听我分析局势呢,我分析完将重点阐述一下为什么我可以。”
隋良野道:“不可以,不行。”
隋希仁决定先不跟他吵:“是这样的,阳都有个瓜果铺,里面的孔掌柜做的是牵线搭桥的生意,全阳都的脏生意他都……”
隋良野打断他,“你从哪里知道的?”
隋希仁呃了一声,交代道:“我常在豹子楼混,那群人说的。”
“那是原来忠义会的地盘,前面的事你也是那里听说的?”
隋希仁点点头,又急切道:“你不知道,现在外面乱着呢,大家都在等有势力崛起,我是想……”
隋良野再次打断他,“外面乱不乱跟你没有关系,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读书,我说了多少遍,你家的名声能不能复兴,全靠你出人头地。”
隋希仁翻了个白眼,“我读不了书,你让我干这个我说不定还能有点出息,你不知道,当时我……”
这次不需隋良野打断他,隋希仁自己先闭上了嘴,他总不能把自己杀了多少人,搅起多少事说出来,真说出来,他怕隋良野当场就晕过去,庞千槊那些人虽然讲话隋希仁不爱听,但有一点是真的,隋良野就是希望他安安稳稳、本本份份、规规矩矩地生活,为此隋良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即便他们都不说,即便隋良野很有可能有私心,但隋希仁终究是不忍心戳破隋良野的幻梦。
于是他沉默着。
隋良野道:“怎么能妄自菲薄,我有一位朋友,二十多岁才开始念书,如今也中了秀才,徭役赋税都有减免,见官不跪、轻罪不受审,这是什么待遇?你还年纪轻,怎么知道自己读不了书,将来你还要出人头地,成就一番功名事业。”
隋希仁听得耳朵都起茧,顶撞道:“我爹也有功名,不也死了。”
隋良野噎了一下,道:“那是他没办好,你来一定比他强。”
隋希仁还想顶撞,但见隋良野的目光,心知对此事说不定隋良野比他记得更深刻,此事对隋希仁来讲,真是好久远的事,他只知道父母因官获罪,内心里其实他十分不愿走这条路,也不懂走这条路有什么意义,他不想忍耐,但也明白跟隋良野已经是讲不通的了,他又做不到跟隋良野撕破脸,也不愿看到隋良野痛苦。
他也真的没办法。
最终他长叹一口气,终于没忍心,“我知道了,我去念书。”
隋良野愁容满面的脸上才终于有了点血色,刚才隋希仁都以为他要晕过去了。
隋希仁道:“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隋良野道:“什么事?”
“我是不是你……无法控制的生活里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隋良野一愣。
隋希仁只是有时候想,隋良野做这些事未必全是为了自己,只是不想说出来。
隋良野干咽一下,没有答话,隋希仁面无表情地走了。
此后他开始阳奉阴违,继续混日子,只是因为地下帮派被隋良野控制而不得施展,进而因“壮志难酬”常常顶撞隋良野,单方面与隋良野关系进一步恶化,直到谢迈凛送了他一份大礼。
此皆后话。
再说隋良野回了房间,叹着气,李道林刚吃完饺子,推到一边,薛柳百无聊赖地踢着没后帮的鞋玩,隋良野招手让薛柳过去,站在门边他对薛柳道,今后店里的事要拜托你了。
其实薛柳看他改衣便大概心中有数,在薛柳心里隋良野其实不是干这个的料,那天杀戈耳腊卜罕的时候反而更顺手,于是当下也不怎么惊讶,见他还跟李道林有事要谈,便主动收了碗碟先离开了。
隋良野坐下来,问:“你因当日为我出头离开芦义门,那之后过得还好么?”
李道林摇头道:“不算特别好,因为是破门,道上名声不太好。”
隋良野道:“刚才我弟弟说那些话里,倒有一句很对,现在阳都需要一个地下帮派。”
李道林道:“其实还有一件事他也说得对,确实有个孔掌柜……”见隋良野看他,李道林解释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听的,但你们俩声音挺大的。”
“……接着说。”
“孔掌柜平日里只是帮忙牵线,谁有麻烦就去找他,他帮忙寻一个能解决问题或解决人的方法,多半也是些亡命徒,这生意从他爷爷就开始做,以前忠义会和芦义门还在的时候,他这生意做不起来,有事大家直接去拜两帮派的码头了。但现在不一样,两棵树一倒,麻烦事却不少,这会儿如果从这里入手,只要本事高,就能压过其他人,站稳脚跟。”
隋良野道:“如此,当去拜会一下。”
李道林点头,“我帮忙约一下,之前跑腿的时候有过交情。”
隋良野道:“此外,如果有招一批新的人,我倒是可以教他们武功,这附近山上有个去处,僻静清新,适合在那里安住一批人,功夫我可以教。”
李道林道:“好,我可以帮忙去招。”
隋良野看他,“既如此,今后你便应当在我手下做事了。”
李道林起身行了个礼,隋良野伸手压了压他的肩膀。
十六那天,青玉观来了,隋良野亲自骑马到城门迎接,见他便伸长了手臂招,青玉观翻身下来,跑来抱一把他,“好久不见了,贤弟!”
