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黄金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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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上摆满棋子,隋良野抬眼看皇上,对面低头沉思,落下一个子,想了想又拿起来,换了个地方,隋良野任他去,皇上自己悔了棋,又道:“是不是应该落子无悔?”

隋良野低头研究棋盘,“有么,不大清楚。”

皇上笑起来,“隋大人对朕也是越发好了。”

隋良野没应声,落自己的棋子。

皇上道:“等在你这里练出来,朕就可以去跟臣子们下棋了。”

隋良野道:“已经差不多了。”

皇上笑笑,“这局下完你就可以回去了,等下曹丘要来。”

隋良野抬起头,“他松口了?”

皇上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奁,也不下了,“倒也没说答应履职,只是想来跟朕谈谈。可以理解,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提前谈好,况且朕也该见见他。”皇上抬抬手,身旁的侍宦立刻来奉茶,“他在阳都留几天。”

隋良野道:“其实陛下一道旨,他也不敢不遵。”

皇上道:“好马喝水不能强按头。这个位置很关键,里面的水又很深,他有顾虑也正常。”皇上挥了下手,几个服侍的人向后退去几步,“五军处内部腐败太严重了,曹丘能不能顶住,朕见他后自会有判断。”

隋良野道:“如果不行呢?”

皇上却不回答,只道:“他是难得的、不是荆启发的人,更难得的是荆启发虽然不提携他,也不打压他。荆启发也跟他谈过,他反应冷淡,恐怕也是忌惮阳都复杂,荆启发推荐他也是为了显得公正些,他如果一直推辞,荆启发迟早会让自己的人上,到时候朕就很被动了。”

隋良野问:“曹丘当年起来靠的是打压谢迈凛,荆启发一定是看中这一点才多年没动过他,这样看来他倒是难得的两边不沾。”

“倒也未必。”皇上忽然笑了笑,“谢迈凛前几天见了他,一人一马去了他的军营。你不是跟谢迈凛关系很近吗,谢怎么跟你说的。”

“这个情况我不知道。他说他出去几天。”隋良野坦诚道,“我没有多问。”

皇上道:“曹丘推辞了几次,谢迈凛一去,他就松口了。你说为什么?”

隋良野道:“不知道。这事之前,谢迈凛深居简出,不怎么跟人交往。”

皇上看看他,“朕可没有要你去刺探。”

隋良野道:“我只是觉得谢迈凛没有那么多想法。”

皇上不太愿意听这些,只道:“曹丘的事朕见了自有判断。”

隋良野见这棋下得差不多了,便要起身告退,皇上忽然问道:“你跟谢迈衍有私交吗?”

“私下里见过一两次,不算深交。”

皇上道:“朕本来想留他日后用,但现在没有他,总觉得势单力薄。”

隋良野道:“他是世家大族子弟,文人领袖,如果他出来做事,也是很好的带头,否则陛下身边只有我们这些人。”

皇上对他笑了下,颇有些安抚的意味,“其实你们也很好,朕跟你们也亲近。但世家那些人,还有读书出来的人,对朕都并不十分坦诚,尤其是陶恭路死之后,不少人对朕颇有微词,觉得朕辱没了世贤名声,亲小人远贤臣,但说到底,让他们做事他们做得了吗,只会习惯了的事,只会做些安全的事,端着臭架子,指指点点。”

隋良野没有答话。

皇上转而又道:“但固然有人做英雄事,也该有人做普通事,这样的人也不能不用,只是他们总是隔岸观火,不甚投入,让朕也很为难。或许起用谢迈衍是个好选择,一方面能堵一堵郑畅平的气焰,也能压一压荆启发。”

隋良野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皇上又叹气,“只是谢迈凛,实在是……”皇上侧靠在座椅上,撑着下巴,“该拿他怎么办呢。”

隋良野再次点点头,不认为皇上说这些需要自己回应。

皇上直勾勾地盯着他,又道:“你说假如,不用明面上的方式,能不能……”皇上停了口,等隋良野抬头看过来时才继续,“他有没有可能消失呢。”

隋良野望着皇上,没想到图穷匕见在这里现。

“什么?”

