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眨了两下眼,“为什么?”

隋良野道:“我的事办完了,何必留这些威胁你?你尽快毁了吧,以免再落入人手。”

谢迈凛随手往床上一扔,“今非昔比了,舅舅也早就不在其位,姐姐也没了宫里前程,这几份信谁也不必忌惮,”他笑一声,“只可以拿来做治我的工具。”

隋良野只低头数自己的珠子,看有没有一百零八颗,闻言只是笑笑,谢迈凛看着他白皙的脸颊,因为侧头勾勒出的流畅的面颊线,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拉到自己身前,用情人的语调问:“这就还给我,是不是色令智昏啊,隋大人?”

隋良野斜眼看他,把手串解下来套在谢迈凛的脖子上,“我不想害你。”

谢迈凛注视着他,只吻了吻他的手,情话他很擅长讲,但那番天长地久的承诺他不敢讲,言必信行必果,况且隋良野又是个十分的认真人,谢迈凛内心汹涌着想在此立下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誓言,但理智让他做不到。

只因身前身后事未了。

***

次日黄昏,隋良野进宫见皇上,近日大雪,皇上今日也在亭榭内赏雪,棋盘尚有半盘残棋,亭中红炉滚茶,香气袅袅,一女子陪伴在皇上身侧,共听抚琴,隋良野远远瞥见皇上斜靠在行塌上,同两位妃子讲话,手里拿着棋子把玩,他停在远处,侍宦告知他需等待片刻,隋良野应声,背过身去。

皇上也瞧见他在小雪纷纷中从梅花丛中走来,立在远处,扭过身去,挺直的背影在花枝中若隐若现,他收回视线,身旁娥妃笑道:“早听说隋大人面貌姣好,身姿绰约,远远一见,果不平凡呀。”

抚琴的宣妃不敢讲这些话,也不敢听,乍听此言有些慌乱,错了一个音,而皇上正瞧着娥妃笑,两人间自有些旁人插不上话的默契,不为外人道的心思,这时相视一笑,娥妃问道:“既然隋大人来了,妾等先行告退。”

娥妃起身,皇上牵着她的手仰头看,真是流连忘返,恋恋不舍,娥妃婀娜行礼,挥挥手,宣妃也起身跟上,她们窈窕身影翩然而去,皇上看着她们走远,不慌不忙喝了两口茶,才对吴炳明道:“请他来吧。”

皇上侧头去看,看着隋良野走过来,他走路比普通人幅度小些,显得十分轻巧,真看不出是绝顶高手。

但等隋良野在对面恭敬落座,皇上心中不免叹气,一对上这双眼睛,就知道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皇上调整姿势,坐直,吩咐人给隋良野倒茶,隋良野正经危坐,但动作却有几分自成一派的潇洒,惯来风月的气度。

今日皇上已打定主意不先开口,于是只是慢悠悠饮茶,间或看看对面人的形态,从前他太忙,没怎么想过,如今局面稳定无虞,一切顺风顺水,他再看对面的人,总是有些好奇,不知他从前在春风馆是如何形态,总不能也和现在一样,难道曾经以色侍人,一朝翻身就将前尘都抛却?这些话皇上不能说出口,以免显得他心猿意马,不给人重新做人的机会,但怎么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心猿意马并不是皇上的错,隋良野已经长了这样一副皮囊,况且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子,不是吗。

他想这些,对面人抬起头,“陛下。”

皇上回过神,“什么?”

“您上次说的事,我想过了。”

皇上只能陪着他一起谈正经事,因为他们都太清楚什么最要紧,“你讲吧。”

“我有几个条件,如果能陛下应允,我自愿对陛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皇上道:“你本来就该对朕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但这下马威没什么用处,隋良野不吃这一套,“我有三个条件。”

皇上无奈,毕竟是自己起的头,于是道:“你讲吧。”

隋良野放下茶杯,双手搭在膝上,“首先,请不要再追究洪培丰的死。”

皇上挑眉看他,“朕已经告诉你,朕打发了蔡利水。”

隋良野摇头,“您要真不想追究,根本也不会告诉我,昨日我去武林堂,特地问了广东所的案件,就这一桩还未结案,档案被移去了大理寺,我希望拿回武林堂,结案,归档,从此不要再提。”

皇上被他这么一通抢白,心中已有不快,但这才只是第一条,他不悦地拿茶杯喝茶,嘴上却非要找点补,“隋希仁真是有个好兄长,这么为他据理力争,倒叫他杀人不必偿命,法度都不管了。”

隋良野只当没听到,“第二,关于我的家世……”

他说到这里却停住,皇上从茶杯上掀起眼皮看他,发觉竟连他都有些踌躇,更觉得接下来他要讲的话只怕是十分大逆不道,当即将茶杯重重一放,率先发难,“你父母的事你想都不要想,再过一千年他们也是罪臣,隋家村的事无需再提,提也无用。”

