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雨雾蒙蒙,远山群翠,树木幽绿,雾气自土生,向云飘,若隐若现,一股寒意荡漾,三分魑魅魍魉,天地树边限朦胧,三界混沌一片,云洒山,山倒江,江水滔滔直登天。

谢迈凛喃喃问:“老头儿去哪儿了?不会去山里修仙了吧。”

隋良野道:“好大的雨。”

谢迈凛扭脸看他,“白素贞跟许仙就是在这么大的雨里初见的。”

隋良野道:“在湖上吗?”

“就说啊,人人来江南都是看水的,怎么咱俩跑出来爬山?”

隋良野道:“你的鸟在雨天出来吗?”

说罢觉得不对劲,谢迈凛想笑没敢笑,只是道:“你要是非想见它,我倒是……但这是别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闭嘴。”

“可以,但只是因为我想闭嘴,不是因为你让我闭嘴。”

雨刚停点,隋良野就迫不及待站起身欲走,谢迈凛跟着站起来,“怎么了,要走?跟我坐在这里看雨不开心?”

隋良野伸手去棚外试探雨势,谢迈凛还在背后道,“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心潮澎湃,情难自已?”

嫌他话多,隋良野转身把湿手往谢迈凛身上擦,谢迈凛嘻嘻哈哈的,也不生气,“好好好,你就这么对我是吧,我这衣服可不便宜。”

隋良野两手伸出去,接水往谢迈凛身上泼,谢迈凛也不躲,“你完了小公子,我今天让你见识什么叫仗势欺人,你信不信。”

隋良野转过身还要接水,谢迈凛在背后一把将他推出去,“去把身上沾了水来报复我吧。”

隋良野站在细雨里,转头要来收拾谢迈凛,谢迈凛已经跟了出来,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盯着他摊开手,好像个拥抱,“要往我身上来吗?”

隋良野看看他,甩头,走了。

继续前进。

谢迈凛也走,鸡从桌上跳下来,也跟着。

谢迈凛朝它摆手,“行了行了,别送了,回去吧。”

鸡继续跟。

谢迈凛道:“再跟,跟我回家,晚上把你小子炖了。”

鸡转个圈回去了。

见到吉鸟时,都已经傍晚时分,天边彩霞缥缈,铺天盖地橘红闪耀,原是凤冠霞帔天嫁地,千树万木林立做宾客。

仰头看,一株苍木顶端,枝叶掩映处,忽地跃出一只红鸟,立在枝头,好似合群木之力顶出这颗红珍珠,艳丽的红,绚烂的红,无一点杂色,红鸟不低头,对天鸣,三声清唱,便将天光比下去,天黑黑,云重重,只有晦暗的残余日光,透出云后,万物都是一片朦胧的影,只有红色风采依旧,唱毕阳关三叠,忽地在高处一抖,杜鹃泣血红烛垂泪,抖索下赤红披挂,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便振翅向天空远走,逐渐凝成一颗点,传说吉鸟死前直向天飞,逐日不成,夜深即死。

谢迈凛注视着一片红羽毛在风中摇摆,无依无靠地慢慢坠落,度过茂盛的叶群,被这幽深的黑绿色群叶哗啦啦抖动惊了下,又左右飘摇,经过粗壮的树干,被一圈圈树轮似的灰褐色眼睛注视着,轻飘飘坠落。落在隋良野摊开的手掌心。

隋良野抬头看他,伸手朝他递过来,“你的羽毛。”

谢迈凛看着隋良野,笑了笑。

隋良野道:“给你,你要什么好运?”

谢迈凛闭眼,又睁开,弯弯身对着隋良野的手心吹了一口,隋良野觉得手心痒,还没有握上,已经被谢迈凛笑着拉住手,拽了他一把,“哎,要不要比赛轻功,看谁先下山?”

***

回到府上天都黑了,也过了饭点,一前一后迈进门槛,谢迈凛就伸手拽他衣服,“要不咱俩先去找个饭馆吃了再……”

堂内的仆人跑出来,哒哒地到了隋良野身边,迎着他往里进,禀道:“大人,有个毕大人在侧堂等您。”

隋良野一听,精神了,问道:“什么时辰来的?”

“来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隋良野点头,转身对谢迈凛道:“你去吧,我有事要办。”

谢迈凛眼跟着他急匆匆的步伐远去,在身后道:“哎?饭都不吃?”

