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端
隆隆雷声里,是烟赤峰上,意图将他身上的神兽血脉拔出的那双赤红的眼。
抑或是澹月宗内,四面八方投来的畏惧的、憎恶的、恐惧的眼神。
当真是“敬仰喜爱”。
直到身边的声音打断了那些细微的回忆。
微漾的茶水复归平静。
盛迟忌听到身边的人小声嘀咕:“盛迟忌也太可怜了。”
可怜?
盛迟忌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偏头转向他,眉心微拧。
谢元提以为他赞同自己的说法,小嘴叭叭起来:“你也觉得吧,小谢,他又没做错什么。”
盛迟忌重复了一遍:“没做错什么?”
谢元提想了想,认真道:“你想,除了那个所谓的弑父传闻外,还有过盛迟忌丧失理智、发狂杀人的传闻吗?没有。这些八卦小报惯会以讹传讹,又三人成虎,谢仙尊瞧着也不像是会给自己辩解的性格,也可能是不屑于解释,所以我觉得,此事必有隐情。”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自己都没察觉,无形中他非常偏袒盛迟忌。
盛迟忌淡淡道:“倘若他当真弑父呢?”
谢元提毫不迟疑地回:“那他定有他的理由,像盛迟忌这种人,做事必然有道理,若是有道理,别说弑父,就是要屠尽天下所有人,我也觉得不无道理。”
谢元提之前和那名叫老胡的商人旁敲侧击过这个世界的情况。
商人行走四处,见多识广,老胡又喜欢显摆自己的见识,给他把四大洲的特色和风土人情都说了说。
譬如望星城,是整个宴星洲的中心城,也是四大洲中,最大最繁荣的城池,消息四通八达,许多新鲜玩意,都是从望星城里传出去的。
望星城不在任何仙门的庇护范围内,背后是几位散修大能撑腰,城中凡人修士皆有,所以为了避免修士起纷争伤及无辜,一旦入城,便禁止打斗。
谢元提好奇问:“小谢,你是想去望星城吗?”
盛迟忌略微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声音。
楼梯下,客栈小二点头哈腰的,正和几个青衣修士说着话:“对对,和仙师您画像上的人长得一样,小的记得很清楚,这位客官还带着位病歪歪昏睡的少年,好像是他弟弟,就在楼上左拐第二间房里……”
顿了顿,盛迟忌慢慢收回了手,并不打算提醒谢元提。
方才秒睡入梦的谢元提被随手布下的结界惊醒,无声睁开了眼。
他顺势握住盛迟忌的手腕,将他扯到身边,指尖抵着下唇,安慰他似的,低低地“嘘”了声:“别怕。”
果然,一入丹田,谢元提就看到了比前几日又大上不少的寒花。
晶莹剔透的寒花舒展着每一片花瓣,美轮美奂,仿佛手最巧的工匠精心雕琢,谁也看不出这看似无害的东西那么折磨人。
谢元提脾气再好,也不喜欢被外物掣肘的感觉,被闹腾了这么久,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了。
他忍不住试着去拔了下寒花。
似乎是察觉到了谢元提的意图,方才还放松舒展着花瓣的寒花骤然一缩,释放出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气。
这东西是寄生在丹田里的,危险至极。
寒气释放出来的瞬间,谢元提呼吸一滞,如坠冰窟,脸色瞬间苍白泛青,体内活像下了场暴风雪,连意识都要被冻结了。
滚滚流淌的温热血液,也好似变成了寒冬腊月里的冰湖水,刺骨地流淌向四肢百骸,冰寒到灵脉搐痛。
只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生生冻成一块冰。
谢元提想要发出求救声,却只能模糊地发出声蚊子似的哼哼,声若蚊蝇,意识也在寒冷之中越来越模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浑噩之时,他忽然被人扯了起来,馥郁的冷香钻进鼻尖。
一股暖意从额心拂来,徐徐地扩散至全身,冷淡的教训声随之落入耳中:“胡来。”
但谢元提顾不得那人在说什么,他真的好冷,只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冻死了,极端的寒冷之下,求生的本能让他僵硬的四肢动了起来。
他往前一扑,不管不顾地往面前的人怀里钻,含糊不清地发出近似抽泣的声音:“冷……”
对方僵硬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推开他。
谢元提察觉到了,连忙四肢并用,死死缠在他身上,委屈地叫:“小谢……我冷。”
推拒的力道凝滞了一瞬。
谢元提立刻一鼓作气,埋头钻了进去,心满意足地拱到了对方怀里。
盛迟忌蹙着眉尖,被怀里意识不清的人撞到床榻边,他靠坐在地,因为看不见,所以能更为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这具清瘦身躯不住的颤抖。
谢元提将脸贴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脸蹭了蹭去,试图拱开他的衣领贴上去。
尝试几次无果之后,才悻悻地放弃。
