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几人嘻嘻哈哈笑起来,谢迈凛摊摊手,“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曹维元道:“送他上路不是难事,他威胁人的手法也太天真了。”
韦诫插口道:“对对,所以他就来色诱,可千万别上当。”
众人一起看向他,韦诫一愣,又闭上嘴低头吃饭。
谢迈凛一行人走走逛逛,到了息兰寺,门前香火鼎盛,沿街摆满轿子,寺外卖花的也是多,男男女女相偕而来,当真是热闹。
他们进了寺门,方知烧香也要挨个来,但见长长一条人龙,蜿蜒而去,他们不过刚在队尾站定,正想着要不要留,后面的人便已经接上了队。比起人人手里捧花托符,扎香带火,这几人两手空空,站在其中格格不入。不过也不消他们做什么,不一会儿便有人上来给他们卖花卖香,和尚们拖着功德箱也在队尾晃,收些代为拜佛求事的诚意金。
既然来了,也不好什么不献,于是一人买束花,香也添一把。
队伍太长,他们慢慢在中间移动。
眼看着前面还剩一位老太带着小孩儿磕头,就听见大门一阵吵,他们转头看,是韦诫跑了过来。
来到跟前站定,挤挤眼睛,“闹起来了。”
凤水章问:“收押了?”
“收了。叫明天去。”
谢迈凛道:“那等明天大人们都到了再说吧。”
***
次日早上,隋良野下楼的时候,差人已经候了半天,上前递话道上午巳时一刻公堂开审,中丞及知府堂前一并相见。等谢迈凛下来,又原样递一遍话,恭恭敬敬辞别二位,正要走,谢迈凛叫住他,又吩咐韦训,后者上前赏了银子。
谢迈凛转头轻声问凤水章:“信呢?”
“拿回来了。”
他点头,看对面桌子,隋良野独自坐着,正在等茶。
小二热好了茶,拎起来还没走,谢迈凛过来接,走向隋良野,把茶送到桌,又坐下。
“你昨晚没休息好?”
隋良野抬手按了按眉头。
“懒起画蛾眉,别有一番意趣。那个谁,应该是跟着服侍你的,丢下主子去惹事,倒是没长性。喝口茶吧。”谢迈凛提茶给他倒。
隋良野道了声谢,又问:“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昨天我去寺庙烧香,路上听说打起来了,到了公堂,曹维元闹起来,把你我搬出充势,唬得当班的差人一愣一愣,打不能打、审不能审,只得先收押,又快马加鞭去外面报,巡抚知府一干人连夜赶了回来,定上午开审。”谢迈凛喝了口茶,“还是你仆从教导好啊,晏充和另一个,一句不提你。”
隋良野抬眼看他,却不言语。
韦训过来,“马备好了。”
几人来到府衙前,知县带着几个衙役在门口候,迎了几位,以隋良野为大,依次行进庭中,见过知县,入堂见省府参议、市知府等均列席,相应一一拜会,通报姓名,论次序坐了。凤水章一行人留置门外。
参政道:“各位大人,昨日知县差人来报,说因闹事于县衙门口擒获三人,扭将进来后仍行事不端,多番劝教不改,着令判二十大板。正要行罚,曹维元叫止,自报身家,称自己乃朝廷提督特使隋良野大人相识,又是原大将军家仆,要想动刑需问过二位大人。知县见他仪表堂堂,文人模样,不像行骗之人,另外两人一开始倒不言语,说得急了又和曹争辩起来,一时弄乱。知县决断不能,又见事关重大,特来通传我等。知府大人于近处走访民情,听闻此事便加急而回,又特请隋大人、谢公子前来相参,将此事丁卯分辨清楚,两位见得可好?”