韦诫正饭后散步,拎个不知道哪搞来的鸟笼要出门,看见他便抬下巴打招呼,“吃了?”

“没有。”谢迈凛把他一把拽回来,“走跟哥哥去吃饭。”

韦诫小声抗议:“我想去湖边来着。”说着扭头看隋良野急匆匆地走开,一看便知道这两人刚从外面回来,一个急着吃,一个急着忙,不由得叹道:“这隋大人也太辛苦了,要我这么忙,给我一万两我都不干。”

谢迈凛揪他出门,去街上寻吃处,韦诫跟在身边,碎碎念道:“您也该跟隋大人说说,请四五个厨子在家多好,这每天不是在外面吃就是滚粥喝,油的油死,淡的淡死……”

隋良野先去了趟卧房,出来便径直去了侧堂,一进门,毕怀幸便站起身,笑盈盈的,“知道隋大人辛苦,冒昧登门搅扰。”

隋良野请人坐下,自己安置在侧座,端杯茶先喝。

毕怀幸道:“先前隋大人派人去找我,说有要事相谈,我估摸着晚上来合适,应该也是您的意思?”

隋良野笑笑,“毕大人耳聪目明,自然懂我的心思,我也不和您绕弯,天也晚,有话便直说了。”

“那最好,”毕怀幸笑道,“我还能早点回家。”

隋良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茶台上,毕怀幸探头望了一眼,信封面上只写“雅竹”二字。

毕怀幸抬眼问:“隋大人这是?”

“雅竹是总督大人的自称雅号,这您知道吧?”

毕怀幸点了点头,“韩大人习惯在木雕上刻这二字,凡是韩大人看中的雕饰,便刻了字,作为自创自用。旁人倒不常知道。这封信是写给韩大人的?”

“是。”

毕怀幸盯着隋良野,声音不由得压低了些,“那么,是谁写的?”

“此人正在南通,磨桦林大宅,前山后场,府兵不计其数,兵器齐备,王府正是别有洞天。”

毕怀幸脸色变了,没有接话。

隋良野道:“这封信,就烦请毕大人寻个时机,安置在韩大人所有之地上。届时自有人去拿。”

毕怀幸思忖片刻,不言语,他心知敏王成不了事,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既然现在就动手,想必很快也要对付敏王。他飞快地瞥了眼隋良野,隋良野是阳都的官员,做这些事只有一个人能授意。这也就意味着,敏王已经被盯上了,只是不知道顺手带走韩季黎是皇上的意思,还是隋良野的意思。

毕怀幸笑笑,端起茶道:“隋大人,有段日子没到总督衙门来了。”

“你又何必问,韩季黎如今怎么待我你又不是不清楚,”隋良野也喝茶,“我这里先手向江湖门派施压,韩大人也算帮了一把,督办着四大门派去改;这不,等到沙老板大显神通的时候,韩大人也很快就换了风向。墙头草,两边摇,我两袖子里都是风,拼财力毕竟不如沙老板,先前的事一团乱麻不说,韩大人还搞了个‘百商联谈’,名义上要为江南商户做好事,实际明里暗里针对我,说我如何败坏江南风气、如何影响商户经营,就差给我下逐客令。毕大人,总督衙门还是我能去的吗?”

毕怀幸道:“其人之道还施彼身,隋大人你得承认,这也算是您的招数,是您先挑毛病投诉,逼府衙来出面要求整改。”

隋良野点头道:“确实,这我没什么好说,但总督大人实乃一把好剑,人人都能耍两下,人尽可主。”

毕怀幸看他一眼,摇摇头笑:“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看不上其他人,如今看来第一印象倒是准得很。”

隋良野道:“我明白,你想知道这事是不是皇上的意思。毕大人,你仔细想想,韩大人可是三省总督,位高权重,根基深厚,单凭我去扳,可能吗?”

毕怀幸摸着下巴。

隋良野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再怎么样,也漏不出你来。”

毕怀幸伸手摸了摸信封,问道:“信中写了什么?”

“你也不必细问,只是就算三省总督、就算只是收到这封信,也难辞其咎。”

“是亲笔信吗?”

“敏王好留墨宝,字迹十分有特色。最怕没特色的笔迹,才最难模仿。”隋良野道,“况且到了这一步,这信真或假,也不是敏王说了算的。”

毕怀幸的食指轻轻摩挲着信封,抿抿嘴,“什么时候动手?”

