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隋良野点点头,“看来都是有情有义。”
曹丘道:“但这事我确实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绝不会允许,隋大人千万要信我。”
隋良野道:“明白。”
他们喝酒一直喝到晚上,曹丘是真的喝舒服了,来到阳都以后就没敢这么喝酒,自问处处小心谨慎,没想到还是会犯错,皇上当时要他来时说得十分好,来之后也一直礼遇有加,但说到底他始终是来做事的,比不得在北部和南部时快活。
这冠这朝服这马车,样样都拘束得很。
为什么天下有这么多人都想来阳都出人头地?
曹丘和隋良野出门时,全靠小厮扶着,隋良野倒是面色如常,在楼下时交代曹丘的随从照顾好他,曹丘虽说喝多,但也没有不清醒,只是刚好在一个很亢奋的状态,拉着隋良野袖子不准走,勾肩搭背,要说说心里话。
隋良野用了点力将他手臂摘下,笑着应承敷衍他,余光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门,不由得看过去,忘记了曹丘,曹丘便拉扯他,要去曹家继续喝。
隋良野这会儿便没了心情,只想回去了,便将曹丘安置在马车上,拜别而去。
他回到刚才的地方,重新看向谢迈凛出现的方向,他沿着那方向走了十一步,站在酒楼门外看着街边来往的马车,心道这真是无用功,何必。
于是转身离开,骑马回家。
曹丘刚上马车就头晕,非要下来走路,他靠在马车边不动,看星星望月亮,也不是很想回府上。
他看见几个人在酒楼后街讲话,其中一个是谢迈凛,那些人拜别谢迈凛而去,谢迈凛转身去牵马,曹丘看他牵着马跟那养马的又聊上了,真是一副闲散派头。
曹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感觉有几千几百年那么久。
而后他走过去,站在谢迈凛身后,“好久不见,谢公子。”
谢迈凛转回头,讶异地看着他,然后露出个笑容,“曹大人,恭喜高升啊。”
曹丘哼笑一声,想了想,问:“要不去喝一杯?”
谢迈凛笑道:“跟我吗?”
曹丘道:“这里还有我看不见的鬼吗?”
谢迈凛玩味地笑了笑,“好啊,只要你不用避嫌,我倒没所谓。”
***
最近皇上似乎总是在发脾气,隋良野在殿外候着,听里面不知道哪位在挨骂,他猜测大约是户部的。侍宦照旧请他到了就能进,隋良野坚持在外面等,他甚至走远了些,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去。
宫殿的侍卫们从来都面无表情,隋良野想象自己如果做守殿的侍卫,能否做到不动不摇如同一棵松。
他觉得自己也做得到,他并不排斥长时间地伫立着,就算面前人来人往,造化千变,他自问自己是个擅于忍耐,甘于寂寞的人。
户部侍郎出来时和隋良野打了个照面,扯出个很命苦的笑容,隋良野恭敬地回礼,侍郎也客气了两句,便各自拜别。
隋良野进去时担心皇上心情不佳,但见到皇上面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也是,火气都撒给旁人,自己的烦闷便能大大减少。
皇上看他一眼,继续喝茶,他到皇上面前行礼,皇上照旧让他免礼。
吴炳明给他搬来椅子,他在皇上的示意下坐了。
“曹丘找你了吗?”
隋良野点头,“找了,喝了点酒。”
“托你办事了吗?”
隋良野道:“我说如果武林堂参与,便帮他留意下这事的动向。妥否?”
皇上道:“可以,也让他安安心。”
隋良野道:“曹大人与此事,大抵没有关系。”
皇上没表态,“查查就知道了。”他放下茶杯就拿起笔,又看过来,“你觉得朕苛责他了吗?”
隋良野道:“臣不懂。”
皇上笑问:“近日众官如何讲?”
隋良野道:“多半更小心翼翼。”
皇上道:“前些时候过于亲近,很多人太松弛了,紧紧皮也好。”
隋良野不答。
皇上看看他,低头去看奏本,看了没几个字,又抬头看他,隋良野不明所以地望过来,皇上没来由地忽然问:“你怎么了?”
隋良野不解,“臣不明白您意思?”
