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希仁道:“他先回府里了,你要摆桌请他吃饭,最好派个人去递话,估计他也未必来。”

薛柳问:“这怎么说?”

隋希仁摆摆手,“你且去叫吧,我回屋里睡一觉。”

直到半下午,隋希仁起了身,薛柳到后院里来煮茶消遣,独自坐着,百无聊赖的模样,懒懒散散地在柳藤椅里歪着,盯着热水的烟袅袅升起。隋希仁到他身边坐下,两人相顾无言,半晌,隋希仁问:“他来吗?”

薛柳摇头,“说是有安排了。”

隋希仁道:“外面的人吧,都是有头脸的人物。”

薛柳不答话,李道林从后院门走进来,看这两人难得坐在一起,便问:“老板呢?”

隋希仁笑道:“你来找他?”

李道林看薛柳,“不是说晚上一起吃饭?”

薛柳无精打采道:“忘告诉你了,他不来。”

李道林点点头,又道:“估计太忙了。”

隋希仁笑着看看他俩,“你们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薛柳和李道林看向隋希仁,隋希仁将早已沸腾的水壶拿下来,也不泡茶,单放在桌子上竹编花的圆垫上,那两人还瞧着他,等他讲话。

“我看大家,也该自谋生路去了,就像评书里说的,‘分了行李各奔前程,趁早散了,各寻头路’,你做你的老鸨,你做你的攒头,我做我的土匪,也算好聚好散。”

两人都不说话,互相看看,薛柳喉咙上下动了几下,问:“他路上告诉你的?”

隋希仁只得道:“那也没有。”

薛柳便看隋希仁,“我就不信,他能不管你。”

隋希仁面上松了些,嘴里却咬得紧,“他如今早跟姓谢的情欢意好,将咱们是谁忘到天边去了。”

薛柳道:“咱们多少年的恩情,怎么说也是一起共患难,斗大敌,白手起家搭着伙起来的,他谢迈凛再是手段高明的狐狸精,就能把这多年的情份一朝打散?我看也未必吧,是骡子是马,咱还得牵出来溜溜。”

李道林附和道:“有理,老板辛苦那么多年,以前受了不少委屈,如今碰着一个,难免一是乱了心……”

他还没说完,薛柳便又打断,话在兴头儿上,续上自己前番言论,“再说了,还有谁比咱们更了解隋良野,隋良野就是吃软不吃硬,谢迈凛有什么的,不就是会演点儿,阳都城里什么富二代咱们没见过,不至于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李道林点头,“我看谢迈凛也不是个好人,面善心狠,面热心冷……”

薛柳又给他打断了,“且说了,外面野花香它的,那跟家里还是没法比,就是在外面怎么野怎么逍遥,太阳一落了山,谁不得往家里回啊,兹他不跟咱们恩断义绝,什么谢迈凛,王迈凛,都是过眼云烟。”

李道林开口:“……”看向薛柳,“你还要说吗?”

薛柳喝着水,“没啦,怎么?”

薛柳才道:“小老板你也去跟老板说说,咱们一块儿上,老板就是真被谢迈凛说的动了心思,也好扳回来不是?”

看见几人众志成城,隋希仁满意了,“既如此,那我便去跟他说说,就是糟糠妻下堂也是娶了公主的,为一个姘头,何必……”那两人都看向隋希仁,隋希仁改口道,“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薛柳对李道林道:“这孩子听说书听多了,开口就是这些词儿。”

李道林点头,“要是科举考说书就好了。”

隋希仁拂袖而去,“去你们的吧。”

有了这二人的保证,晚上隋希仁便抖擞精神地去找隋良野,想啊,一个是隋良野赖以为生的地下消息网,一个是隋良野最为仰仗的地下打手,一盾一矛,没了他们隋良野还怎么发家,所以隋希仁十分自信,连怎么谈都想好了。

不过他去府上的时候,仆人跟他说隋良野去应酬了,不定多晚回,请隋希仁先去休息,隋希仁也没去,他就在隋良野门口的院子里晃荡,看看树看看花,隋良野有钱就到处在阳都置办院子,也不知道置办这些有什么用,都是浪迹天涯的人。

等隋良野回来,头顶的月亮都斗大一个晒得地上热了,隋希仁从屋顶跳下来,拦在他面前,隋良野喝了点酒,倒还不晕,只是面上有些红,看见他倒笑了笑,隋希仁准备的一些严厉的摊牌词一时也说不出口,先道:“喝茶了吗?感觉怎么样?”

隋良野道:“还好。”进房间倒水,“找我有事?”

