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卢曲平不满地抱起手臂,徐仰一看就好声道:“她是你丫鬟?哥哥声音大了点。”
“她不是。”
这会儿徐仰终于认出来了,这不是当年跟着他们屁股后面的小乞丐吗,唱歌特别难听。他随便摆摆手,继续道:“你也别说了,谢迈凛亲自来不也一样?”
“不一样!”芷袂两手掐腰,很有气势的样子,“她就这么走了,家里还有好多事怎么办?比如……”
徐仰撇着嘴笑,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芷袂咬着嘴唇,急得脸通红,突然想到了,就喊道:“卢家哥哥对我上下其手,姐姐要是走了,我就被人强要了去!”
徐仰噗嗤一声笑了,“你拉倒吧,你这么悍,你咬他喉咙啊。”
卢曲平笑不出来,皱着眉思考了起来,徐仰一看,挠挠头,“哎不是,姐,咱当时不是说好了吗?”
芷袂倒是趁空踢了他马一脚,马吁吁地往旁边走,晃得徐仰乱动,原地转了个圈,徐仰才拽着缰拉回来,瞪了芷袂一眼。
卢曲平道:“你来请我,怎么不下马?”
徐仰翻身就下马,“这还不都小事。”
“你回去吧。”卢曲平道,“还是要谢迈凛来,这事他起的头,我要听他说,再说芷袂的话有道理,我不能就这样走。”
徐仰还想再劝,不过看她的样子也知没用,只好又上了马,说道:“那我去告诉谢迈凛,看他什么时候过来。不过先说好,到时候可没这么大排场,他太忙了。”
芷袂顶道:“这还叫大排场,又没有锣鼓喧天。”
“你懂什么,我嫌土才没让人来,你倒是看看这车銮……算了,跟你说也没用,你看不懂。”徐仰转头一挥手,示意队伍掉头回去,他对卢曲平道,“那咱们天津见!”说罢策马扬鞭,一行人又疾驰而去。
芷袂小心地抬头看她脸色,轻声道:“其实不去也好,外面又很危险。”
卢曲平没精打采地点点头,朝徐仰的方向望了一眼。
明知道她还是想去,那是一种陌生的生活,张扬狂乱、肆意暴烈,芷袂根本就不喜欢,于是拉进卢曲平的衣角,跟她走进门,盯着她失落的脸,向老天发愿谢迈凛千万不要来。
谢迈凛还没来,抓卢家大哥的人倒先来了。这天卢曲平正在后院练功,听见堂前内外一阵声响,仆人咚地一声推开院门,大喊让姑娘去看看,不好了,出事了。
卢曲平带上刀冲出来,临到过门被站在那里看的芷袂抱着拦下来,不由分说先夺了她的刀,藏在身后,这时庭前的人看到她,示意她过去,问了身份,把缉捕令展开,对她道:“你识字儿吧,给你们家老头念念。”
她转过头,才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发抖,气得胡须一翘一翘,而嫂子正昏倒在椅子上,几个侍女往她脸上洒水。卢曲平读了读缉捕令,原来是给京道参事送礼之事发了,现下被捕审理,这倒不是什么大罪,上下使钱也就过去了,只是太迅速了,可能是那参事有了案子,一来二去被带出来。于是她便去安抚父亲,还好母亲颇识大体,签了字,领了吩咐,跟着去把东堂的铺子封上,此事便告一段落。
嫂子气性大,几日来哭天抢地,母亲虽在上下活动,倒不是为了儿子,而是要把铺子开起来,他们家做绸缎丝染,订单排到九月,闭一天的馆,便是拖一天的工期,好容易行当里做出信誉,更要好生珍惜。
也是许久不接手,母亲个人忙不过来,嫂子、父亲、二娘都不是靠得住的人,便要卢曲平去帮忙,卢曲平向来不安宅,总是心事浮翩,芷袂倒是很不同,里外操持,任劳任怨,日结晚上计单,一直算到寅时,母亲和芷袂点烛熬油,好是辛苦,卢曲平是想帮忙,可是一看账册就晕,一算数就头疼,独自一个人趴在桌上倒先睡着了。
这些天忙着铺子上的事,卢曲平也没有心思顾及其他。这日天刚亮,就和芷袂一齐出门去西街下货,迈出门没走几步,就看见晨光熹微中一人骑马疾驰而来,卢曲平还没认出是谁,就听见芷袂道:“这长街本就不该骑马,这群人真是无法无天。”
说话间,无法无天之人已来到近处,意气风发,来前拽缰绳勒马,骏马急停扬蹄,他笑嘻嘻地,“走吧?”