皇上用笔在虚空里指指他,上半身朝他靠了靠,“似乎情绪不大好。”
隋良野道:“可能没休息好。”
皇上见他不愿意讲,便也不再问了,继续批案上的奏本,吴炳明在旁轻声道:“皇上,叶大人到了。”
“进来吧。”
隋良野便要起身告辞,皇上道:“这事跟你有关系,你留下来。”
隋良野不愿继续坐着,便到堂下站着,叶郎溪进来时多看了他几眼,向皇上行礼后,也向隋良野行了礼问好,隋良野回礼,皇上从案上抬起头,看看叶郎溪,又看看隋良野。
皇上将奏本递给吴炳明,后者拿下去给叶郎溪。
叶郎溪翻阅,迅速看了一遍,合上奉还,道:“魏大人所言确真,从前每三年各地藩王都是春季来阳都拜会太皇太后及陛下,是为亲族团聚,先皇时也曾有过每年一来的时候,且此类事务均由礼部操办,臣揣测魏大人是见陛下御统恩德广施,故而有此建议。”
皇上道:“去年他也提了,他做礼部尚书,提此也是本职,去年朕不想兴师动众,便驳回了。今年倒是可以办一办。只是大批人员来阳都,阳都护卫工作必然繁杂,且务必精细,你虽在先皇时担过一两次这样大事的统卫,但到底相较你父亲还是经验不足,且这次因为军部的事情,拨出去了一批精干之人。如果这时操办大事,你这边可有什么顾虑?”
闻听此言,叶郎溪不由一阵面热,当即跪拜道:“臣虽不才,但自小跟随父亲习武学卫,且走遍阳都里外角落,自问对于阳都地形地势、大街小巷、阴角暗角之所在谙熟于心,且所率京畿卫部众皆为有胆之士,为陛下之舍生忘死之徒,臣愿为陛下之事倾身托命以效犬马之劳,愿立军令状,若有差池,愿以此身报君恩。”
皇上笑道:“交奕,你平身吧,大可不必如此。只是藩王进阳都,携带亲眷随从人数众多,又有卫兵相随,须得严谨。先皇旧例中有许多不便之处,譬如先皇曾定‘藩王进阳都,贵王之上可带随行护卫三百人,亲王之上可带随行护卫八百人,十六岁以下亲王独自进阳都者可带护卫一千人’,这些都是先皇刚即位时为了亲近宗室所定的先例,先皇十六年之后已不再召藩王进阳都,故旧例未改,如今形势已毕变,这样的旧例,是否己经不再合适?”
隋良野和叶郎溪在堂下想,皇上想让他们说什么。
皇上继续道:“近日来,太皇太后常向朕提起藩王来朝之事,你们知道,太皇太后久居深宫,身体又时好时非,且宫中妃嫔陆续有喜,正是和睦之时,朕有意满足太皇太后心愿,宽慰太皇太后忧虑,也可安稳后宫。只是太皇太后所提之事中,便有这些小事令朕觉得不妥,礼部总归不懂这些护卫之事,只知沿循旧例,但如果确有现实制约,礼部便好改进,再禀太皇太后,方可安太皇太后之心。”
隋良野和叶郎溪终于明白了,皇上不想直接顶撞太皇太后,所以他们来。
皇上便问隋良野:“隋大人在阳都多年,民间对于藩王来朝一事如何看待?是否会影响民间百姓正常生计?”
隋良野道:“臣以为不会。于陛下,藩王面圣后,对陛下仰慕忠诚之情日益深厚,返地后广传圣德,是功劳一件。于百姓,藩王来朝反而带着阳都一并热闹起来,商街更是红火,商家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若有藩王离开后对某地大加赞扬,出了名之后,还会有更多人前来游览、尝鲜,源头活水,往来不息。”
皇上问:“交奕,那你要好好思虑下旧例哪些需要改、怎么改了。”
叶郎溪明白了,“臣遵旨。”
皇上道:“不必担心,隋大人在阳都经营多年,入朝后深知朝局与朕心,人情练达,饱谙世故,你可请教于他。”
叶郎溪看了眼隋良野,转回面向皇上,“谢陛下。”又转向隋良野,“谢隋大人关照。”
皇上道:“你要尽快办。”
叶郎溪道:“臣定尽心操办。”
皇上道:“你先下去吧。”
叶郎溪应声行礼告退。
待他走后,隋良野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问道:“陛下想要多少人?”