隋希仁嗯了一时,隋良野将水喝完,放下杯子,“正好我找你也有事,本想明天去找你。”他抬头看了眼月亮,“今天倒也好,现在也刚好。那时也是这样一个好月夜。”

隋希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隋良野起身出门,朝他招了下手,“我们出去走走。”

月明星稀,一路无话,一前一后,家门闭户,影重步叠,长声短音,一路朝东,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矮山临水有小丘,林后土坡有祭台,牌位便在其中摆,干干净净,素雅非常,多年来精心照料,隋良野先给边殊岳与颜风华上香。

他点火烧香,一边对隋希仁道:“这些年你妹妹在沛春也风生水起,跟祖家的姑娘一起在当地经营得风风火火,祖姑娘做主给她嫁亲,如今也是家业安定。我三个月去一趟,以前给钱,后来祖家发达,我给钱也没什么用处,望善心疼我,总道我在外面辛苦,赚钱不易,不肯要我的钱,我跟她们说我做开道馆教人学武,望善一直羡慕我厉害,祖姑娘大概是看得出来,但她也从来不讲。从前望善还没有嫁人的时候,我便总想着为她出头,后来嫁了人,夫家也是正直好人,这几年我越发觉得,自己对她们两个,实在是没用的了。”隋良野将点着的香拿起,扔掉燃的纸火,对着牌位拜三拜,将香埋入香灰里。“我和祖姑娘讲起,因有你们后人顶着,便都觉得人生大半过去了。”

隋希仁不言语。

隋良野走回来,跟他一起面对着牌位,“你该去见见望善,她总问起你。当年我带她走,是我做的决定,单因为我回来,你就只恨她一个,说不过理。”

隋希仁道:“你说了很多遍。但人各有命,各顾各的得了。像你说的,她如今好得很,我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地痞,十来年不见面的亲戚,何必打扰她生活。”

隋良野看他,“如今你也大了,独当一面,已有自己的路了。”

隋希仁道:“不是我心狠,实在过不了踏实日子,也不想招惹连累旁人。”

隋良野叹气,而后道:“既你这样讲,我也放心了。旁人再怎么说,你平日再怎么闹,总不愿信,事到如今,已足够了。”

隋希仁没听懂,“什么意思?”

隋良野对着牌位跪下,转头抬脸对隋希仁道:“请吧。”

隋希仁忽然心如擂鼓,耳鸣似钟,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请……什么?”

隋良野道:“请吧。”

隋希仁注视着他,弯下一条腿,跪在地上,又看看牌位,弯下另一条,隋良野便道:“今日请见证,我与希仁命约已毕,缘分已尽,至此各奔前程,天涯海角,恩怨两不相欠。”

隋希仁只是看着他,听他说完,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脸,“‘恩怨两不相欠’,你对我的恩,我报完了吗?养我这些年你花了不少钱,我总得给你吧。”

隋良野只道:“两不相欠。”

隋希仁道:“我对你也有很多怨,该怎么办?”

隋良野道:“只当我对不起你吧。”

隋希仁猛地站起身,“所以只是你说了算,来也好,去也罢,全部都是你说了算?!”

隋良野道:“有始有终,有个交代。”

隋希仁冷笑道:“交代什么,里面埋的是死人,挖开棺材只有白骨,听不见你的交代。修什么祠堂,立什么名,人本就是空来空去,你自己加那许多包袱,背许多债,沉甸甸过活,这世上一点苦都要泡你自己七八分,你不累吗?”

隋良野仰着头看他,“那是我自己的事。”

隋希仁定定地看着他,只问一句话:“你要跟我恩断义绝吗?”

隋良野道:“对。”

站着的人摇晃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点了两下头,站稳脚步,忽得抽掉天顶筋似的,僵直在原地,缓慢地抬起头,望向硕大的月亮,闭上眼,深呼吸,胸膛起伏了一下,月光将他的脖颈照得发亮,喉咙上下滚动,嘴唇苍白,一张面皮要被月亮晒焦一样。

而后他低下头,恶狠狠地看向隋良野,“既如此,还需要什么交代,你跟我说了便罢,还跑这深山里做什么妖。”说罢转身就走,直奔山下而去。

隋希仁并不在府上停留,也不再去春风馆,他只是吩咐小哑巴知山风盟的人,自己连夜便要离城去,小哑巴比比划划,问去哪儿,隋希仁告诉他,天高海阔,从此他便要去江湖流落,带着山风盟,势必要闯出一番名堂,做江湖响亮的名号。

小哑巴听了很高兴,又要陪着回去收拾东西,隋希仁笑起来,拍他的肩,“什么东西也不要啦,天下什么都有,现在就走,阳都困我太久了。”

隋希仁选了匹他最喜欢的马,趁夜深月明,上马便往城东去,经过谢迈凛府上,心中一动,下马绕府,翻墙穿院,在浮水堂外堵住了正打算进去洗浴的谢迈凛。

隋希仁推开门,朝里望一眼,吹了声口哨,“真奢华,洗个澡都这么大排场。”

谢迈凛在他身后进来,绕去屏风后试水,“你要是不走,你哥也会给你这么好的条件。”

