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皇上不说话,又指了指,侍宦把刚剥好的瓜果拿去给谢连霈。
一会儿,皇上又道:“离家那么远,你父母不会同意吧。”
谢迈凛道:“才不管他们,就是好玩啊,不行就让我娘跟我一起去,嘿嘿。”
皇上看着他,“小舅父不会愿意你去的。”
谢迈凛道:“我爹整天病恹恹的,哪有空管我嘛。”
皇上问:“那金阳念完大校,要做什么?”
“做什么……”谢迈凛搔头,“该要做什么了?娶老婆?”
皇上哈哈大笑。
谢迈凛道:“我又不会念书,将来也做不成大官。”
皇上盯着他道:“但你念了西圃大校,将来可要做大将的。”
谢迈凛撇嘴:“才不做大将,我不爱看书,烦都烦死了。”
皇上道:“做将军不用看书,看的是地图,看的是万里江山,千里版图。”
谢迈凛一脸苦相,满是困惑,半晌挤出个字,“啥……”又问,“图上没字儿吧?”
皇上笑笑,没答,转眼看见谢连霈。
这时谢迈凛也扭头看了眼谢连霈,谢连霈一看见谢迈凛板正的脸色,心下已经懂了,默契地低下头,等皇上刚开口问:“你是谢……”就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是……我是……”
皇上哼笑一声,问:“谢什么?”
谢连霈道:“谢……谢谢陛下。”
皇上先愣一下,后反应过来,放声大笑,左右也跟着一起笑。
皇上问谢迈凛:“金阳,他叫什么?”
谢迈凛道:“这个笨蛋叫谢连霈。”
皇上道:“那谢连霈便和金阳一起去西圃大校吧。”
谢迈凛哇哇大叫,“不要不要,他好蠢好蠢!”
皇上按谢迈凛的肩膀,叫他坐下,“别闹,金阳,你做兄长的关照一下,就让他跟着你去吧,你也不要老骂他,教教规矩就行了。”
出了宫,马车刚转出角,谢迈凛就在里面喊停车,公公挑开帘子问:“怎么了小少爷?”
谢迈凛拉着谢连霈跳下车,对公公道:“辛苦苏公公了,我们哥俩自己走回去就成,这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劳您一趟。”
苏公公推两下收了,“这怎么话说呢,该是给您送到家。”
“不必了,也不远,走几步就到。”谢迈凛拱拱手拽谢连霈走,两人各捧着受赏的盒子望前街走,苏公公打发人回宫去了。
“以后要是有人来找你,叫你跟着我、看着我,你知道怎么办。”
谢连霈点点头,又道:“皇帝看着挺精神啊。”
谢迈凛冷哼一声:“让人骑到脖子上拉屎还管什么谢家王家。中午吃什么?”
“来碗面条吧,我要炸肉酱的。”
两人说着拐个弯上市集去了,到面馆吃罢饭,下午又到街边逛,看见街上有几个小孩在投壶玩儿,也去凑热闹,好容易攒了一手的珠子,到傍黑就丢个干净,也就抱着盒回家了。
刚进门丫鬟就说要开饭了,正要去叫老爷,谢迈凛说我们去吧,便把赏来的东西给她,让她交给主事。
两人绕个弯儿往后去,路上谢迈凛道:“二夫人现也是出息,内外的事都由她掌了。”
谢连霈听着虽不太舒坦,也不好说什么,心知娘亲也确实不喜欢谢迈凛,想想还是道:“主母她不爱做这些事,家事也麻烦。”
谢迈凛笑笑,没说什么,谢连霈瞥了眼他脸色。
跨过道门还没走完廊,就听见屋堂里有声音,谢迈凛止住他,两人停下脚步,小心凑到门边。原来上午的事已经发了,宫里来人传了消息,说皇上要指派谢迈凛、谢连霈到西圃大校去。
谢迈岐给谢华镛倒茶,奉到手边,“父亲,你也不用太担心,金阳小孩子脾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现在闹着要去西圃大校,指不定读几年厌了,也就吵着要回来了。湖南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好地方,大校里也见不着女子,他这两年还不懂,等懂了哪还能安心待着,再说他念书也不好,随他吧。”
谢华镛道:“到时候他想回,就能回吗?”