隋良野道:“恭喜兄长中了秀才,快随我进城,为兄长准备了一桌简餐接风。”
青玉观大笑,也不推辞,跟着便进了城,隋良野为了尽快让他吃上饭,特地定了一家最近的店,青玉观向来是不挑剔的,跟着上了楼,一起坐下。
“贤弟近日可好?”
“托兄长的福,一切都好,您寄来的书我都读完了,什么时候再寄些来?”
青玉观惊喜道:“好好,愚兄回去便准备,看来贤弟天赋异禀,读书有水平啊。”
隋良野摇头道:“单读书,不知道有什么用。”
青玉观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贤弟莫要悲秋伤怀,只要日头晒,便总是好时机,人不负自己,便也天也可怜见。我观贤弟寄来的论卷,条理清晰,思路周全,十分有水平,愚兄不才点评了些,也给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师看过,给你寄去的,便是两家之言,贤弟可择善而从。”
隋良野道:“多谢兄长,百忙之中还抽空为我操心。”
青玉观道:“难得我与贤弟志趣相投,引为知己,愚兄开蒙后,读书并不聪明,只是凭一颗愚顽之心坚持,但贤弟不同,老师也道贤弟文章不仅有文采,最重要是相当实用,可以落地,有得大用,愚兄不及。倘若有一天兄长真有机会服官,到时候便请贤弟出山相助。”
隋良野虽并不觉能实现,但有此心已足矣,“多谢兄长抬爱。”
青玉观显然十分当真,“贤弟是有才之人,定有成就之时。”
隋良野道:“本想我弟可以考取功名,一步到位,只可惜目下看来已是十分困难,若真有一日可以施展抱负,又能为家弟寻个前程,真是上天恩典,若不能我也无怨,只希望家弟有个前程,好修祠立姓,莫叫故人寒心,也是了我夙愿。”
隋良野晚上回去时,楼里空空如也,原来都去逛庙会了,隋良野独自走过雪亮的院子,沿着灰白青亮的石板路走进小楼,穿过烛火盈盈披红挂彩的大堂,走过后面梅香满园的小院,他抬头看,今晚的月亮茭白如盘,太阳一般将地上闪耀得亮堂堂,照出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院中好安静,一点风声都没有。
安静地,等待命运光临。
风云际会,良机将至,雌雄终不隔,神物会当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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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骑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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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飞云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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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昏迷了三天,期间偶尔醒来几次,不过喝了点水,隋希仁倒是尽心尽力地陪在身边,谢迈凛去则会被赶出来,谢迈凛搞不明白兄弟感情,顺便问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隋希仁斜他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谢迈凛想了想,震惊且颤抖地问,兄弟乱///伦吗?
隋希仁大冒光火,要不是隋良野还在旁边晕着他不好喊叫,早跳将起来了。
府里食过晚饭后,隋良野还没醒,医师说也没大事,要继续睡,现在睡不安稳,心事太重,灌了些安神的药,隋希仁和谢迈凛都出来门外。
也是没事,隋希仁便讲了讲他认知里跟隋良野的纠葛,他试图将隋良野这十多年的经历轻描淡写,以便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但实际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听完,谢迈凛脸色倒是很沉重,隋希仁心道,便又是一个来训斥自己的。
哪知谢迈凛却道,“那他不会放过我,醒来还不杀了我啊。”
隋希仁不解,“我犯的错,他杀你干什么?是我让他多年心血功亏一篑的,是我让他做这些事都毫无意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真自恋。”
谢迈凛道:“天下尽是无辜的子孙,你真是不明白。”
说罢谢迈凛转身就回房间,门也不关,隋希仁跟着过去一看,里面正在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呢?”
“逃命去也。”
隋希仁抱起手臂靠在门边,笑起来,“那敢情好啊,恕不远送。”
谢迈凛把包袱一放,“要不还是明天走,天太晚了,路上还得找店住。再说隋良野还没醒,我得在他昏睡的时候跟他道个别。”
隋希仁看他转道又往隋良野房间去,便要叫住他,“你去干什么,他睡着。”
谢迈凛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隋希仁哪听得了这种话,谢迈凛这种外人一天到晚把自己当谁,于是赶前两步,踢起脚边的支窗架,直奔着谢迈凛后脑去,谢迈凛倒是闪得很快,扭头看隋希仁,笑眯眯的,“你这是报答给你山风盟的恩人吗?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学堂里念三字经,忘恩负义小心横死街头。”
隋希仁也笑,“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处吗?”