盛迟忌的手抬起,想要推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谢元提又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声:“冷……”
伸到一半的玉白指尖顿住,微凉的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他指尖,像某种熟睡的小动物。
不知模样,不知声音。
却又是最相似的。
夜色静静流淌,整个药谷好像只有近在咫尺的这道呼吸声,如斯清晰。
盛迟忌的指尖停滞良久,缓缓落下去,正要触及他的五官,腕间的雪凝珠似乎察觉到他的翻腾心绪,灵光大炽,寒意渗骨。
怀里人似乎又嫌不够暖和,偏过头,将脸贴在了他的颈窝处,细软的发蹭过来,似乎还有什么微凉的东西沾过肌肤,一晃而过。
来不及去细思是什么东西在晃,微凉的呼吸变为了喷洒在颈间,落在喉结上,盛迟忌的下颌微微绷直,喉结滚了滚,倏地收回手,推开了谢元提。
趴在盛迟忌怀里无疑是最温暖的,但在肌肤相触之后,寒意缓解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冷了,谢元提被推开了,也不吵不闹,只是有点委屈地蜷缩成了一团。
盛迟忌坐在原地,良久,深深地吐出口气,掀起被子,给他盖上。
寒意缓解之后,谢元提昏睡过去,浑浑噩噩中,又做了个梦。
是因为身上的那股寒意,勾出的一些似曾相识。
梦里他同样很冷,接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到了地上,骨头都要碎了。
他就是死了,也不会放开谢元提。
浑浑噩噩之中,是执念让他爬了回来。
盛迟忌不想让谢元提太难过,弯眼笑道:“现在这样也挺方便的,方才元元在棺椁里不是很开心吗?”
谢元提闭了闭眼,忍无可忍,推开他给了他一拳。
盛迟忌揉揉胸口,赶紧重新把谢元元搂回怀里,碎碎叨叨:“以后谁要敢反对你,不同意你的政见,我就去吓死他……”
谢元提趴在盛迟忌怀中听他胡说八道,没有往昔炙热的温度,也没有熟悉的坚实有力的心跳声,但他逐渐的确认了,盛迟忌是真的回来了。
他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抬头看了眼盛迟忌片刻,压着盛迟忌的脑袋往下,仰头吻上了那张冰冷的唇。
哪怕是鬼,也是他一个人的小狗鬼。
真好。
第136章番外六:两只小池
正是七月,月色如练。
清凉月色透过窗户,穿过床榻上的轻薄纱幔,映在一只脱力垂落到床外的、白皙瘦长的手,随着某种动作,微微摇晃。
少顷,随着重重的吱呀一声,垂落的手倏地一握,皓雪似的腕子上青筋微微,却找寻不到一个借力点,下一刻,一只肤色稍深、骨节硬朗的手覆过来,蛮横地插.入指缝间,十指交握着,深深按到床上。
屋中若有似无的吱呀轻响终于结束了。
谢元提的发梢已经被汗微微浸湿,唇瓣红得厉害,急促地沉喘着,脖子不自觉后仰,露出脆弱的咽喉,喉结反复吞咽着,一段修长雪白的颈子上汗光淋淋。
床幔之中,那缕薄雪般馥郁的冷香早已融化,浮动着暧昧的暖意。
盛迟忌犬齿发痒,忍不住埋下头,衔着他的喉结舔咬。
察觉到盛迟忌的动作,谢元提疲惫地睁开眼,嗓音沙哑得厉害:“……滚出去。”
盛迟忌不肯离开,抱着他磨蹭:“元元,饿。”
谢元提面上还浮着潮红,脸色却很冷:“饿了自己去找吃的,再不滚出去就折了。”
盛迟忌:“……”
元元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好无情,好冷漠。
好喜欢。
这话是他说的。
他仿佛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打得头晕眼花、晕头转向,一股血气涌上来,四肢却是冰凉凉的。
早知道这是盛迟忌,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这种话。
盛迟忌是什么人?
十四岁结丹,弱冠之龄重振宗门,如今不过一百多岁,那些活了千岁的老祖宗与他相交都客客气气的,若是论起谁是修界第一人、最接近飞升者,所有人都会默契地想到他的名字。
说盛迟忌是天才都谦虚了。
得在前面加个“绝世”。
这样的天纵奇才,站在自己一辈子也无法达到的高度,轻描淡写地说“我是废物”,实在滑稽又荒唐。
盛贺阳的脸忽白忽热,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对上那双沉凝冰冷的眼眸,顿时喉间一阵发紧,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他一番不过脑的话得罪了盛迟忌,盛迟忌就是把他立斩剑下,盛家也不一定会为他发声,毕竟为他招惹盛迟忌,很不值得。
但是怎么可能!“等盛迟忌找上门的时候,直接躺好。”
谢元提:“……”
这意思是,谢仙尊会来找他算账?
谢元提觉得可能性不算太大。
一则盛迟忌在闭关不知道此事,相信以他的性子对这些八卦也没兴趣,澹月宗的人更不会拿这种事去打扰仙尊。
二则他非常看好盛迟忌,相信盛迟忌出关即渡劫飞升之时。
仙尊都要飞升了,也没空跟他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