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窗边的风铃摇晃,谢迈衍合上外窗,风声顿时小去许多,火炉上水沸汩汩作响,烟气袅袅随风轻散。
谢迈衍看向他,“我小时候喜欢跳房子,那时候你还太小,只能在娘亲怀抱里看,等你长大些,常乐陪着你玩,你缠着要我得空时陪你玩,我太忙,总是推脱,后来我得空回家,问你要不要去跳房子,你说,不要。”
谢迈凛笑笑,听到常乐的名字好似一个上辈子的人。“也许那时长大了吧。”
谢迈衍道:“你那时也才十三岁。”
谢迈凛道:“十三岁也不小了。”
谢迈衍望着他,轻微叹口气,“多几年做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和你二哥都玩了许多年才长大的。”
谢迈凛看看谢迈衍,“哥,我没有什么遗憾,你不必这样。”
谢迈衍道:“你背上会疼吗?”
谢迈凛道:“不算特别疼,只有轻微的红印,天命眷顾,总算没有留下疤。”
谢迈衍笑道:“我弟弟长这样好一张脸,就算背上留疤也是不忍心。”
谢迈凛笑笑,“你有事找我对吧。”
“怎么,我不能夸你吗?”
谢迈凛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谢迈衍问:“你觉得你做大人做得好吗?”
谢迈凛沉默了。
谢迈衍将水壶从火炉上取下,“我更喜欢你小时候,无论你后来做了什么,想到你小时候,终究是不忍怪你。”
谢迈凛道:“我知道我亏欠谢家,哥有话尽可直说,不必如此顾忌。”
谢迈衍问:“你跟荆启发,关系很差吗?”
“没见过几次,听说过这个人,所以谈不上关系。”
谢迈衍道:“他很欣赏你。”
谢迈凛没答话。
谢迈衍道:“我从不觉得你亏欠谢家,你从小天赋异禀,又有异于常人的执着和行动力,能成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你的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那时我和你二哥虽也各有成就,但我们总觉得你实乃大器,果不其然,你也成功完成了军队改制,这是丰功伟绩,除了你没人做得到。至于后来的事,那也只说明,归根结底你还是个小孩子……”
谢迈凛忍不住出声道:“哥……”
谢迈衍继续道:“我知道你不爱听,但金阳,除了小孩子没人会那样任性的,你就像一个哭闹的孩子,你做出冲动的、幼稚的事,怎么能指望我们认为你成熟呢?”
谢迈凛道:“我杀了很多人,这不是‘冲动’或‘幼稚’可以形容的。”
谢迈衍摇头,“外人不懂。”
谢迈凛不愿再说这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迈衍觉得很奇怪,“你我兄弟连这些都不能聊吗。”
谢迈凛没再讲话。
谢迈衍道:“你为那个女人和她儿子做的事……”
谢迈凛道:“不是什么大事。”
“我从没想过你会这样做,”谢迈衍伸出手,握住谢迈凛的手,“我还没说过吧,金阳,欢迎回家。”
谢迈凛看着哥哥的手,好半晌没动,最后叹了口气,“物是人非。”
谢迈衍放开手,给他倒茶,“如何物是人非?”
谢迈凛挤出一个笑容,“大概年岁增长吧。”
谢迈凛放下茶壶,直直地看向谢迈凛,“我不愿见你如此蹉跎下去,你的本事不该这样埋没。”
谢迈凛苦笑一声,“我已没什么事要做了。”
谢迈衍不解,“天地浩大,海阔天空,多少大事等待其人,你如何就没事做了?”
谢迈凛笑道,“你这样聪明的人,岂会不知,天下哪有皇帝容得下我?”
谢迈衍没有笑,他问:“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谢迈凛愣住,他哥哥讲这句话,如同问你觉得这杯茶怎么样,方才听的曲怎么样,看的舞怎么样,好似一件顶平常的事,轻飘飘的。
但他心中轰地一声,明白这就是图穷匕见。
谢迈凛笑道:“长得还不错。”
谢迈衍也笑,“大胆,你该评价他吗。”
谢迈凛道:“我评价所有人。”
谢迈衍便继续道:“那么这个英俊的皇帝,皇帝做得怎么样?”