皇上把笔一扔,“每个藩王随从不超过一百人。”
隋良野道:“恐怕有些难办,光是随从、婢女,恐怕就……”
皇上道:“可以视其地位灵活些,但最多的不能超过三百人。”皇上站起身,走下来,“先皇当朝时五世家权臣实力滔天,他不依靠宗室怎么制衡?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已经把世家斗倒了,宗室不能再来这么多人。”
隋良野道:“臣明白了。”
皇上一边踱步,一边交代:“不要跟叶郎溪说得太明白,他职位敏感,又是世传子弟,几乎算是阳都以及这个宫殿的化身。”
隋良野跟在皇上身后走,有些不解,“陛下当初为什么选择叶郎溪做京畿卫首领呢?”
皇上苦笑道:“你以为这是朕选的吗?京畿卫是多么重要的职位,朕初即位,太皇太后不觉得安全,用叶郎溪她才能安心,叶家虽不参与宫中斗争,但叶家满门忠臣,换了谁都更宁愿叶家守阳都。”皇上回身,“且他和长庚相熟,叶郎溪长长庚几岁,自小出入宫中,长庚幼时便在宫中作为都雁卫受训,两人熟识,总角义兄弟,长庚愿以性命为他的忠心作保。”
隋良野点头,“原来如此。”
皇上道:“你在阳都的一些过去,也是他告诉长庚的。”皇上笑笑,“你也听他讲了,阳都没有他不知道的角落。”
隋良野沉默。
皇上以为隋良野多少会露出些被揭露过往的局促不安,但隋良野并没什么反应,实际上他已经消化了这些隐忧,人活着,难免有往事旧人找上门,那又如何?
皇上没能从他脸上看到神色异动,颇有些没趣,只是道:“真是硬心肠,冷观音。”
隋良野就当没听见,也不回话,也不抬头。
皇上真是没办法,也没什么好说了,想着要不打发他回去算了。
隋良野却想起一件事,抬起头道:“谢迈凛要去北境了。”
皇上有些奇怪,“去哪里?什么时候去?和军队的事有关吗?”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有些不高兴,“你要离开阳都也要提前跟朕讲清楚,很多事还需要你去办。”
隋良野道:“我不去。”
皇上刚要开口,看着隋良野的神色,渐渐明白了,一丝笑意爬上他的脸,佯作无奈道:“也难免,终究不是一类人。”
隋良野道:“陛下要放他走吗?”
皇上甚至有些讶异隋良野能这么快就向自己告发旧情人,甚至逼问自己不打算做点什么,如此冷酷之人,还有心肠吗。
他背过身走回去,“朕会留意的。”
***
隋良野在晚上才回到家。
没有在宫中用晚膳,今日久违地去樊景宁家用了餐,樊景宁家里很热闹,他的小孙子刚开始认字,只认识十个字,却坚持给每个遇到的人起名字,隋良野的名字叫“小八”,没什么前因后果,他坚持叫隋良野小八。
一群人围着那孩子转,樊景宁不住道歉,但笑意盈盈的,夫人也不好意思,几人合力才能把那小子拖走,堂堂墨客大家,一时也是俗闹不止,樊景宁甚是不好意思,隋良野却觉得没什么。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现在想起来颜希仁小时候那个样子,都觉得可能他注定长大要做土匪,他情深恨浓,过不好生活,望善不这样,可隋良野总希望不要太像她父亲,隋良野觉得她父亲有些无情,无情恐怕会很孤单。
他又想起谢迈凛。
樊景宁劝酒,他便不想了,拿酒杯来喝。
樊景宁见自己这句话还没劝完,对面人已经迫不及待饮尽这杯酒,神色顿了顿,很快便明白,也不急着添酒,先给他夹菜。
“朝中事务繁杂,难免有愁,先入手来做,能消则消,消不掉的再靠酒,要是连酒也不行,”樊景宁给他递了一杯茉莉茶,“时间久了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