皇上道:“他也不需要做什么,你想要他,也无所谓他有没有这个身份,你们情意相同,也不在乎什么身份,没有这层身份,你们反而更好相处,也不用许多避讳,或者你干脆就娶了他,反正盖头一蒙,谁知道进门的是谁,要个新身份倒也简单,朕愿意为你们成全这桩好事,你们在阳都双宿双飞,也没什么不好。”

隋良野好半天没出声,皇上瞧着他,看不出心思。

隋良野想了想,“我想他很难同意。”

皇上道:“明面上是你娶他,但你们关上门做什么谁都……”

隋良野打断装傻的皇上,“我是说,放弃身份以新的身份活下去,他不会愿意的。”

皇上仍不死心,“你可以跟他商量一下。”

隋良野心里清楚谢迈凛不会同意,但面对皇上,他只能回答:“我试试吧。”

皇上道:“朕也不想失去一位军事奇才。”

隋良野点头,起身告辞,皇上抬眼看着他,“而你是朕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朕也不想你为难,他如果真的钟情于你,也该放放他的骄傲,想一点现实的事情,为你们俩往后共同的日子筹划。”

隋良野点头,还是躬身行着礼,皇上起身扶住他的手臂,向前一步,离得很近,“良野,无论如何,只要你还在朕身边,万事都有回旋的余地,望你好生思量,念朕对你之情与恩,江河不废,松柏常青,孰轻孰重,请君三思。”

隋良野抬头看着皇上,再次点头,告辞离去。

他边向外走边意识到,皇上方才说了很多,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排除暗地里做掉谢迈凛的可能性。

倒也不出奇,皇上向来不怎么讲章法,这种事他也不是干不出来,他的眼线都看到了谢迈凛奔赴北方大营,以上次皇上在自己面前暴露的忧虑来看,说不定皇上几晚上都睡不好。而更重要的问题是,谢迈凛到底想做什么?他明知道自己不该去军营,是怎么想的呢?

隋良野心事重重,走到赋华殿外没见到自己的车驾,正疑惑间,有人叫了声“隋大人”,他回头,看见叶郎溪。

叶郎溪走动时手也放在刀柄上,行礼也一样,隋良野回了礼,听叶郎溪告诉他,“隋大人,日前宫中新调了出入路,外臣车驾均停在长奕宫外。”

隋良野道谢便要离开,叶郎溪主动上前,“我带您过去,这边请。”

因平日里跟叶郎溪没有交情,隋良野多看了他一眼,便道:“有劳叶大人。”

路上叶郎溪也跟隋良野说上一两句话,有礼有节,更叫隋良野奇怪,叶郎溪是京畿卫的负责人,是皇上身边的近臣,这个地位和官职应当分外小心,少与外臣交往,从隋良野过往听说的事情来看,叶郎溪向来都十分谨慎,从不参与官饮宴请,洁身自好,其父亲就是京畿卫的指挥使,后来他又到西圃大校念书,出来就被先帝召回阳都,可谓是深得皇家信任,就连恨不得把所有前朝人换个遍的当今皇上也十分信任叶郎溪,所以今日搭话倒叫隋良野心生疑窦。

不过叶郎溪并未多说什么,面上也看不出异样,好像真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平平无奇的都指挥使,尽管这活实在用不着他来做。叶郎溪将他送到后便告辞离开,也未有进一步话,隋良野看不出他什么目的。

上了马车他便想叶郎溪为什么如此做,左思右想想不明白,难道自己曾经见过他?难不成是……

隋良野不记得自己恩客里有这样长相的人,若有应该不会忘记。

但想到这里他便有些烦躁,好似过去的事又缠上来,清清白白是很难的事。

隋良野回家时,谢迈凛已经先到了,还给他带了些南海特产,还有一种用皮革做的器皿,正中煮果奶,有一股腥味,隋良野闻不大惯,但谢迈凛向他保证,虽然不大好闻,但肯定好喝,隋良野深表怀疑。

他们在堂中吃一种根茎很宽的草,生吃,谢迈凛怕他吃不下去,给他推来一碟醋,但说实话还是很不好吃,厨房里的奶香倒是越来越浓郁,谢迈凛吩咐人去准备,晚上是古董羹,菜品和肉一一端上,过了几遍的果奶兑做锅底,另加八种香料,又端来了细磨的麻酱,两人敞开窗户点上锅下的火,隋良野问端菜的仆人他们晚上吃什么,回说他们晚上喝羊肉汤。