谢迈凛敷衍道:“哥,我只是不想出来做事了,和谁做皇帝关系不大。”
谢迈衍观察他的每一点反应,笑道:“是吗,原来如此。”
谢迈凛识趣的话,当下不该再问,但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他哥哥或许要做乱臣贼子了。
真讽刺,当年他倒是想做,那时候谢家还是忠臣良将。
可谢迈凛已经为这个王朝填了太多人命,现在他还能做乱臣贼子吗,还是他没得选只能做忠臣良将。
谢迈衍已经不再讲话,他的试探到此为止,他是个如此小心谨慎的人,不过一两句话便看出端倪。
谢迈凛犹豫良久,一杯茶迟迟不尽。
最终他还是道:“天下容不得异姓的皇帝。”
谢迈衍看着他,却不答话,仍旧为他斟茶。
风声依旧,夕阳彩霞铺天幕,半台明月半台影,红黄蓝墨层叠翻涌,东西天堑五彩斑斓,一道横云凭风流散,兑入霞光中染成橙黄的棉絮,越散越开,红与黄便渐渐西沉,漫山遍野的墨蓝泼了天,而后洒上金星明月,斑驳点点,碎金浮银,云影轻曼。
日月换新天。
谢迈衍道:“你二哥在辽西当差,倒是说起过奉安王,聪颖机敏,有太祖之风。”
既然敢这么说,那一定便定下了。
谢迈凛道:“我记得他现在也就十来岁。”
谢迈衍看过来,“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谢迈凛笑笑,“看来大哥已经一切都安排好了。”
谢迈衍疑惑道:“安排?半点都未曾安排。”
谢迈凛便问:“那哥哥想给我安排什么呢?”
谢迈衍道:“金阳,你想做什么呢?”
如此反复试探,谢迈凛觉得疲惫,他诚实道:“我什么也不想,我本该死在北境,自那以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谢迈衍望着他,脸色流露出些许不忍,“你一切都不需要管,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谢迈凛问:“要我做什么?”
谢迈衍道:“你只需要和老朋友叙叙旧。你还记得叶郎溪吗?”
谢迈凛回想起此人,直白交代:“我与他没情分。”又补充道,“所以他才能做京畿卫统领。”
谢迈衍道:“叶郎溪曾经在西浦大校受过训,其父也是京畿卫指挥使,赤胆忠心,与宗室,尤其是太皇太后关系紧密,叶郎溪也十分得太皇太后信任,他能做这个京畿卫指挥使,是因为太皇太后,而不是皇上。叶郎溪与你前后届,有同门情意,或许你与他确实不熟。但他有个很在意的人,这个人你很熟悉。”
谢迈凛问:“谁?”
“隋良野。”
谢迈凛沉默。
***
谢迈凛来到春风馆时,身上霜重衣沉,将马鞭扔给随从,将外衣脱下递给来迎接他的小倌,径直往楼上走。
众人见他面色不悦,也不敢去搭话,他便一路行至薛柳的书房,推门进去,薛柳正在喝酒,灌得脸色发红,看见他不打招呼就进来吓了一跳,摇晃着站起身,瞪他一眼,便对门口的小倌和随从摇摇头,他们将门关上,房间里留他们俩,薛柳扫一眼谢迈凛,也不搭理他,继续喝他的酒。
谢迈凛坐在他的位置上,长腿一伸压在桌上,靠在椅背,“你说有人找我,人呢?”
薛柳回过头,“没到呢,急什么。”
谢迈凛问:“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戴着面纱看不起,”薛柳道,“穿的衣服很好,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大户小姐,身段也好,窈窕婀娜。”
谢迈凛心不在焉,“有水吗?倒点水来。”
薛柳起身,“有茶。”
“不喝茶,喝水。”
薛柳去给他倒水,背对着他的时候翻了个白眼,转回头见谢迈凛盯着他,心里发虚,把水杯一放便要往窗边走,谢迈凛叫住他,“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薛柳抱着手臂转回身,轻佻地笑,“这怎么话说的,您不是烦我吗,我离您远点您心里也舒坦啊。”
谢迈凛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薛柳道:“这我还能看不出来吗,我是跟人打交道的,从小人堆里混大,就算您再怎么八风不动,也瞒不过我这种人,贵公子的脾性总是偷摸着就溜出来咯。”
谢迈凛道:“我跟你的关系其实不必这么僵,说到底也是你先针对我。这就是你不对了,隋良野选谁又不是我决定的。”
薛柳脸上的笑忽得消失,“恶人先告状,你倒打一耙,看不起人你还是受害者了,真不知道看上你什么了。”
谢迈凛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纵有千般不好,有那么一两个好处也够了。”
薛柳特别厌恶他这样,“你下去等吧,我这屋里太艳俗,怕你受不了。”
谢迈凛笑起来,“你脾气好大啊,是你现在酒色财气染了一身,放纵出来的吗。”
薛柳道:“像我这样不识几个字,又低俗又愚蠢的卖身男子,哪配跟您共处一室呢。”
谢迈凛终于意识到他有些生气,站起身,将属于薛柳的椅子让出来,走到薛柳身旁,请他坐,“请坐。”
薛柳冷哼一声,坐回到自己位置上,谢迈凛在他对面坐下,对他笑笑,然后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薛柳狐疑地看着他。
谢迈凛道:“我喜欢跟你说话。”
薛柳冷笑:“怎么,我的无知和愚蠢让你感觉自己了不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