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道:“且慢,你急什么?你如果不心虚,怕什么别人说?”

众人互相看看,一时接不上话,恨不能抽身,一个低声道:“早说别提他,别提他,惹得这麻烦。”

那人也是无奈,左右人人在看,他面子上也挂不住,便问:“公子,那咱们说开,以你意思如何呢?咱们实在没必要在此地厮缠。”

“厮缠?”少年脚踏在凳子上,歪头道,“老兄,谢迈凛为国为民,他的将士也是个个慷慨赴死,尔等鼠辈,诋毁英雄,沾了好日子的光,忘了多少人浴血奋战,口舌之利,寒天下英豪之心,灭自己志气,难道不是为了长他人威风;长此以往蹉跎国志,逐波逐流,放弃抵抗,自绝武功,久而久之便是亡国之兆,灭族之灾,恶毒至极,其心可诛!你若问心无愧,便同我到府衙讲讲理,辩出个是非黑白,看看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走!”

他这一伸手拉扯,桌边众人都起了身,“小兄弟,不至于不至于。”几人上手来劝,有人笑骂道:“哟,您这事到官府去讲,讲出花来落得个什么罪?”

众人纷纷来劝解,这被拽的人更是又气又恼,不晓得哪招来的这祸事,只是涨红了脸,也急辩道:“你爱国?你多爱国,那你不上战场,天天欺负做生意的?!”

少年一把扯住他衣领,“我不上战场又如何?我在后面专门找你们这群细作,也是功劳一件!”

他也伸长胳膊同少年扯,“你才细作!这他妈不是有病吗?!”

这会子周围的人都围上来,少年显然是个练家子,单伸条手臂便已经拿捏住了他,旁人也掰他不动,少年腰后别着把漂亮的红金玉鞘的短弧匕首,此时手已按上去。

这管堂正急呢,听见有人问道:“打扰了,这是碎月司不?”

管堂扭头一看,先看见这人身后背的刀把露出肩膀,赶紧拉住人,“这位小哥,你会功夫?”

“还行,怎么?”

“你帮着劝劝?”

林秀厌顺着看过去,看出那少年有几分本事,不知为何对付一个大腹便便的小个子,便上前按住对方的手,“小兄弟,这么好的功夫何必欺负人?”

少年觉出手上力道不凡,警惕一望,另一手即刻攀上,要去拿林秀厌的手肘节;林秀厌用小臂挡开,按上少年的天府穴,那少年手臂发麻,赶忙撒开,林秀厌趁机把商人拉出来,退去了一旁。

少年见状,弯弯嘴角笑,摆开架势,把胸前的字头锁一甩,就要上前,林秀厌定睛一看那个“郑”字,赶忙住了手,急问:“公子就是郑丘冉?”

郑丘冉看他,警惕问道:“你是什么人?如何识得我?”

林秀厌道:“公子,在下是隋大人派来接您的,来前听说郑公子虽是名门子弟,但跟七巧派学得一手好巧刀,这红金玉鞘上有朵并蒂莲,不正是贵派徽式吗。”

“算你有眼力。”郑丘冉瞪一眼同他厮缠的人,放开了手,掸掸衣服,行个简礼,“在下正是郑丘冉,只不过长成以后便出了派,现下已非七巧派中人,家父指派我向隋大人多学习,正要去叨扰。”

“哪里哪里,”林秀厌伸手做请,“郑公子这边请。”

眼见着姓郑的要离场,那几人虽有不甘,但也终能脱身,听这几句话也觉出郑丘冉不是小门小户,还是不招惹为好,看人走远,互相劝解着坐了下来,“算了算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且说谢迈凛还在堂中等,抬头问小梅,“隋良野什么时候回来?”