卢曲平笑了下,又想起什么,转头看芷袂,芷袂抿着嘴,瞪向谢迈凛。
谢迈凛道:“现在总可以了吧,你哥哥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不过你放心,我打点过了,总不会让他吃什么苦,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蹲蹲大牢给他点教训。至于你家的生意,也放了行,开了张,兴隆的军服都是你家接的单,也有生意做,再不济,我已经在票号存了十万两,息钱也总够你们开销。还有什么其他的?”
卢曲平倒是想不到了,她又看向芷袂,芷袂一手拉住她,抬头对谢迈凛道:“她不会跟你走的!”
“你谁啊?”谢迈凛盯了她一会儿,恍然大悟道,“真是女大十八变。”他对卢曲平道,“怎么,她现在做你的主了?”
芷袂插话道:“现在卢家正是风雨之中,离不开她,家里人都需要她,她不会跟你走的,她也不想跟你走!”
谢迈凛没答话,转头看卢曲平,芷袂也紧张地看向她,只见她眉头一点点皱起,倔强的嘴抿着,慢慢转头,对芷袂道:“你不能告诉我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哥不行,你也不行。”
芷袂脸色一变,眼眶红起来,谢迈凛瞧好戏似的,挑挑眉毛,吹了声口哨,朝卢曲平伸出手。
卢曲平转头看他,芷袂拉住她,哀声道:“晚些……晚些再走吧,天要下雨了,今天要下大雨,路不好走的。”
卢曲平低低头,转脸对她道:“再见。”
说罢接过谢迈凛的手,一把被拽上了马,坐在谢迈凛前面,她转头对谢迈凛道:“我不喜欢侧着坐。”
谢迈凛噢噢了两声,无奈道:“知道了小姑奶奶,让你坐马车你不坐,就先将就会儿,等下到了驿站这马给你,你去天津。”
“那你呢?”
“我本来不回阳都,但来都来了,我总要回趟家吧。”谢迈凛笑笑,“不然说不过去。”
芷袂抬头看着郎才女貌同马交谈,如此近的距离,额发交缠,脸色越发难看,谢迈凛转头看她这张愤愤的脸,倒笑了,不明白她闹什么,芷袂却对卢曲平道:“你没有良心,你只顾自己,阿妈这么辛苦,家里这么飘摇,你却只想着自己!”卢曲平脸色便有些羞惭。
但谢迈凛却已拽起缰绳,拍了拍马,对她道:“你错了,她这是为国为民,你慢慢悟去吧。”说着挥鞭打马,一马两人便朝来处奔去。
天光方亮,沉沉雨云已到,忽地在天边滚起雷,远方的雨随着风飘到此处,芷袂独自站在雨中,头顶聚来厚厚的云层,在这个普通的清晨,她手里还攥着下货的单票。
***
安顿了诸事,谢迈凛总要回趟家,谢连霈的腿还没有好利索,先坐进了马车,他看见谢迈凛和驿站诸位有说有笑,高谈阔论,真是意气张扬,赌坊老板小跑着过去,对谢迈凛道:“公子,您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钱放我这里您放心。”
谢迈凛笑笑,偏头看他,“不放心我就不给你,给你自然是放心。现如今你看我,也总好过当日,毛头小子一个,总没叫你给我的钱亏没,是吧?”
那人急忙赔笑,眼睛都发着亮,“您这么说就太折煞我了,能给您办事小人求之不得,咱这给的每一个铜板,早晚要砸死他们外邦人的,要没您,小人哪有这个机会。”
谢迈凛大笑,揽过他的肩膀,那人受宠若惊,整颗脑袋发着红,谨小慎微地瞧谢迈凛。
谢连霈摇摇头,叫人放下轿帘,眼不见为净。
马车一动,他又按捺不住掀小帘看,估摸着那一群少年人自有相会处,瞥一眼看看他们跟上来没有,却扫一圈,没见到人,便悻悻地缩了回来,不知谢迈凛又哪里忙去。
谢迈凛没去哪,车还正动着,谢连霈就看见面前帘子一掀,谢迈凛弓着身钻进来,找个位置坐下,倒是不客气。谢连霈瞥他一眼,本不想搭理他,但嘴巴已先说了话:“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坐吗?”谢迈凛把腿伸直,松松筋骨,“这么小气的。”
谢连霈咬咬牙,“你不用老是带着我,好像我是个累赘,我知道我腿还没好,就算好了将来也是跛子,嫌我没用你就直说。”
谢迈凛转头看他,眨巴两下眼,“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听见你跟宋之桥说,想送我回家。不然你这次不过回家拜访,何必带上我。”
“不带上你怎么行,你娘会想你。”谢迈凛很认真地说道,“你毕竟是她的长子,是我的弟弟,我回家怎么可能不带上你。至于我跟宋之桥的话……你怎么老是出现在一些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你这爱到处钻的毛病得改改了。”
谢连霈身体一直,冲他道:“你管我!”