“一两个月。”

毕怀幸点了点头,手掌盖住信,“明白了。”

隋良野倒一愣,坦白讲,他准备了许多说辞用来说服毕怀幸,他知道毕怀幸谨慎小心,本来十分忐忑,没有把握能说服得了毕怀幸,只确定毕怀幸不会挡路而已,没想到现在居然顺利将人拉了进来。

一时隋良野没有接话。

毕怀幸已经站起身,将信拿起看了看,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收好放进衣服内袋,朝隋良野笑笑,拱手道:“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

隋良野起身送人,“小心走路。”

人走后,隋良野坐下来细细思索,倒了韩季黎,于毕怀幸无疑清除了一大阻碍,上次在酒楼毕怀幸已经明晃晃地表明了立场,只是韩季黎这样一只误入狼群的羊羔尚且不知道毕怀幸如何借刀杀人。即便毕怀幸有反水之心,隋良野也早让巫抑藤打探了毕妻的来路,包庇江洋大盗的罪名,毕怀幸不死也要充军发配,自己手里也算有张牌。

思来想去觉得尚算安全,隋良野稍稍安心,想起还有事未了,站起身去了东厨。

因为没请厨子,火房里冷冷清清,只有个杂役正在扫地,见了隋良野便问安,隋良野环视一圈,自言自语道:“还是该请个厨子。”

杂役道:“就是啊,大人我都没敢说,哪有大户里没厨子的,没厨子能叫家吗,不生火可不行,没人气儿。”

隋良野点点头,问道:“有米面吗?”

“有,您要?”

“嗯,再添十个鸡蛋,收拾一些,装个包袱给我吧。”

杂役听吩咐便去做,特地用软布包了鸡蛋,再装进包袱。隋良野回房间换了身方便夜间走路的行头,回来拎起包袱,便要出门。

路过院子,就看见韦诫招呼着人,跑来他身边,上下看他,“隋大人出门?你还没吃饭吧,先吃了饭再走呗。”

隋良野一想,也是,有点饿,便跟着韦诫回了自己房间。原来韦诫招呼的人就是西膳苑的小厮,四五个人拎着七八个食盒,还有拿酒的铺桌布的,不一会儿把隋良野房间的正堂桌上摆得琳琅满目。

韦诫看隋良野还拿着包袱呆站着,就去把凳子摆好,“隋大人,坐啊。你这是去哪儿?”

“去山上一趟。”隋良野先放了包袱坐下来,扫一眼桌子,“太多了,你坐下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看咱这时间卡的,正正好,饭菜都是热的。”

隋良野招呼他,“你坐吧。”

韦诫也不好推脱,坐在了他身边,拿起酒壶倒酒,“我就听我们家公子说估计您没时间吃饭,让我送来,还说你们去山里了,山里有什么好看的吗?”

隋良野摇头道:“也没什么。”他动起筷子,想了想又道,“他只是无聊没事做吧。”

韦诫瞧着天,忽然一笑,“您这么忙,还陪着他玩,就说不去呗,他想一出是一出的。”

隋良野没答话,拿起酒杯来尝了一口。

“西膳苑的酒好,菜也好,师傅是宫里出来的,北方菜做得那叫一地道。”韦诫也拿个小碗一起吃。

隋良野问道:“你家公子最近在忙什么?”

“他没忙什么啊,就到处吃喝,您也知道,他现在就跟个吉祥物似的,名气大嘛也有人捧场。”韦诫塞完一口,去夹卷饼,“哦对了,前日子他还跑老远去买了个琵琶,我跟他一块去的,好家伙,纯玉的,这玩意儿根本就不能弹,拿着也重啊,有钱人花钱都太随便了,也不知道买回来……”

说到这里,韦诫停了口,转头看隋良野,忽然明白了琵琶的去处,呵呵笑起来,“原来如此。”他说话有几分揶揄,“看出来小公子也是情到深处自然痴啊。”

隋良野不答话,轻轻叹气,摇了摇头。

韦诫以为他愁苦,便宽慰他道:“没事儿,您别觉得欠他,他一直就这样,以前莺莺燕燕的时候更随心所欲,那会儿都要发兵了,万把人等着呢,他带着两个闺房小姐去骑马看风景,等了他一个时辰才回来启程。”

隋良野看韦诫,“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