小梅擦着桌子,瞥他一眼,哼声道:“我家老爷可是红人,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等着呗。”

谢迈凛抬着眼,笑道:“去给贵客倒杯茶。”

小梅扔开抹布去倒茶,经过在堂前太师椅上悠闲坐着的韦氏兄弟,都嘻嘻哈哈地笑着看他。

“小梅,在隋大人府上做事开心,还是在春风馆开心?”

小梅白了他们一眼,吩咐仆从去换新茶,那边韦诫道:“我看还是这里开心,咱们小梅现在也能支使人了。”

小梅同他们斗起嘴来,你一言我一语。

外面响起声来,送进林秀厌和郑丘冉,林秀厌打眼一瞄,没看见隋良野,便对小梅道:“快些请隋大人出来,郑公子到了。”

小梅道:“老板……隋大人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呢。”

林秀厌看见谢迈凛,行礼道:“谢公子,您又来了。”

“什么叫‘又’,我也没有来过几次。”

郑丘冉注意到谢迈凛和韦氏兄弟,觉得看起来气度不凡,便对林秀厌道:“既然隋大人不在,我改日再来拜访。”

林秀厌道:“喔也行,回头再说,不过先见见谢公子也是好的,到时候咱们都一起上路的。”说罢便两厢介绍了姓名。

哪想这郑丘冉听了谢迈凛的名字,登时两眼发光,一步便穿上前来,两手伸出来想拉谢迈凛的手,但看他抱着手臂,一时无法下手,只是局促地搓着手道:“谢大将军,我一直十分,呃……我小时候就听过您的名字,虽说您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但是我其实一直十分向往……嗯……”说着绕在谢迈凛身边,“妈呀,真的谢迈凛……”

刚进门的隋良野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听见谢迈凛问:“你父亲是郑畅平?”

郑丘冉连连点头,“我是家中幼子,小时便送出去练武功,学了些皮毛,成年后就被叫回家,做点事业。其实我一直有志从戎,但家里人都反对得紧,一直也不得行,谢大将军,我叫您谢大哥吧?谢大哥,你之前写的诗画的画我都有收集,你绘制的塞北图我还搞到了一份手绘板的,您等会儿忙不忙,给我签个名呗……”

谢迈凛这才注意到隋良野回来了,拍拍郑丘冉的肩膀,“你先跟隋大人打个招呼吧。”

郑丘冉转过来,看见隋良野,恭敬行了个礼,隋良野走进堂内,请人入座看茶,又说起来,“你来我这里,也是皇上的意思,令尊想必也是对公子寄以厚望。咱们一同上路,也请多多关照。”

这郑丘冉还在打量隋良野,听了这话,便起身回礼,“不敢,家父送小子来也是向隋大人讨学,早听说隋大人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今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虽然没出来做过官职,倒是练过武功,拳脚功夫很有信心,必不会让人欺辱隋大人。”

隋良野听罢,也没有多说,只是介绍了随行的林秀厌和晏充,现均已是六品侍卫,一一拜过,则定三日后启程。

几方见了面,郑丘冉先行回家,小梅送完人折返,准备送谢迈凛,但谢迈凛坐着没动,问他道:“什么时辰了?晚了,不如我就在这里吃饭吧。”

小梅看隋良野,隋良野道:“谢公子,今日家中不吃饭。”

谢迈凛问:“你们不吃饭,你们不饿吗?”

周围几人见此情状,都悄没声地退到了堂外,省得波及。

隋良野道:“不送。”说罢起身向后堂走去。

谢迈凛只得出了门,路上脸色便不爽快,韦训韦诫走在他身后,两步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耸耸肩膀,韦诫轻声道:“这隋大人脾性够烈的啊。”

本预留出一天,是隋良野准备带着郑丘冉拜会郑畅平,也没有其他意思,只不过打个招呼,熟熟脸,说些“犬子全赖隋大人教导”和“郑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心照顾公子”之类的客套话,他们二人虽同朝为官,其实交集不多,这番也算有人情来往。

没想到话递过去,郑畅平那边却回“不必见”,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似乎对幼子入仕没有打点的意思,隋良野又从旁处听来,原来郑丘冉被指派给他,原也是皇上的意思,单方送个人情,郑畅平本人其实无甚在意。

如此,隋良野也不便再搅入进去,皇上同郑畅平之间如何勾连他就不必管了。

于是提前出发。

出发前,薛柳神秘兮兮地找隋良野过去一趟,喝茶喝了半晌,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

薛柳问:“你真要小梅给你看家?”