“哎你急什么?”谢迈凛又觉着好笑,“反正我也是要问你的。”说着手臂放着膝盖上,朝前靠,盯着谢连霈,谢连霈就害怕他这样,害怕他正经起来。尽管在危险时看一眼便安心,但私下里却是万万不想见到,他喉咙发紧,不敢看谢迈凛的眼睛。
谢迈凛问:“你要不要留在家里?”
这话问他,语气平静,莫名有些怜惜,许多年后谢连霈在牢狱中等死,回想起这个时刻,反应过来就好像驾着马车朝悬崖疾驰,谢迈凛问他要不要下马。是他唯一的机会。可是那时候对谢连霈来说,谢迈凛这个人,他的一切,对谢连霈来说如同狂风骤雨,在谢连霈的人生再未遇到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气度和感染力,他无法不为之倾倒,他也是众多为之倾倒中的一个,谢连霈敢确定,当谢迈凛认真地盯着某人看时,没有任何人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这些已足够可怕,而那些深藏不露的,隐而不发的,那些他们的秘密,那些只有他看得出的苦痛与暴戾,才将他牢牢地绑在谢迈凛身边。
无论如何,当谢迈凛问出这句话时,即便谢连霈再回头活一百次,那时候他都会回答:
“不要。我要跟你去。”
谢迈凛听了,并不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给他,“那以后这个就由你来拿,山风盟的事以后你来办。”谢迈凛凑近他,轻声补充道,“这是私事,我只信家里人。”
谢连霈接过来,点点头。
到宅已是近黄昏,早有管家笑呵呵地等在门口,跟在下车的谢迈凛身后,对他道:“小少爷烦您多等等,饭菜还没有备好,咱们先去给国公请安?”
谢迈凛不在意地摆摆手,往里走,“不打紧,先让人把我行李放了。”说着转头一看凤水章没跟上来,就吹声口哨叫他来。
凤水章头回进这么大的宅子,有些找不到方向,被催了才小跑着赶过来,一边提身上的行李一边不好意思,到了近前,谢迈凛一把揽住他,轻声道:“我把你小子买进来,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凤水章额头上出了些汗,“只是我以前在海边长大,没见过阳都这样的宅子。”
“姜穗宁的大宅也差不多,你可得好好学。”谢迈凛拍拍他的肩膀,“那小子骄矜得很,你要是跟在他身边,可不能这么毛手毛脚。”说着指指管家,对管家道,“谢叔,我带这小子回来就是留给您帮我调教的,学些规矩,我要送人。”
凤水章局促地问:“哥,那我要是学不会呢,不给你丢人了?”
谢迈凛道:“你放心,我送的东西,不要说人,就是个废纸团姜穗宁也会好好收着。你到了以后也不必特别做什么,留心点他的动静就行,他虽然没心眼,但他家里人做事细致,不过你底子干净,没什么好查的,不用怕。”
凤水章这才点点头,举着行李问,“那哥,我这个给你放哪儿?”
“就前面。”谢迈凛伸手一指,却发现不大对,转头狐疑地看管家,“怎么回事?”
