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幺道:“见了谢公子才能说。”

风水章噢了一声,一抖袍在石桌边坐下来,也不搭理他,自顾自拨弄桌上的落花。

五幺到底耗不得,只得再请道:“烦劳这位公子通报一声,此事实乃生死攸关大事。”

风水章转过头看他,“城中出事了?”

五幺一愣,点点头。

“那你急也没用,找谢公子也没用,我家公子又没兵,又没权,能做什么,”风水章拂拂衣角,“再说了,这也不是个大事,还怕弹压不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五幺觉得哪里不对,“这位公子,听您的口气,这事好像不是个新鲜事?”

风水章道:“先不说具体什么事,只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能出什么大事。你也不用着急,这地方能翻出什么浪,江南还能藏有百万雄兵?有五万人都不知道能不能够,到阳都还远着呢。天下安定,谢公子还没醒,等下天亮了再叫他。”

五幺没坐,也牵嘴角干笑两声,“是,天下大乱或许不可能,就连江南也乱不了,苏州城或许也乱不起来,但是多一刻钟就多许多条命,不是只有阳都安然无恙才叫天下安康吧,不是只有皇帝安全无虞才叫天下太平吧,我们都坐下来,等明天后天的援军,还能救活今晚死掉的人吗?”

风水章听罢看着他,半晌哼笑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心胸。”

沉默片刻,风水章站起身,去敲了谢迈凛的房门,进去片刻,说了几句话,又走了回来,顺便叫醒韦诫,说谢迈凛要起床,叫他进去照顾着,自己又去准备茶。

五幺独自在院中站着,心中忐忑不安,一阵一阵耳鸣,朝天外看了又看,焦躁万分。

然后门一响,谢迈凛走了出来,五幺从来只闻其名,未曾见过谢迈凛,当下看见,心中一惊,因为谢迈凛这样一个肩负盛名的凶悍之将却并不威猛,虽则懒散体态却极好,从容优雅,带有很强的贵族派头。

五幺看着他走过来,和他抬起的眼对视到,当下不由得站直了身体,脑中忽然清明开阔,方才种种不安担忧,也不知道为何竟烟消云散,好似看定海神针来压场。

谢迈凛走来坐下,随手朝他指指,“你坐吧。”

五幺便过来坐下,风水章端着茶盘过来,给众人倒茶,而后四人围着桌子坐下来,一时间都不言语,只是吃茶。

谢迈凛对风水章道:“怎么不弄点吃的,起都起来了。”

风水章:“哦。”便起身走开。

五幺便趁机道:“谢……谢公子,小的这次来……”

“我知道,衙门出事了。”

“不只州府衙门,还有总督府衙门,现下主道上也有外邦人活动,很有可能要占了城。”

谢迈凛这才抬眼看他,“你来找我肯定不是调兵的,因为人人都知道我没有。你来找我也不可能让我出主意,因为你并不认识我,如何知道我有无主意。所以你来找我,一定有打算。是要去几时休吗?”

五幺当下已经不会对谢迈凛洞悉任何事感到惊奇,只道:“谢公子可愿意走一趟,抓奸佞,守城邦?”

“你先别跟我扯这些大的,”谢迈凛道,“你知道谁会去吧。”

五幺点头。

“这样大的排场,不到尘埃落定时,你去了能见到背后人吗?得把路扫干净,才能请主子来,路不扫干净,他会进城来吗。现已子时三刻,你我再等上个把时辰,才能赶得巧。”

五幺张口,又道:“可是谢公子……”

谢迈凛抬手打断他,“你不要觉得今晚只有你在行动,天下兴亡系在你身上,你不过是在这么个特别的时刻扮演了这么个特殊的角色,其他人不把事情办到位,你去了也只会扑空。更严重的是,是非黑白颠倒时,你百口莫辩。至于死不死人,不是你说了算的事,至于街坊百姓,你放心,总督府没打下来前,还死不到老百姓头上。”

***

三狸疑惑的是,他到毕府的时候,毕夫人竟没有睡。

府上男女老少家仆都歇息了,只留毕夫人和贴身丫鬟,就坐着正堂等他们,点一盏黄烛,摇摇曳曳,映照牌匾下的女子,一身短衣束缚,长裤高靴,十足侠女打扮,脚边卧着一条狗。

毕夫人站起身,那狗也跟着立起,毕夫人看向三狸和毛尖,只是点点头,“我就觉得今晚不太平,发财的都睡不着。”

三狸来不及想太深,只是把毕怀幸的命令转述一遍,毕夫人听罢却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是该我去拿信。”

三狸没听清,追问:“夫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毕夫人转身从桌上拿起剑,“咱们须得连夜出趟城。”

三狸问:“您还回来吗?”