隋良野看谢迈凛,“挺好,你每次来我们府里上上下下都有口福。”

谢迈凛道:“碰上我这么好的主子你们就偷着乐吧。”

不一会儿锅汤沸起来,果奶的膻腥味反而没有了,只有鲜香,有个谢迈凛带来的随从在旁边伺候,谢迈凛看看隋良野,对随从道:“你下去吧,去吃饭吧。”

那随从不明所以地看着谢迈凛,谢迈凛又说了一遍他才离开,谢迈凛便接手来做,隋良野过来给他帮忙,谢迈凛端盘子,隋良野就往锅里放东西,谢迈凛还挺高兴:“估计平常人家夫妻都是这样亲手做饭的。”

隋良野不理解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好感怀的,“这不算做饭吧。”他甚至觉得下个菜不需要两个人,便要伸手来接,谢迈凛偏不给他,只催他往锅里划拉,隋良野无奈道:“得分开放,一次放太多吃不完肉会硬的。”

没有动手太多经验的谢迈凛恍然大悟,“噢,这样。”

隋良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莫不是个傻子吧。

看得出来被伺候惯了。

有时候隋良野也懒得跟这种少爷讲话,便自己去拿虾,谢迈凛还在旁边挺好奇地问他:“这个有顺序吗?”

“……没有。”隋良野回答,又去拿菜叶,“你要吃菜么?”

“好。”

隋良野往里扔了两根菜。

谢迈凛问:“然后呢?”

“……”隋良野分不清他是不是装的,“然后就很重要。”隋良野走过来,请谢迈凛站起来,“你一定要站直,站好。”

谢迈凛:“噢。”

隋良野坐回去喝茶、调酱料了。

谢迈凛站了一会儿,幽怨地看向隋良野:“……”

锅煮好,隋良野起身给两个人分菜,谢迈凛看着他动作,又问:“你说那些家里没仆人的是不是就这样过?”

“……今天怎么一直问这个。”

“好奇。”谢迈凛耸耸肩,接过隋良野递来的碗,“谢谢。假如以后我没有那些钱,请不起仆人,是不是就这样过?那好像也还行。”

隋良野坐下来,拿起筷子,瞧着他,“你想过这种生活吗?一间房,两个人,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业,也谈不上前途,温饱而已。”

谢迈凛想了想,问:“会很穷吗?”

“温饱嘛,打猎也可以打,打到了就吃肉,游船就太贵了,登山也可以,也不怎么花钱,家宅也要小一点,噢对,不能再养马了,养马太费钱了。”

谢迈凛没答话。

隋良野道:“你想么?”

谢迈凛道:“没想好。”

隋良野歪了下头,“其实也不必那么简朴,你找个有钱的人家住进去也可以啊。”

谢迈凛貌似为难道:“啊,寄人篱下……说不好,我这个人很自傲的。”

隋良野道:“谢迈凛或许很自傲,你可以改名叫,比如小豆包。”

“……”谢迈凛义正词严,“绝不。”

“那你喜欢什么名字,你可以自己取一个。”

谢迈凛摇头,“我现在的名字就挺好,我也不想找个人家住进去,我觉得最好就是,两人两匹马,浪迹天涯,其他的什么都不要了。”

隋良野用筷子拨了下碗里的肉,笑了一声,“抛弃一切么。”

谢迈凛道:“我知道,代价很大,毕竟……毕竟辛苦得来的,但是长厢厮守本来就是个挺难的事,总要下点决心,人跟人的感情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场情走不下去,过一两年说不定就有下一段,好好的姻缘也会散。”

隋良野道:“或者就隐姓埋名,我就曾经隐姓埋名过,也并不很艰难,留在这里总是衣食无忧,外面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浪漫。”

谢迈凛不说话了,只是笑了下,“那就再说吧。”

隋良野也觉得应该别再讲了,但忽然一股冲动上来,“你有没有考虑过,隐姓埋名?”

既然他直白地问了,谢迈凛也直白地回答:“我宁愿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