原来这房子已经改了门头,换了棱窗花饰,浑然已是新人住的,谢迈凛看管家面露难色,还未追问便听见一阵客套的笑声,转脸一看原来是二夫人,正赶着朝这边走,又道:“三少爷回来了,不早说,你看家里连菜都没有备下。”
谢迈凛沉着脸,嘴角笑了一下,
说话间其他的随军已经进了邸,分列站在谢迈凛身后。兵营的随军当然不比普通宅院的随从小厮,各个金刚面肃穆眼,端的一副庄严凶相,站在气势逼人的谢迈凛身后,一齐朝二夫人看过来。
一时间二夫人停了脚步,扯着嘴角笑笑,解释道:“新来的侍妾年纪小,睡哪里都做噩梦,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一来二去伤了身体。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只有此处合适安静修养,我看三少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先安排她住下,三少爷别怪罪。”
管家一看两边,也调和着居中站,对谢迈凛道:“三少爷,您看要不要我把后面的……”
谢迈凛一把推开他,身后的随军齐齐向前迈了一步,二夫人的脸色煞白,身边的仆从也都害怕起来,谢迈凛笑了下,道:“我不在家,也总有回来的时候,给我安排其他的住处了吗?”
二夫人皮笑肉不笑,“正收拾着呢。”
谢迈凛转头回自己房间,“我看这里就挺好的。”他对二夫人,“我自己把这里清清吧。”
一看谢迈凛要强闯,二夫人急忙向前几步,呵斥他:“不过是个小女儿家在住,你当真要如此凶蛮?”
谢迈凛也不理她,站在门口扬扬下巴,后面一个随军一脚踹开了门,众人阎罗一般站在门口,里面桌前一个绣枕的美人惊了一跳,猛地抬起眼,忽闪忽闪地望过来,看到这许多人,又看到谢迈凛,脸红起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二夫人赶到他身边,定定神道:“金阳,这是十三姨娘,你还没有拜见过。”
谢迈凛朝里走,那年青女子羞怯地背着手,咬着嘴唇,不敢抬头看,二夫人气得瞪圆双眼,不敢相信谢迈凛竟堂而皇之闯进姨娘的阁房,成何体统。
女子低着头站在桌边,谢迈凛走到她面前,四下看了看,竟然叹了声气,女子好奇,抬起头看,谢迈凛正无奈地看着这闺房陈设,发现她在看自己,便转回头,摊摊手笑了一下,女子慌忙低下头。
谢迈凛道:“你墙上的画掉了。”
女子去看,原来是一副春山闹溪图的一角挂绳断了,谢迈凛示意,一个随军走去,两三下把画挂好。
谢迈凛退后一步,但仍站着,只是嘴上道:“给你请安了。”
女子飞快地抬眼瞥他一下,轻轻点了两下头。
谢迈凛转身出了门,二夫人一双凤眼怒目而视,站在道旁指着他,“真是大逆不道,你胆敢如此无礼,还有没有家规,姨娘的房间也是你想进就进的,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父亲!”
谢迈凛本目不转睛地走了过去,听到这话,折返回来,走向二夫人,朝她逼近几步,众人瞠目结舌,二夫人也惊得一时忘记言语,桃花一样的脸上满是惊愕,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迈凛。
谢迈凛皱着眉头,盯着她:“你为什么总是逼我?”
二夫人张张口,气若幽兰,却说不出话,一时没有挣扎。
“我知道他腿受伤你怪我,但我也没有办法,人在外有些事身不由己,你管这个家不容易,你放心,我没打算给你添堵。”
说罢深深望了她一眼,转头离开,经过凤水章时对他道:“你留下。”走到门口吹了声口哨,呼来白马,翻身而上,众人跟上,谢迈凛对管家道:“你转告我父母,我来过了,有急事要去河北,多珍重。走了。”
夜色中,一队人马奔驰而去。
二夫人惊魂未定,头发乱了几缕,现下被人搀扶住,才腾出手来理一理,抹着鬓发,轻声喃喃自语:“混小子……”
谢连霈赶来的时候,谢迈凛已经在门口下了马,店里的小二牵马不熟练,正要拉去对面的客栈暂停,这地方看着也不是个大店,没地方给马停,谢迈凛选这地方吃饭,真是为难店家。谢连霈下了车,从仆人手中接过拐,朝门口走去,谢迈凛抱着手臂靠门等,见人到了,就招呼找张桌子。
这家吃面吃驴肉的小店虽不大,倒是坐得满,没几张空桌子,刚巧有张整理好的桌,小二请他们过去,放下一壶茶。
谢连霈四下看看,只觉得吵,他拿过单,看了眼谢迈凛,悠悠地问:“你回阳都,很多人想请你吃饭,何必选这个小地方?”
“唉,我每天应付场面就不累吗。”谢迈凛倒茶,“反正明日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