隋希仁盯向那屏风,只差将屏风盯穿,谢迈凛走回来,顺手解头顶的冠,隋希仁咬牙切齿道:“你满意了,他赶我走。”

谢迈凛道:“他不会赶你走,你要走只会因为你想走。”

隋希仁哼了一声,“次等的恩情我不要,总为了旁人抛弃我,做个第二选择,不如我自己早日离开得好。”

谢迈凛笑笑,“你们两兄弟就是太认真,其实日子都是凑活着过。”他就衣架旁靠着,抱起手臂,“终究是你们太像了。只不过你还太年轻,要你明白今日你失去了什么,还要十好几年。”

隋希仁立刻道:“不可能,我有一身本领,千山万水我走得了,此生绝不再回阳都,再不与他有牵连。”

谢迈凛道:“那是自然,人一散,千山万水,怕是一辈子再没相见的机会,就此成陌路人,相遇是极难得的事,风中絮,水上烟,一瞬间就断了线。老来思旧人,病中念往事,你路还没走,必定无牵无挂,如你好运,最好远在天地没牵挂,就算一路顺风了。”

隋希仁并不十分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听到“病中”一瞬间想起隋良野如何照顾他,恍惚觉得有一点说不出的钝痛转瞬即逝,但并不十分明显,于是他只是倔强道:“我没有那些心思,我只想去外面逍遥,我已经受够伏低做小,困在他的恩情里。”

谢迈凛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快些上路,天大地大,纵马趁青春,一路顺风。”

隋希仁转身离开,又停下来回头,“多谢你将山风盟给我,不管你什么目的,总之我需要。”

谢迈凛笑笑。

隋希仁只觉得心胸开阔,十分畅快,他策马扬鞭,披星戴月,踏桥穿路,闯关渡河,前路永无阻碍,便做自己的主,去纵览天下豪情,月色荒野下,他一人一马沿着原野奔驰,星辰在他头顶闪耀,斑驳绚丽的银河璀璨的斑带,与他同一方向,无尽地延伸,天之下,地永无尽头。

第168章 飞云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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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天没见隋希仁,李道林和薛柳心中十分不安,不仅如此,也没请得到隋良野来吃饭。

倒也不是完全没请到,前两天隋良野中午还来春风馆陪薛柳吃了顿饭。

那顿饭纯粹是陪薛柳吃的,隋良野眉头紧锁,心不在焉,但对薛柳的每句话都做回应,这让薛柳觉得自己非常像一个升官男人的大房妻,不管男人在外面找了多少个年轻貌美的妾室,但按惯例有一天要来陪大房吃饭,纯是礼节约束。之于隋良野,便是他自己的“礼节”,无论如何来春风馆陪薛柳一遭,便不算辜负这个为他忙前忙后,全心全意的人。

但薛柳总哄自己,隋良野确是很忙。

这是真的,听隋良野府上的人讲,隋良野确是早出晚归,不知在辛苦什么。

李道林很久没听到隋良野的差使,但如今隋良野已是有品有衔的官家人,隋府他不敢去,就常来春风馆等消息,几日来什么也没等到,只能来问薛柳有没有什么消息。

薛柳刚算完这个月的账,心情不大好,看见李道林也没好脸色,“怎么天天往这里跑,还总是白天来,怕再晚点我该收你钱了吗。”

李道林有些不好意思,坐下来,“怎么了你,发什么火?”

“又有个小倌跑了。”薛柳喝口水,“也别等老板吩咐了,我这几天也没见到他,你抽空去把那小倌抓回来。”

李道林点点头,“行吧。但下次还是跟老板说一声。”

薛柳斜他一眼,“这不废话吗,我倒是想,见得到人吗?”

李道林不冲他的火,转开话头,“是上次那个打你的吗?”

“不是,这两个月都跑三个了。你说是不是我管得不行,以前老板管的时候跑得也不多啊。”

李道林问:“这我不懂,他们跑了干什么?”

薛柳翻个白眼,“逃罪讨债呗,还能为什么,逃罪的我报缉捕司,讨债的就只能你派人去追回来了。有些傍上了大户,几个晚上收几百两,不愿意交,当然就想着能跑了最好,有些欠债太多,看不到头,也要跑。这些都算了,我还能理解。”薛柳凑过来,“最不明白的就是跟姘头跑的,还是越穷的姘头越爱跑,一个泼皮两个无赖,真是下贱。老板发善心没让追小梅,后面越跑越多。”

李道林唔了一声,不予置评,“要追谁你列个单,我这几天让人去办。”

薛柳点了头,又道:“小梅就别追了。”

李道林问:“怎么不追?当时老板也没说要追。”

薛柳叹息道:“都不容易,他身上几十万两的债,下下辈子也还不完,算了吧,放他走吧,他也是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