隋良野道:“但听大人所言。”
谢迈凛点头。
知县本想谦让参议、知府上座,但二位谦让推脱一番,又让他坐了上去。
带上曹维元及晏充、小梅。曹维元面无所改,镇定自若,上来前朝谢迈凛看了一眼;晏充虽则紧张,但也咬紧牙口,皱着眉头,绷着面皮,站定不动,只顾看地;小梅慌里慌张,小心翼翼张望,一眼看见隋良野,眼眶当即红起来。
师爷又将此三人昨日如何无理取闹、如何闹乱公堂、还说“但见男子飞檐走壁、拳脚功夫、甩扇飞凳,一片喧哗”,正说到此处,晏充便不忿道:“他!他先动手!动手的!我、我还、我还奇怪呢!”
知县一拍惊堂木,其他官员倒是一惊纷纷朝知县看,知县把要呵斥晏充的话咽下去,把惊堂木推得远了些,又对师爷道:“你接着说。”
师爷继续把三人昨日之事讲下去,一场闹戏里有人打有人哭,有人上房揭瓦有人踹判桌,乱七之八糟。参议喝茶,瞥一眼谢迈凛和隋良野,这二人无半分愧色。
“好了。”知府见师爷说得差不多,也就略过不必再提了,转问隋大人和谢迈凛,此三人说言是否为真,当真是侍从家仆。
二人便认下。
知府又道无怪乎失分寸,应是性情中人豪杰事,青年才俊快意恩仇。
隋良野一听便知,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便去看参议,盘算着这台阶是接好还是不接好。
那边谢迈凛听完知府的话,只看向隋良野,“我这边就听隋大人的。”
接吧,初来乍到,三省长官都没见齐就先欠了个人情,落了个口实;不接,清水无鱼,明知整顿之事没有地方配合不行,先落个不合流的印象。
参议喝完茶,慢慢盖上杯盖,也转头看隋良野。
隋良野便道:“无知小辈闯下这等祸,有大人们担待是他们的福气,但凭知县大人按例判罚,管教这些没见识的小辈。”
知县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斟酌片刻,“尔等三人口角相争、喧哗市野,依法循例应各领二十大板,念三人乃初犯,均是读书人,又已于衙门看管一夜,已知罪错。着令归家自教,修身养性,切勿因小失大,枉读圣贤书,辜负家主恩德。”
三人跪拜。
事毕,参议特来前问,与隋良野相交。
经此事,省府参议与隋良野交往几日,向上汇报后,引隋良野拜会了山东巡抚石茂生。
第25章 佛面挝-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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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巡抚石茂生这两日倒是天天和隋良野相见。
隋良野是个不备礼不见面的人,这天带了条檀珠串,光泽柔亮,石茂生平生就爱玩这个,打眼一看就站起来招呼人端碟来接,凑上去仔细看。隋良野告诉他这是四川佛宗开过光的,石茂生看到顶珠上确有一金印。
石茂生三推不过便收下,让人上龙井,请隋良野坐了。三言两语聊开去,虽然长隋七八岁,却也聊得来。两人互相问问历任职位,隋良野听出石茂生十二岁做秀才,却到而立之年才出来做官,就知他有二十年不顺,石茂生一听便懂隋良野的官来路不明。
隋良野道:“石大人二十年修身养性,正是厚积薄发,比肩运走好,便一帆风顺。”
石茂生一听来了兴趣。
原来这石茂生自幼便机敏过人,十岁颂文章作诗词不在话下,十二岁便做了秀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前途一片大好,但到了下一关,却怎么也过不去,硬是二十年后才中举,亏得是家底丰厚,也算是读书出了头。年轻气盛,韶华明亮之际难遇天恩,挫折一番下来人性子倒没怎么磨平,反而更是骄矜,原地转圈转多了,也比旁人要迷信。
“哦?隋大人也通命理?”
