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昌国含泪的眼望了望刘阔,又垂下了头,瞥一眼谢迈凛,这时忽然才突然觉着好一张冷酷绝情的面孔。

谢迈凛道:“既说到将军家人,我也在此告诉您,今日我回营地,本不是我一人,只是跟着我的人去了你家。”

刘阔脸色一变。

“这个时辰,应该也不会剩下活口了。”谢迈凛把旗插在刘阔面前的茶杯里,语气平平继续道,“虽然看起来此时此刻,你的人将我囚禁于堂内,但其实,堂外便是一个新天地,此城内外,沿江而去,至多到天亮,都不会再姓刘了。”

此时刘阔忽然觉得堂外甚是安静,他转头向外看,守堂之人数同来时并无差别,只是街外似乎没有狗吠猫叫,远远见灯火通明,不知是何灯光,忽然他眼前一个影子闪过,原来是刘昌国发了疯似地朝谢迈凛扑过去,他喝一声,命刘一筒拉住刘昌国。

这边谢迈凛被扑来的刘昌国差点撞倒,弄乱衣领,散落碎发,脸上挨了半拳,稍稍发着红,在烛火下显得此人终于不再淡定自若,渗出些压抑的情绪,就好像个一体浇铸的精致白玉瓷瓶,颜色透亮,做工上乘,本从千呼万唤中用炽热的金玉液浇出,而现在,这瓷瓶上忽地裂开一道深邃的缝,由头开到底,而后便蔓延出细碎的纹路,密密麻麻爬满这漂亮的瓶子。

怪物。

谢迈凛笑起来,尝到嘴里一丝腥气,“上下六十三口,外亲十二人,应该没有遗漏。”

刘阔低着头,很久不动。

刘一筒恶狠狠地盯着谢迈凛,极尽鄙夷,“畜生……你真是没有半点心,其他都不谈,你来湘潭第一件过冬的衣服还是刘嫂给你做的,你他妈真是死到姥姥家了,狗东西……畜生!”

堂外忽然响起刀兵声,不一会儿便有浩荡的脚步声四下响起,先是环绕着军武堂,紧接着便是倏倏几声有人跃上屋顶,片刻,堂内外乌压压站了一片人,门口响起一声鞘,轻剑两弹,割肉声三响,轰隆倒下四个人,再抬头,门口已换了守卫,这边刘一筒拔刀便来刺谢迈凛,却被一颗石子弹飞了刀,刘一筒低头一惊,好强的内力,他向屋外看,有个乞丐朝他摆了下手。

却无人进堂,此时除了刘氏三人,便只有挟持宋之桥和徐仰的两个卫兵,刘一筒见杀谢迈凛不成,便使眼色让卫兵动手,但卫兵不过刚抬起刀,屋顶飞下两柄脱手镖,正中卫兵脖颈,一瞬解决掉二人。刘一筒踉跄一下,撑住背后的墙,刘昌国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站着,不确信当下之事真切发生。

他居然问谢迈凛道:“你说真的吗?”

谢迈凛看他:“什么?”

“你真的把刘家人都杀了吗?”

刘一筒猛地拽他一把,恨不能扇他一巴掌,却没有下去手。谢迈凛看着他涨红的脸,脸色忽然变得复杂,不说话,转开了脸。

刘阔低声笑起来,笑声像是从喉咙中汩出,他抬起头,盯着谢迈凛,“真是没想到,临了临了,死在你这种人手上。”

谢迈凛却突然变得十分严肃,“我做一切事,都无关私心……”

“畜生!”刘一筒喝道,“你良心都让狗吃了!狗尚且知道知恩图报,而你……”

谢迈凛猛地拍了一下台,窜起身,涨红了脸,言辞激烈:“你懂个屁!你们如果安安生生地改了军姓,又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妈的靠你们这样守着一亩三分地,只知道护着自己一家的兵有什么用处?!调你们你们不去,用你们你们不干,你是谁的人?!就因为国家充满你们这样自私自利之徒,短时浅见之辈,才会被人打到家里来,才会被人烧家拆房抢冬粮,才会割地赔款嫁女人,才会像条狗一样向龌龊小人跪着投降!国以至此,上到皇帝,下到小民,连你们中间各大将,就应该统统去死!”