“回,先出发,事不宜迟。”毕夫人领着他二位去马厩,“村里丑时三刻锁桥,到时候就过不去了。”

三狸一头雾水,也只能先跟着去,他问面无表情的毛尖,“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毛尖答:“不知道。”

三狸啧一声,偷偷抱怨道:“妈的你也一副死人样,怎么跟四条一个德行……”说着想起生死未卜的四条,猛地住了口。

眼下街道中已是人影耸动,一声狗叫引起连环响,人声四起,很快家家户户便亮起了灯火。这灯火不亮便罢,一旦亮起,就好似红烛惹飞蛾,聒噪的杂声引来弹压,一小撮朝总督府进发的外邦人奉命维持状况,零散几个兵提着刀,站在门口一声喝,那些探头张望的就迅速缩回去。三四个兵,三四把刀,从长街头走到尾,没人忤逆,也没有见血,降临的暴戾轻松压制住场面,大部队几下朝总督府进发。

三狸、毛尖跟上毕夫人,见她身手矫健,几下便闪出了街道,连忙跟了上去。

***

门响了两声,堂前焦急的人都立时起身,崔发昂让人开了门,隋良野从后面走来,一行人进了门,行至堂内。

崔发昂急忙上前迎,话已经出口:“大人,您都听说了吧。”

隋良野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你派人去总督府了?”

“去了,但毕怀幸那边的意思是希望武林堂出人手帮忙,您看要不要过去一趟?”

隋良野道:“我们的人手对付组织有序的士兵胜算不大,总督府要紧的是去向江南总兵所求救,熬过今晚,守住总督府,等江南总兵所来打扫战场,也不过是风卷残云。”

“明白了。”崔发昂点头,“那咱们就不过去了,反正咱们和总督府州府也有过节,省得被人利用。”

“我去,但你们不必去。”隋良野问,“什么时辰了?”

“丑时。”崔发昂没懂刚刚隋良野的意思,便继续问道:“隋大人,您过去不危险吗?”

隋良野道:“这事情的罪魁祸首现在还不在城中,该是在路上。届时总督府应基本赢下守卫战,控制住城中的外邦人。那么需要有人代替外邦人去见罪魁祸首,将他擒拿,苏州城内上下衙门已经全部投入守卫,所以你们去,到了看到谁,就抓谁,到时候黑白自分明。”

崔发昂想问隋良野是否早已盘算好,又觉得多此一问,明摆的事,既然此中牵涉太多,他最好也不要过多参与,以免烧身,于是当下答应下来,“可是,总督府能守住吗?”

“这都守不住,也就不必抢位了。”

崔发昂听出隋良野话里话外许多懒得掩藏的阳谋,也不多说一句,只当听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这点道行他还是有的。

隋良野道:“我们寅时出发,你去几时休,我去总督府。”

崔发昂点头应下。

***

这边马车刚落停,不等谁来掀帘子,也不等丫鬟来扶,楚夫人掀开车帘自己便跳下来,没站稳崴了下脚,后面刚下马的巫抑藤欲来扶,赶到时楚夫人已经站好,在问迎上来的大柱,“林子里怎么样?”

“按您的吩咐,咱们一直看着动静呢,从下午到这会儿,出去好几拨人了,现在林子里还剩下约莫不到一千人。”

楚夫人点头,“咱们的人呢?”

“码了八船,比他们多点儿,一千一,在码头呢。”

楚夫人朝他身后广阔的地上看,“存的东西呢?”

“都还在。”大柱道,“只不过刚刚有个小子来传话,说等会儿姓袁的要过来,您看咱们是不是要见见他?”

楚夫人细思量,自言自语道:“要过来?他不是在几时休吗?”