“自幼随家中长辈学,知人落地后立命,十年一大运,自有起伏波澜。”
石茂生道:“之前有高人算,说命里有劫数,遭前世牵连,要积德化怨才能渡厄,只不过这积德化怨,一做就是二十年。”
“梅花香自苦寒来,算命倒不如算运,命定运流,得失也就一口气。”
石茂生看看他,笑笑,“石某不才不德,忝任朝廷官员,已经是得蒙运照了,不敢贪求。”
隋良野点头,颇有深意地弯弯嘴角,“石大人此言差矣,我看石大人不会止步于此,福报还没有来到。”
石茂生端茶凑到嘴边喝,又瞥了一眼隋良野。
隋良野常去,便与石茂生亲近了许多,石府食酒俱全,尽日招待,不在话下。
这夜饮酒至酉时,石茂生派马车送隋良野和小梅回行馆。到地落停,隋良野下车赏了钱,才拱手送别。
两人边走进来,小梅边盘算,“老板,当官真是太花钱了,你这才拜那个石大人几天啊,上下都要打点,要不是以前攒了点家当,现今真是连官都做不了。”
隋良野道:“说到这个,只怕要薛柳送些钱来。”
小梅应了,又叹气,“皇上给的俸禄也没几个钱,怎么咱们出来给朝廷办事,还得倒贴钱呢。”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
“那咱们要是不当这个官,不也挺逍遥的吗,我……”
隋良野看他一眼,小梅声音低下去,“我觉得咱们在春风馆过得挺好的啊,现在都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听薛柳说不像那会儿您没来的时候。”
隋良野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去休息吧。”
过了院,隋良野听见堂后单房里有嘈杂的声音,还隐约听见有人在争辩,便过去看看。推门一瞧,一整个单房热热闹闹,正在开赌盘,晏充坐在赌桌边,旁边凤水章正在教他摸牌算点,一群人吵吵着围一圈,谢迈凛和曹维元在两张桌以外坐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小二穿梭其中,给各位添酒。
韦训先发现他,其他人也抬起头,曹维元问道:“隋大人好,这一天也没见您,用过晚饭了吗?一起吃点?”
“用过了,多谢。”
谢迈凛问:“你去哪儿了?”
“有点事要办。”他拱拱手,“不打扰了。”
说罢出了房间,关上门。
没走几步,听见门又一开一合,转过头,是谢迈凛走了出来。
“这只是熟人凑一起玩一玩,不是私自聚赌啊。”谢迈凛嘻嘻笑,“隋大人可千万别告发。”
“小赌怡情,我明白。”
“你去石茂生府上了吗?”
隋良野转过头,“猜出来的?”
谢迈凛道:“头回见石茂生,他身上就有很重的香雪兰味道,推想他家里一定栽种许多,又摘取淬香施与身,才步步生香。今天你身上倒也染了不少。”
隋良野看着谢迈凛微笑的脸,想了想道:“我只是在石大人府上略坐了下。”
“我也没说别的啊。”谢迈凛笑着朝前走,“来,我们找个地方也略坐下。”
隋良野道:“二楼还有书房,我们上去借用。”
“那多没意思。”谢迈凛伸手拉隋良野的衣袖,“我们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坐在树下两块大石头下,面前一摊浅池里青蛙叫,身边泥地坑坑洼洼,垒起三四小土堆。
隋良野沉默片刻,扭头看谢迈凛,“这就是有山有水?”
谢迈凛笑道:“就差花了,就种香雪兰吧。”
说着把拎出来的酒拿出来,酒壶上扣着母子杯,拿下来分给隋良野,“韦诫说,江湖人聚义都是一壶酒两人分,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很豪迈。”
隋良野道:“假如你我年轻十岁,相遇说不定也是投机。”
“你当风流少侠的时候,也是独来独往吗?”
隋良野回想道:“过去的事好多记不清了。”他饮毕一杯酒,“从小时候就很多事等着去办,没有闲的时候。”
“要办的事是什么,杀人吗?”
“也有。你呢?”
谢迈凛又给他倒酒,“我小时候也有很多人指望我,也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办,我通通不要办,我只做一件事。”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骄纵的脸,“我说过,你命好,不受人牵累也是好运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