隋良野不解,“不合适吗?”

薛柳道:“他手脚可不大干净,先前就偷客人的钱跑掉过,要不是自己路上把钱丢了,还不会回来呢。”薛柳很熟稔地念道,“你也太久不管事了,本来我也不想说,但把他放你家,你又不在……”

隋良野想了想,道:“罢了,他随我去山东这一趟差确实辛苦了,现如今让他回馆里对他也不公平。没关系,他要好好做便给他个机会,要不好好做,也是没缘分,当分则分吧。我料想他只是爱贪点小财,太坏的事他也不会做。”

薛柳无奈,既已劝过,也只能就此罢了。

临行前烧了香,敲了锣,郑丘冉没见过这一套流程,小心地问晏充这是什么,晏充结结巴巴说不清,一旁的曹维元告诉他,咱们隋大人信这个,你看看就行。

开路香烧得也不全无道理,他们这趟走水路,除开隋良野,晏充林秀厌两人也是自幼在平原山中长大,莫说河海,就是江也没见过几条。

早上一行人登船,中午还无恙,晚上晏充和林秀厌便已经头疼呕吐,待在房中不出门了。

也是这艘公船足够大,他们九个人也不必挤着住,这船原先是某藩王在福州造的,当时也是极尽奢华,四扇双轨十六帆,八层五十六房,第二层单独留出作食客堂、宴饮堂、酒浴池,雕金镶银,种花栽草,好不气派。后来藩王身败,当时的领军实在不忍心一把火烧了如此豪华奢靡的游船,上交了朝廷,彼时新帝还在守丧,这样的东西也收不得,只能让朝官议个处置法子。这玩意儿毫无实用性,往返不到千公里,又没有货仓,调给船舶司也是无用,一来二去朝廷决定拿来做商客船,只是开船成本高,这票钱自然水涨船高,生意人中负担起得还是少,且这毕竟是官家的船,又不能不给官员坐,最后变成了这样:官员二十两一人,平民一律全价。

亲民派新钦差隋良野自然要坐公船去苏州。

他也不熟水性,夜间行船水浪大,睡不着,只能起身在床上打坐练功,隐约听见窗扇外有热闹的丝竹乐声。

亥时船上有伎乐舞,谢迈凛这群人就在此处打发时光,郑丘冉两杯酒下肚,已经上头上脸,说话有些卷舌,从桌那边端着酒杯凑到谢迈凛身边,用一双熠熠生辉的纯真眼神看着谢迈凛,诉说自己的崇拜。凤水章看着他大变活人般的态度,撇了撇嘴,曹维元在他身边坐下,跟着一起看了一会儿,笑笑道:“不管怎么说,谢爷走遍天下还是仰慕他的人多。”

凤水章道:“爱的人多,恨的也多。”

曹维元听罢,转过头来,问道:“那要你选,中庸平常、不得罪人好,还是我行我素,腥风血雨好?”