巫抑藤上前道:“也该是要过来,这东西他们总要取走,袁寿士来倒不重要,只是闵公子估计也要亲自来督着。”

楚夫人仰仰头,往海天相接处抬望眼,海平面风平浪静,交界一线墨蓝,没有半分光亮,星月洒辉,映照她的脸,她扬起嘴角笑笑,“那便来吧。”

第79章 千机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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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

五幺远望着临江的几时休,看几艘小船摇摇晃晃的倒映在几时休楼台下的江水中,系着绳在波上时送时推;几时休灯火通明,耸立在江岸边,一只脚踏水,一只脚踩地,远远听见曲高乐声,夹杂欢声笑语,惊天上弯月。

他站在谢迈凛、韦氏兄弟及凤水章身边,在树下仰头朝高楼看,更觉得此地寂静无声,萧索难熬。

于是他轻声问:“那咱们这就进去?”

韦训道:“不急。”

正此时,楼中下来一人,身形圆润,摇摇晃晃的,像是酒醉得不轻,正是袁寿士,被两个小厮搀扶着,到了楼下,他打发走一个,站在原地喝了递来的水,吹吹风,等人牵船来到。

他披上小厮送来的外套,扶着上了船,他没向蓬中进,靠着蓬抱起手臂,坐下地上,吹风醒酒,两个小厮跟在身边,一个船夫用力划桨,朝东南去。

韦诫望着他走,对谢迈凛道,“走了一个。”

谢迈凛坐在他们身后歇店的茶铺,也不知道从哪里倒了茶,闻声看一眼,“无妨。”

寅时,人来了。

即便再如何低调,敏王排场也是难掩的隆重,人数众多的随从毫不费力地凸显出领头人的重要性,那一身昂贵锦衣更是万中挑一地衬托出他的身份不同,这匹快马跑在前,后面的人急惶惶地随行,王爷这张年轻的脸有勉强的愁苦,眉头拧成忧国忧民的悲愤,脸色红润,气色上好。

他从行道来,到了几时休楼下便喝住马,身后数十号人也都一起停下,等候多时的接应牵住敏王的马,另一人跪在地上,让敏王踩着下马。

敏王整整衣冠,将马鞭扔给随从,背着手,绷着脸,大踏步向上去。

韦诫在这边评价道:“我还从未见过敏王,也是很年轻。”

凤水章扭头也去喝水,点评道:“看面相就是个不顶事的。”

韦训呵地一声笑出来,“你以为你是隋良野呢还看面相。”

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五幺便认真盯向几时休,任他们在后面聊天说地。

被他如此细致地盯着,真给他瞧出点东西,有个武生打扮的年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窗户翻了出来,沿着屋檐轻声走,看样子是要离开。

韦训开口问:“这是谁的人?”

倒把五幺吓了一跳,原以为这几人神都跑了,竟然还能注意到。

凤水章道:“看打扮就知道,耍棍的岳家。”

不消多时,只见路上一阵喧闹,百来人快马加鞭,有的束身紫红衣,有的一身黑衣,都头顶黑斗笠,暗地里冲出,来到近前,吁马停步,一群人翻身下马,声势响动,不一会儿将几时休围个密密麻麻,火把点起,沿着路架上火,霎时楼下一片灯火通明,沿路更是明亮,有如白昼。

凤水章站起身,“走啊,平反去?”

谢迈凛呵呵笑了笑。

***

这边三狸忧心忡忡,跟着脚步坚定的毕夫人和面无表情的毛尖出了城,来这偏远的山村。毕夫人熟门熟路,一路越山踏水,马蹄不停,三狸十步一回头,不晓得城中如今情势如何,马也跑得慢,还是毛尖停下来等了等他,两人才紧赶慢赶追上毕夫人。

说起这毕夫人,骑马更显出是个老手,一路披星戴月不见半分疲累,三狸瞧着她不像个简单人物,但又不敢多问,就这么一路跟到地方,见前方毕夫人一拽缰绳,马未停稳便已飞身而落,就着空中一个跟头,稳当当落在地上,立时就朝一家平头屋房里进,他倒是止住马,才赶快下来。

屋中没人,毕夫人熟门熟路拨开柴扉,穿过院子推开堂屋门,头一低进了门,毛尖不急不忙地跟在后面,停下来看了看院子,土地上冒出高涨的草势,三狸则跟着进了门,他好奇毕夫人来拿什么。

他进了门,正看见毕夫人从里间房屋边出来,边将什么东西揣在怀里,三狸吐口而出:“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