连刘阔都愣住了,堂内外都朝谢迈凛看,宋之桥呆呆地望着谢迈凛,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迈凛,也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谢迈凛这才反应过来,沉默着坐下来,胸膛起伏,低头盯着沙盘上衡阳的标识。

好半晌,他才又重新开口,“刘昌国,我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你不了解我。”

刘昌国困惑又痛苦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刘阔低声道:“现如今,只有一件事。他是你的朋友,他才十八岁,你能不能放过他?”

刘昌国扑过去跪在刘阔身边,“叔父,孩儿无意苟活!向谢迈凛这狗东西讨一条命,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谢迈凛道:“军印在哪儿?”

刘阔笑起来,点头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必求什么了,一筒,给我一把刀。”

刘一筒得令,掏出腰间长匕首,恭敬放在刘阔面前。

刘阔抚摸着刀柄,又问:“你打衡阳的用谁?”刚说罢又反应过来,“不对,既然你不愿拖长时间,就不是攻城,衡阳有人接应你。谁?”

“曹维元。”

刘阔一僵,旋即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叹道:“也罢,终究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

“强占亡友妻,你确实对不起他们。”

刘阔道:“你怎么懂,我和她才是……算了,不提也罢,也是年轻时糊涂账,她再怎么跟他说不要恨我,他总不会依,要记挂他那没用的老子,他老子无非就是死得早,不死她过得更是不像人。”

说罢,刘阔长出一口气,放下手里攥出汗的红旗,随手拂到一旁,两臂松松往台上一搭,低头看着绵延起伏的山脉和蜿蜒不绝的河流,露出许多留恋。

“我的家,几十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别的地方太热太冷、太湿太潮、太干太大风,还有很多王八蛋,看着就烦……年轻的时候穷,光着脚走路,一天走过很多山头,都不觉得疼,前些年生辰,白天坐着看戏不觉得,晚上睡到半夜,忽然脚底疼,钻心疼,醒来看天还是暗的,睡我旁边的是新进的小妾,现在想不起是什么滋味,就记得那时候醒来看着她,觉得可真年轻啊,我去门外走了几步,脚底就已经出了血,我在廊下坐到天亮,只有知了夜里叫,大宅睡着时不顾我醒不醒,醒来时也不管我睡不睡,我走不出这宅院,那时候我走一天一夜,到晚上数步伐,丈天量地,为生计,也为争口气,那时候奴役我们的土兵头子,不最后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吗。”刘阔耷拉着眉,苦着上半张脸,嘴角却笑,看着面前的山河,“从今天起就要落到你们手里了。”

他长出一口气。

“你放心。”谢迈凛盯着他,“你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我的也是你的,今后该你杀的敌寇,我会替你来杀,算你的功绩,做你的功劳,由此你便长生。”

“等到你夜半脚心疼的时候吧,你我这样的人,终究有这么一天。”刘阔抬起头,咬着牙笑起来,“军印,在益阳浅滩关公庙。给你了。你这畜生。你去拿吧。去杀人吧。”

刘一筒慌忙上前,刘阔和谢迈凛一起看他,他顿住步伐,环视堂中,刘昌国已慢慢站起身,一左一右站回刘阔身后,刘阔转头看看他们,“擦干脸,站直。”说着拿起匕首,握在手里。

谢迈凛死死地看着他,忽然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中渗出恨意,带着不安躁动的狂,“一路走好,同胞!”

刘阔也笑,笑得和他如出一辙,交相辉映,有种难以言明的狂热,“你最好说到做到。”

卯时一刻,湖南军都督刘阔自刎。

辰时三刻,衡阳刘家军战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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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鼎万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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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金银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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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搬出了春风馆,住进了皇上赏赐的大宅,来往皆是官场同僚,一时间仿佛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入了流;但谢迈凛没有这个讲究,他倒是特别找了个晴朗的初八日,风风光光地重回春风馆,衣锦还乡一般。

在黄昏拍门,来迎门的小倌一看他们,抱着手臂靠在门框,笑道:“前些天不是在后院休息吗,这次走正门啦?那是不是找我们?”

谢迈凛笑道:“我带的钱后门太窄过不去,速速给我开门。”

小倌嘻嘻哈哈地拨开门,扭脸朝院子里高声喊:“谢公子回!”