凤水章不言语,把酒杯放了,站起身,“我回去睡觉了,坐船头晕。”

曹维元笑道:“看来你也是阳都呆久了。”

韦诫正端着一壶酒走来,坐下道:“就是,你要是一开始就没跟着那个姓姜的少爷,咱们兄弟一起走南闯北才叫痛快,你看我就不晕水。”

凤水章拱拱手,出了堂。这边谢迈凛看似在听郑丘冉说话,实际早已眼神飘散,周围聚来许多唱的舞的,他也无动于衷,但酒倒是来者不拒,船官也陪在旁边,本殷勤了几句,但也没得到回应,既然人多,三三两两便围着他交谈,也算聚乐。

谢迈凛不乐意讲话,也是因为无聊得紧,歌舞看得多,酒也不觉得香甜,喝来喝去都是那个味,听人讲话也懒得敷衍,一杯两杯下肚倒是有些飘飘然。

隋良野吐息归纳行完一圈,便要熄灯上床,听得门口有人敲,他未开门,问道什么事。原是船官派来的小厮,说下面准备了舞乐,请隋大人赏脸。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平常隋良野不爱热闹,但该去的场合总要去,该说的场面话必要说,该喝的酒也一滴不落,在人中打交道本来就是东南西北风兼吹,虽说他不必特别仰人鼻息,但即便相较而言居高位,也不能太拂了他人面子,行稳才能致远。

只不过他现下不用猜就知道是谢迈凛让船官来请,实在不必入这个套,况且又头晕,不如早些休息,便打发了小厮,回了句已睡下。

晕眩在夜间更有些重,他辗转反侧好些时候也没能入睡,倒是朦朦胧胧辨不清时辰,只觉得乐声早已淡去,他似醒非醒之间,门一声大响,有人径直走进来。

不必转头,他就知道是谢迈凛。

谢迈凛堂而皇之地闯进他的房间,走到他的床边,散发出一种不知何处招惹来的脂粉香气,低头看他。隋良野没有睁眼,装作入睡,但浑身肌肉绷紧,他得承认,谢迈凛的脉他从来也没有摸准过,只是因为野兽形态安详,不代表它们不伤人,比如谢迈凛凭什么能就这么进来,最糟糕的是,谢迈凛就算这样进来,又能有什么代价?一切都得靠隋良野自己,来与狼共舞。

谢迈凛自然不会想这些,他意识不到这些。他在隋良野床边坐下,两臂一左一右撑在隋良野头边,低头看他,谢迈凛的发带垂下一缕,落在隋良野的脖颈。

“你脾气够大的啊。”

隋良野仍旧没有醒,房外廊道的烛光照亮门口三两步距离,窗外月亮吹进一阵风,烛影晃动。

“你看,我也许是使了点手段没错,但是有来有回,查金水也参了我一状,也算平手。”

隋良野慢慢睁开眼,跟他对视,“查金水不是我的人,参你也不是我安排的。”

“樊景宁做的事,不也一样。”

“不一样。”隋良野道,“我不是任何派系的人,你要为我做事,就是为我,你跟我作对,也只是跟我,就算派系林立,斗争复杂,也跟我没有关系。”

“喔,原来你野心这么大,攀樊景宁这根枝也不愿意吗。”

隋良野故意道:“攀枝不攀枝,太复杂,我听不懂。”

谢迈凛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那你说,要跟你扯平,我为你做点什么?”

“段元是你的朋友?”

“对。”

“他在江浙一带力量如何?”

“算得上有用。他舅舅原来是浙江盐道的,黑白都很有门路,后来抬举他兄弟做了淮安知府;他小舅子在朝廷巡检司做事,督察江浙一带。”

“既如此,也该引荐我见见。”

谢迈凛笑笑,“好啊,他这样做游说的,最喜欢见当红的官,你们俩现下才是一拍即合。”

正事谈完了,谢迈凛便要得寸进尺,“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如果打了你一鞭子,也会给你一颗糖。”

隋良野十分抵触这样如同驯服的话,又不是在意乱情迷时那样,谁给谁做狗都无所谓,现在压在头顶说这些,摆明了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说白了还是不忌惮。

于是他道:“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这就赶我走?”

隋良野伸手拉住谢迈凛垂在他身上的发带,一点点缠绕在食指上,掀起眼看他,“不走也可以,反正夜长,你来继续装我喜欢的样子。”

谢迈凛笑问道:“你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