谢迈衍道:“回,想必是不难的。只不过我没想到皇上会应允他去,金阳这小子倒是会哄人。”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谢华镛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又道:“未必,皇上也想给子孙后代留些人,都是为人父,这我明白。我已经用不得了,各地军姓经过这场仗又要大一倍,到时候拿谁来牵制,也是一遭难事。只是这一来,金阳就要走上我的老路了。”
谢迈岐叹气道:“世家里有兵权者、军姓中据阳都者,唯我谢家,要是……”
谢迈衍瞧他一眼,打断他,对父亲道:“金阳去便去吧,我看那个刘一筒跟他合得来,想必到时候也会关照他。倒是不用担心。”
谢华镛道:“我担心的不是金阳。”
谢连霈看谢迈凛,站在屋门外,侧着脸,眼神向里看,面无表情。
“金阳从小就聪明,心思又深,做事分得轻重却往重里做,半遮半掩,藏锋避显,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迈衍道:“谢连霈不也同去吗,有个人看着也好,他也是个聪明的。”
“广灵聪明是聪明,但是没主意,胆子又小,老是跟着谢迈凛,聪明也用到那上面,金阳要是做恶事,广灵也只会为虎作伥。”
谢迈岐便安慰道:“言重了父亲,他一个小孩子能翻起什么浪,什么恶不恶的,无非是些打弹子踢马的小事,您想多了。”
谢华镛道:“但愿如此吧,总觉得这孩子,不亲人。”
谢连霈眉头拧紧,又去看谢迈凛,真可怜,被家里人这样讲,谢迈凛不爱出风头也要被揣测,可见作爹的也是心思复杂,连亲儿子也猜。谢迈凛仍旧没表情,听完这些转头走,示意谢连霈跟上,轻声点儿。
两人踮着脚退出长廊,站到门外,谢迈凛放声大喊,“父亲,吃饭了!谢连霈你去看看爹在不在,我去找哥哥!”
谢连霈看看他,看看里面,便会意跑过去,哒哒一路跑到门口,抓着门,往里看,然后轻声道了安,扭头冲谢迈凛的方向喊:“金阳哥哥,别去了,大哥二哥都在这里。”
接着几天谢迈凛也没闲着,先是去找宋之桥,死乞白赖非要宋之桥跟他一起去湖南念书,宋之桥听着都纳闷儿,“你意思是你去湖南,我也要去?”
谢迈凛点头:“对啊。”
“凭什么,我嫁你了啊?你去哪儿我就得跟着。”
“要是你嫁我就跟我去,我现在就娶你。”谢迈凛举双指发誓,“我谢迈凛对天发誓,从今天起我与宋之桥……”
宋之桥一把打下他的手,“别跟我整这一套。”
“我不管!”谢迈凛噌地站起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去我不同意!”
宋之桥哭笑不得,对谢连霈道:“你哥要不要脸,来我这里耍赖了。”
谢迈凛开始摔东西,穿着鞋非要往人家床上跳,宋之桥跑过去把他拉下来,谢迈凛的手臂挥舞着在地上划拉,声音又大,宋之桥捂住他的嘴,慌忙叫他别乱闹,宋之桥一个文雅翩翩的富家小少爷跟着被折腾倒是累得够呛,对他道,“你别吵了,我去行了吧?”
谢迈凛也不扑腾了,推开他站起来,摸一把自己的头发,梳得规规整整,坐下来,嘻嘻笑。
宋之桥松口气,走过来也坐下来,“你怎么还一哭二闹三上吊啊,真够撒泼的。”
谢迈凛道:“我还没上吊呢。但是我戴腰带,看看,结实的。”
宋之桥懒得搭理他,托着下巴叹气,“我去也可以,我怎么跟我爹说啊。对了,你教我你怎么闹的。”
谢迈凛喝一口水咽下,就地一躺,“看好了啊。”然后开始大哭大叫,舞手踢腿,滚地蹬桌。
令宋之桥实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还有一个姜穗宁,见面时小心地打量谢迈凛,半晌道:“他们说你疯了。”
这地方正在山畔湖光一点亭,谢迈凛此时凭亭而立,姣眉玉面,楚楚淡淡,“我看起来像疯了吗?”
姜穗宁摇头,“不像。那你通神了吗?”
“别说这些了,”谢迈凛道,“我想要你跟我去湖南。”
“我?哦,你说那个西圃大校。”
“你知道?”
“传开了,都是你要去,宋之桥也去,还有你弟,徐仰不去吗?他不是你表弟吗,还有那个……”
谢迈凛摆摆手,“这你不要管了,我想要你去。”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地盯着姜穗宁,不要说姜穗宁了,就连旁边的谢连霈都想避一避。姜穗宁低眼转开又回头,干咽一下,“我去能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我去……我是你朋友?”
“当然了。”谢迈凛又补充道,“但你不能跟人说,你家里人跟我家里人关系不大好,你知道吧。”
“是吗?”姜穗宁摇头,“不知道啊。真的吗?”
谢迈凛拉住他的手,“所以你说要去,他们肯定会同意的,他们希望以后你代表你们那边跟我作对,所以我去呢,他们也会让你去。”
姜穗宁疑惑道:“谁们?”
“不要问这么多,反正我们俩的事也不必要给别人知道。”
姜穗宁觉得担忧,“我自己去啊?那要是有麻烦怎么办?”