一时间堂内外热闹起来,小倌们出了门,张望着,欢欢喜喜地笑,谢迈凛叫人去领赏,转头看身边缠上的小倌,一个把手臂弯弯搭在他肩头,香粉气荡漾开,嗔怪道:“总是钱啊钱的,多俗。”

谢迈凛看他,故作苦相道:“那怎么办,你教教我讨你喜欢吧。”

他笑起来,另一个小倌挽上谢迈凛那侧的手臂,拽往桌边去,“谢公子,你想喝什么酒?”

谢迈凛从两人中间挣开,对他们随意挥了下手,“你们先下去吧,我找薛柳有事。”

两人识相地离开,薛柳从桌边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请一请。

谢迈凛直接坐下来,敲了下桌子,让人来倒茶,又对薛柳道:“我看以后我就初八来吧,宽敞,舒服,我看见其他嫖客心情不好。”

薛柳道:“您是贵客,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看出他阴阴阳阳的意思,谢迈凛也全当自己没听见,又问:“那个谁呢?”

“那个谁”现在正在门口听声儿,看见前堂那么热闹,也是扒在门框朝里望,小季扶着扫把,停下扫地,直起腰看小梅的背影,半晌道:“你要想出去就出去吧。”

小梅一愣,讪讪地转回头,“没有,我也没想去。”说罢朝外瞥了一眼,“他们也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谢迈凛多可怕的人……实在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对吧?”

小季怨毒地朝外看了一眼,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扫地,小梅进退两难,爱凑热闹是真的,但表立场的心意也是真的。但他已经被谢迈凛发现了,谢迈凛冲他招手,“来。”

在小梅眼里,就好像财神爷在招手,他舔舔嘴唇,转脸看小季已经不见了,两手一合,默念道:“小季小季,我去搜刮谢迈凛的钱,也是给你解气了,到时候咱们俩五五分。”说罢就走了出来,昂首挺胸地走到谢迈凛面前,不像是来领赏的,倒像是来讨债的,站定后伸出一只手,清了清嗓子,“我伺候公子你这么久,也是该给我点儿。”

他这话倒让周围的人会错意,纷纷转头来看,谢迈凛拉出一张凳子,嘻嘻哈哈地笑:“你先坐,陪我喝点儿再说。”

不消多时,场内已经喧闹起来,金银就像点欢的火,光芒一闪做人的自然就要高兴两分,风花雪月好是好,就是比不得金银更让人开怀,直白的愉快,坦荡的畅快,揣金入怀不像读诗入脑,不必过什么心肺酸涩、情爱体验,没有其他的开心能像跳进金银窟这样喜悦得闹出声响,好钱就像好前程,人越多越热闹,给人看更是乐上加乐,再有及时添上的酒,一时间笑声便南北西东响起来,分钱出去的手自然就被接钱的手拉住,一瞬间攀附上来递杯酒,你揽着我,我靠着你,嬉笑自在,金银是催乐的药,在没吃够大鱼大肉之时,再多也不会嫌腻。

不知道谁把珍珠项链挂在了小梅的脖子上,他嘴上嫌俗气,摸了一颗又不出声,绷着脸对谢迈凛说想打发我没门,谢迈凛笑盈盈地盯着他,倒也不生气,好像小梅说得这些都很有趣,小梅一紧张,又开始长篇大论,七扯八糊起来,谢迈凛无奈地看看他,伏在桌面上,脸垫在手臂上有些困意。

小梅说到兴头,谢迈凛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走吧,你话太多。”小梅噌地站起来,“呵,走就走,别求我来。”

谢迈凛随手拿起桌上曹维元的折扇,转头看场下,指着一个男子道:“来,你来。”

那男子指指自己,左右看看,提着壶酒巧笑倩兮地走来,轻飘飘地坐下,笑眯眯地奉酒,小梅一脸嫌弃地看谢迈凛,自言自语道:“嘁。”

各处都在热闹,小梅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珠子拆了,一半给小季,一半自己留着,他最近喜欢看书,有本《风流王爷俏小倌》他就很喜欢,讲的是一个貌美的戏子被一个带兵打仗的英俊王爷看上以后巧取豪夺的故事,先是欢喜冤家强制爱,后又日久生情真夫妻,最后还有国仇家恨生死别,曲折动人,他光是听小李逵讲就差点听哭。

正喧吵,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声音,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子提刀冲进来,站在门口左右张望,拦他的小倌正抱着手臂扶着门口冲他喊:“你怎么敢闯!你等着!”