谢迈凛瞧着他,“倒没看出来你如此歹毒。”
隋希仁右腿退后半步,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出,这是隋良野从前惯用的起势,“今日解决了你,也算一了百了。”
谢迈凛觉得好笑,“好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隋希仁两步赶上,谢迈凛冷不防从手里甩出一颗石子,直击中隋希仁左胸口,隋希仁当时半边身体便一麻,左腿失力软下来,谢迈凛趁机上前,插步绕到他身后,不知在背上点了什么穴,隋希仁便栽倒在地,眼前模模糊糊要晕,谢迈凛看着他徒劳无功地抓自己的裤脚,倒在地上,扔掉手里的石子,蹲下来,“还是我天赋异禀,学什么会什么,别说你,你哥我都能点得住。”说罢将隋希仁打横抱起,送回房间里去了。
谢迈凛倒也没往隋良野房间里去,他站在门口想起隋希仁讲的他们兄弟俩的过去,只是感慨隋良野这一辈子何苦何必,但转念一想,谁不是呢,立人要做事,谁也别说谁,自己不后悔就得来。
于是他去房间继续收拾东西,归置到半夜累了,倒头先睡来一觉。
他这觉没睡够,是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从前只有打仗时有这种时候,危险的本能,他警觉地坐起来,习惯去头顶刀架上抓刀,摸了空才意识到这不是打仗,窗外只是蒙蒙亮,谢迈凛心道,不好。
当即穿衣,抓起行李,冲出门去,直奔马厩,牵了匹最近的马,出了院门立刻上马,在熹微晨光中朝南边小道而去。
不多时,隋良野的门两边猛地打开,隋良野披头撒发地走出来,朝谢迈凛的房间看一眼,见房门大敞,他转身去房中抽出剑,剑鞘向地一扔,换双皂靴直奔而出,先看马厩少了匹马,再看院门口马蹄印迹,翻身跃起到树上,放眼长望,晨光下但见南边小道上影影绰绰一道黄烟,当时踩树跃起翻身,好轻功,这便稳稳当当落在下一棵树顶,目光耀耀,直奔一人一马杀去。
谢迈凛在路上跑起来,才意识到这路不好,抬头尽是树木,隋良野的轻功,追他易如反掌,再听身后风摇树动,他拽紧缰绳,回头一看,高树绿丛,叶影摇动,青绿如同笔刷,涂得漫天蓝绿影,刷动中,一个白衣身影忽而闪现,忽而隐秘,鬼魅不可觑,又风萧萧,叶飒飒,晨路上寂如死,谢迈凛忙转过身,策马狂奔,好巧不巧前面有个岔路口,他立刻左转,朝没树的开阔大路上去。
大路树少人多,可惜生意也多,荒郊野岭也有茶店,这会儿日头微露,天边红蓝一片,金光刺云自东而出,大路土色也亮堂,茶店开门摇幡旗,正有三两个行客刚到,只停了马留在原地吃食,几人便往棚里去,谢迈凛见马便觉不好,经过时在马上俯身压稳自己的身体,伸出马鞭探身欲将三匹马一一拍过,头两匹被他一拍,经叫着脱圈而去,最后一匹可惜因前马大叫惊慌,错了身位没拍到,谢迈凛也不能回头,只得继续策马。可赶巧隋良野已到,正好翻身下来坐在这马上,刚出来追马的两个路人一看这匹被人占了,便要扑过来,隋良野甩出银子,没时间讲话,也拽缰拍马而去。
谢迈凛回头一看,暗道声苦,自己的马太肥,跑不过那一匹,只得尽力往阔路上去,前面正是草滩,小腿高的绿草招摇着,谢迈凛直奔草地而去,不信隋良野的马不吃草,但再往前一看,竟是一条宽河横流而过,水波平缓,但两岸之景都映在其中,不可知水深,谢迈凛急忙勒马,而身后,隋良野的马虽已缓下来,但隋良野却不在马背,谢迈凛一看,隋良野已经下马直奔自己而来,他却催马,马不向前,无奈,正要下马,忽然一道身影闪过,隋良野已到身边,凌空一脚将谢迈凛踢下马,在地上滚了三四圈,谢迈凛捂着右臂,立刻站起来,看隋良野在草滩里慢慢在身前抬起剑。
日头浮出云上,风吹草动,高草随风柔柔俯倒,中间一个消瘦直挺的身影,脊背单薄,乱发遮眼,看不清楚白面皮有什么深情,只一手持剑指着谢迈凛,不过几步距离。
谢迈凛看着这剑尖稳如泰山,银光一条线似地笔直射向喉咙,他握了握手里的石子,心中掂量一番,松开手,将石子尽数扔在地上,只是抬起头看着隋良野,尽量平静道:“你……你得冷静点。”
这话似乎倒叫他更生气,隋良野道:“拿你的剑。”
谢迈凛盯着他,就像安抚一头暴怒的狮子般小心,“我没有。”
“你包袱里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