“你怕有人欺负你?有我在怎么会有人敢欺负你,你看我像是受欺负的人吗?”
姜穗宁连摇了几下头,“不像。”又补充说,“你最不像。”说罢下定决心似的,“行吧,那我去。但是你不能骗我。”
“你放心,我就算明面上不能跟你交好,暗地里必然照顾你,”谢迈凛举起手发誓,“如果我谢迈凛没有保护好姜穗宁,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穗宁严肃地看他,“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能跑,不能我去了你又不去。”
谢迈凛伸出手,“我跟你拉钩,拉了钩的事不能反悔。”
“好。”
看着姜穗宁认真的脸,谢连霈扭过头翻了个白眼。
出发那天主母也出来了,家里人齐整整地在门口看着谢迈凛和谢连霈坐进马车,谢迈凛倒是很无所谓,“别送了,隔俩月就放假了,放假我们就回来了,别送了。”
谢连霈进了马车,还掀开帘子往后看,扫过所有人的脸,定在娘亲身上,娘亲抱着弟弟,担忧地望着他,这瞬间谢连霈忽地发觉娘其实跟他没有疏远,一种母子连心的痛感让他觉得分外心酸。可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被车里的谢迈凛拽回去,拉住他掏出怀里的地图,目光炯炯地盯着看,对他道:“就是这里了。”
***
西圃大校日子过得特别快,平心而论谢连霈喜欢这里多过喜欢原来的书院,没那么多迂腐的规矩,也没有说个话先要之乎者也的臭毛病,各路少爷都多,人员复杂,他们俩兄弟倏倏地长个儿,每次回去都高出一大截。
他身体和面皮逐渐成了小麦色,长得越发俊朗,眉峰高,鼻梁挺拔,故而目光深邃,时常压低下巴抬眼瞧人,似笑非笑、带着点讥讽的意思,人都说他有些邪气,跟他打交道的人不算多,都是承谢迈凛的光。他也不爱跟人打交道,跟旁人说不到一起去,对其他人的事都不太上心,为人谨慎,也不急躁,总喜欢看个明白再说话。
谢迈凛个子比他高些,这两年长开了,脸越发俊美,气质越发锐利,身姿端丽,锋芒飒飒,围着他逐渐形成一个圈子,谢迈凛此人还是那样,极富魄力和魅力,很容易成为说了算的人,聪明过人,但不抢风头,说话顶天立地,不往肚子里咽,落地便要成真,十分令人信赖,逐渐便也颇有威望,于是慢慢连上老师前辈,是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当然,其中也免不了家世影响和浏阳军的面子照拂。
姜穗宁也没有辜负谢迈凛的期望。此人和谢迈凛恰恰相反,是个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有点笨,脾气虽也不大好,但是为人义气,这种人身边也特别能聚一批人为他做事,而且多半都比他有本事,却愿意听他的。姜穗宁也拔得高,虽然没有谢迈凛那样惹人注目,却也出落得十分俊帅,面相正派端正,外表看起来十分靠谱,但内里却没有主意。他与谢迈凛看起来不怎么对付,经常是王不见王的状态,但在晚上常常蹲在榕树下等谢迈凛,谢连霈吊儿郎当地抱着手臂坐树上看月亮,顺便望风,姜穗宁就跟谢迈凛叽叽咕咕个没完。
宋之桥则没什么军生的气质,虽然和他们同样装束,但就是显得文气,这可能是因为宋之桥语调慢吞吞,人也瞧着温和,但骨子里并不是个多有耐性的人,跟谢迈凛算是一丘之貉,无怪乎混到一起去。从小开始,谢连霈看谢迈凛做的那些事有时候还会觉得过分,但宋之桥看谢迈凛向来都是一种无比包容,无比宽容,无比纵容的心态,不管天大的事,宋之桥听见也会先觉得该是对面的人有问题。他人如其性,细长狐狸眼、面相温润,白皙干净,手指纤长,爱好弹筝吹笛,射得一手好箭,马上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对上任何事都能笑着道冷静冷静再说。
十四岁时谢迈凛回阳都摆生日宴,全阳都有名有姓的人都来了,大宴摆在谢家的道场,中午晚上各十五桌,还有皇上送的三道礼,戏台唱了一天的班,谢连霈其实中午就累了,但谢迈凛到了晚上还左右逢源,挨桌各个说话,说什么你这就太客气了,我多不好意思;谁家的?我不认识,你带我认识认识;什么票号,我家的,我家能办肯定给你办,我听说你有个什么东西,能不能借我玩玩;我父亲在里屋,先不说我父亲,叔父你跟我没话说吗;姑母好久不见,慢点儿慢点儿,我来扶;叔父这是我小婶子,叔父真是好福气;表哥我不过就练点骑马射箭跟你怎么能比,你马术这么好得送我一匹马;这是谁家的儿子这么福气,来,哥哥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