因为这不速之客,堂内一阵骚动,门口的人不约而同地向里避,薛柳立刻站起身,吩咐人去找李道林,自己便要往前去,谢迈凛拉住他,“你去干什么,他有刀。”

这汉子进来也不继续冲,只是叫道:“让梅九出来!出来!”

众人唏嘘一声,有几个便朝梅九的方向看,韦训韦诫走到谢迈凛身边坐下,跟他一起好奇心大盛,瞧起好戏来。

这当口小梅自然是不敢往刀上去,但左右也躲不开,只是象征性地往前走了几步,顶起脸仰脖子,横着气问道:“找我……干什么!”

那汉子抬起刀也不劈,盯着小梅道:“呸!表子无情……”当下便要上前来,凤水章在中间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一脚踢过去一张凳子,挡在他前进的路上,汉子一转头,握着刀瞪向凤水章。

谢迈凛道:“老兄,这表子怎么无情了,说出来我们给你评评理。”

那汉子刀往凤水章的桌子上一砍,刀横在板中,他凶恶的眼神调过来,看向谢迈凛,“怎么无情?这小表子又偷又拿,榨干了老子的钱,把老子回家的盘缠都花了,现在老子媳妇也跑了,有家不能回,这表子倒是拍拍屁股不认人了?!表子,把钱还过来!”

谢迈凛一拍桌子,一脸义愤填膺,“岂有此理,竟有这样的事?你放心,这事我谢迈凛管了。”

说着站起来,扭头问小梅,“他往你身上花钱了吗?”

小梅中气十足地回到:“花了!怎么样?!他自己愿意的,他要买东西送我的时候,怎么不想自己家啊,他都不想,难道要我想吗?”

谢迈凛转这边看男子,“我替你说话,你上赶着给人送钱,你对得起我吗?”

男子一愣,霎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韦诫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他妈谁!”男子横着脸喊,忽然又觉得这名字耳熟,又自言自语道:“这么熟……”

“跟我熟?”谢迈凛一脸孺子不可教也地看着他,“你还跟我攀亲戚?我好心好意帮你说话,不是让你忝着脸跟我装熟的,老兄,你不要脸吗?”

众人都捂着嘴,笑眼挤弄着左右看,男子这会儿反应过来,更加火冒三丈,边骂边去拿刀,改换路径准备向谢迈凛来。他背着手去拿刀,去始终没提起来,一转身,看见凤水章拿着一个茶杯,盖在他的刀背上,这便压住了他的刀。

男子冷笑一声,原来是个练家子。当下弯身一掌便推去,桌子应声向凤水章方向大力逼近,凤水章起身抬脚,一腿劈开桌子,顺手拽起桌边的小倌,没让崩裂开的桌子砸过去。男子抓起刀,蓄力起势,挥刀啊呀一声便朝凤水章砍去。

那边谢迈凛坐下来,让人来倒酒,又对着倒酒的小倌道:“我听过有人赌钱赌死的,有人喝酒喝死的,嫖死的,你听过吗?嫖都能嫖得走投无路,还好意思来要钱?”谢迈凛拉住倒酒的手,“你见过这种货色吗?”

他说话的语调也是阴阳,把这小倌逗笑了,晃着身子推谢迈凛,好像在逗趣。

男子耳朵听见,反身看准谢迈凛,就打算改道,谢迈凛也转过脸,正是相对时,门口有几人冲进来,很快便挡在了中间,领头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卸下了男子的刀,踢一脚他的腿,把人踢翻在地,抱着小腿哇哇乱叫,又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这里撒野。”

隋良野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径直走进来。

硬的来了。

他进来,周围的小倌都让开路,给他腾了一张桌子,薛柳也站起来,解释道:“我让他们去找李道林……”

“无妨,正好我在。”隋良野走到桌边,冷冷地看了一眼谢迈凛。那男子见他气度不凡,便大声责问:“你又是什么人?你管事吗?!”

隋良野并不理男子的问题,甚至没有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