隋良野平静道:“我要给颜风华修祠堂,把边家的府宅还给边家,改称颜府,颜风华子女……”

皇上抬起手压住隋良野接下来的话,意识到自己抢白反叫让隋良野又占一棋,隋良野想翻的罪臣之名不是他父母的,“子女的事不要提,翻案做不到。”

隋良野眉头皱了皱,“可不翻案,子女们就还是戴罪之身。”

皇上道:“那就都改姓颜,再说了,那个隋希仁不是杀人犯吗,还委屈他了?也就是那个小姑娘……”

听皇上嘴里提到边望善,隋良野简直浑身寒毛倒竖,恨不能将她这个人远远地藏起来不给皇上看到,因为面前的人十分可怖。皇上也瞧出他的戒备,笑笑,“她现在也不姓边,也不姓颜,她姓什么?”

姓祖。

但隋良野没有回话。

皇上道:“这样也好,子孙自有子孙名,既然已经过去的事,也没有必要非改回姓重想起来这些往事。何况对你那个弟弟来说,往后不犯法,比给他一个清白的出身重要多了。”

隋良野略有不甘,“当年判的,偏颇。”

皇上一听,厉声道:“前朝的偏颇要朕来认吗?!此事不要再提。”

话虽这么讲,皇上还是看着隋良野,他试图压一压隋良野的条件,并不打算激怒隋良野,导致局面大乱,他相信这已经是能够做到的最大宽容了。

“荆启发”这个名字在隋良野嘴边呼之欲出,真想出之后快,将自己的仇人摊在面上讲,要求惩处,但他不能,不仅因为现在除不掉荆启发,还因为如果皇上知道他为皇上做事有私心,以后一定少不了嫌隙,当下他不能讲。

但不代表他不能做。

皇上却提议道:“不妨把那个女孩过到你膝下,以后做你女儿。”

隋良野一瞬间觉得极好,却又立刻反对,“不,她现在就很好,不要卷进来。”

皇上一计不成,只是挑眉未言,倒也不急,还有个隋希仁在外面跑,不怕绑不住隋良野。

隋良野深呼吸,点点头,“最后一个要求。”

皇上冷笑道:“你真是……”

隋良野道:“如果这事结束后,谢迈凛能不能归我?”

皇上着实愣了一下,半晌才道,“这事结束,我想谢迈凛充其量也就是个平民,岂不是等同于废人?你要一个废人做什么?你与他有仇?”

隋良野眼光只流转了一下,“是。”

皇上却看了出来,“你不会跟他……”

隋良野沉默。

皇上愣住了,好半晌没有动,看隋良野就好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是想象过隋良野或许有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时刻,他好奇过也试探过,在你来我往的拉扯里甚至有些情动,但如今对面人坦荡荡的承认却有男风之事,倒叫他觉得奇怪,对面坐的人确确实实跟男人有关系,皇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会儿摆得太清楚,反叫皇上意识到彼此的距离和界限。

隋良野抬头,只见皇上奇怪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出声唤:“陛下?”

皇上猛地反应过来,喉咙滚了一下,“所以你提议参王以升,是谢迈凛的意思吗?”

“不全是,我已经向您禀告过了。”

皇上心道,上一次只是怕你被老油条骗,如今看来,你俩才是一处窝。

“你跟我讲这些,不怕朕疏远你吗?”

隋良野只道:“我在您面前,从此没有秘密了。”

若放在以前,皇上闻听隋良野说出这种话只觉得心情大悦,但现在却不少别扭,“所以你跟他,也是时亲时疏咯?”

隋良野道:“只是常常一起睡觉。”

皇上显然听不惯这种话,干脆不回应了,自己倒起茶来,自己喝。

隋良野瞧着他难得的窘迫,甚至有些好笑。

皇上放下茶杯,神情严峻,当下已经没心思管什么条件不条件,“你在朝中还跟别人睡过吗?”

隋良野作势思考,皇上的脸色都变了,隋良野决定不逗他。

“没了。”

皇上面容皱成一团,“朕对你寄予厚望,将你提拔至此,不是让你……”他没说下去,“你也太……”

后面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皇上硬生生打住,现在皇上的表情隋良野在太多冲自己发火的男人脸上见过了,即将到来的那些淫词秽语他也十分熟悉,男人们总将他骂得很难听,但现在皇上却不能骂他这些,因为皇上没有立场骂这些,况且骂了之后还如何相处,他现在要做大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折损一员大将吗。

隋良野看着皇上,皇上今天只觉得受够了屈辱。

他最后只是一字一顿道:“朕向来敬重你,你也要自重。”

隋良野心道你是否敬重我你应该很清楚,但这已经是他今天能得到的最大让步了,于是隋良野起身拱手,“臣谢陛下厚恩。”

皇上稍稍抬眼看着他,忍不住烦躁地挥了下手,隋良野从容退去,这会儿皇上意识到,隋良野固然是个官场新人,但对付男人,他已经游走得很熟练了。

***

夜晚的春风馆张灯结彩,刚刚演毕一处戏,台下掌声叫好声口哨声响成一片,花枝红带雪花一样地扔上台,台上崔莺莺曼妙地轻微侧身谢礼,一甩袖碾着碎步下场而去,叫好声还在响,众人意犹未尽,但今夜的戏已尽,那些吹弹拉唱的一一撤场,改换琴曲悠悠送各位看官离场。

远处桌边,薛柳刚听完隋良野讲今天和皇上如何,省去了那些重要的事,只说了皇上那点拿不上台面的心思,薛柳担忧道:“但这样,他以后会不会对你失了敬重,对你做更多暗示逼迫呢?”

隋良野道:“他对我从来都没有敬重,失不失又如何。”

薛柳蹙眉道:“他会不会觉得你在暗示呢?”

隋良野勾起唇笑笑,满不在乎地转开脸,“无所谓,逗他玩玩。”

薛柳看着他,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天赋,是不是美人们天生自带的本领。

说话间戏作者邝亦修来拜会,从前隋良野还是个无名之辈时邝亦修要坐上座,如今邝亦修来拜会隋良野甚至不必起身,他只是略微点了下头,邝亦修便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说了几句恭维话,告辞了。

薛柳得意道:“这地方多好,全是我改的,谢迈凛来的时候还说什么,这地方大红大绿俗得很,又唱又跳闹得紧,以后他不来了。不来就不来,差他吗?他来了我还得看他脸色,我就不爱看见他。”说罢想起隋良野和他的关系,找补道,“当然,爱看见他的人也有自己的道理。”

隋良野笑笑,“我也觉得挺好的。”

薛柳眼睛一亮,“是吗,你也喜欢?那就好,那你多来。”

隋良野回过头冲他笑笑,拍拍他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示意自己要起身,薛柳也跟着站起来,“房间我给你备好了,你等会儿直接上去就好,按你的要求,没床的。”

隋良野逆着退场的人群向里走,撞到了一个男人,他回头,与那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打了个照面,男人本就不悦,看清他的脸后更加不屑,反倒笑起来,讥诮道:“我当谁呢,原来是隋大人。”

男人同伴也停步看过来,几人打量着隋良野,一人道:“你怎么敢这么叫隋大人,隋大人是当朝红人,忠臣良将,你撞了大人,明日全朝上下都要参你回家种田了。”

另一人道:“哎呀,那可真是我们不对,”他扭扭捏捏地做女子状给隋良野赔礼,“咱们是苦读书的,不会种田,不敢得罪隋大人。”

又一人道:“哎,可惜咱们兄弟就只会死读书,要是也能在阳都厮混个几十年,忽然一日春风开,好风送我做大官,那就好咯。”

这一人道:“你也得看看你什么命,就隋大人这模样,这身段,比刚才台上的崔莺莺都崔莺莺,张生那么多,咱们可轮不上号。”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隋良野站着一字不落地全听着,一句话也不回应。

忽然几人面色变了变,朝隋良野身后看着,隋良野侧脸,面无表情的长庚从他身旁走过,立在他前方一步处,对几位大人拱手行礼,几位大人也参差回礼,长庚道:“各位大人,天晚了,早些回去休息罢。”

长庚毕竟是都雁卫之首,天子近臣,暂行的百官监察,都雁卫进二品以下官员家甚至不需要通传,传闻中都雁卫连官员晚上在床上跟老婆说了什么都能查得到,这么个人物站在他们面前,不抖也要惧三分,几人匆匆地装模作样向隋良野行了礼,转身快步离开,这边隋良野还是认认真真地对着他们的背影行完了礼,长庚看着皱起眉,“几个五品官,怎么敢对您……”他伸手去扶隋良野,不由得感叹道,“隋大人,您也太好欺负了。”

薛柳从他们身边经过,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长庚,转回后室去了。

隋良野对长庚笑笑,“无妨,他们敢这样,也有他们的底气。”

长庚淡然道:“拉帮结派而已,没有背后的人,他们也不敢如此。”

隋良野注视着长庚,缓缓道:“大人,好久不见。”

长庚面色一紧,先自退后一步,拉开些距离,避着隋良野的眼神,半垂着头,“隋大人好久不见。”

“我请你来见,你总是拒绝,今日在这里抓到你,也是缘分,不知肯否赏个面子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