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端
盛元提漫不经心想着,压根没指望盛迟忌会良心发现,真就下到城里去休息一夜。
岂料他话音才落,盛迟忌就应道:“也好。”
鸣泓剑身一倾,朝着底下的城池飞去。
转瞬之间,两人就落到了城门外。
盛元提目瞪口呆。
收剑时盛迟忌还好心扶了他一把,轻飘飘地问:“够怜香惜玉了吗?”
盛元提:“……您还真是虚怀若谷。”
盛迟忌冷冷勾唇:“应当的。”
夙阳虽然地广人稀,但还是有一些城池的,纵然比不上烟霞扶月山一带的繁荣之地,好歹能提供舒适些的住处。
看这样子,方圆几百里估计就这一座有规模的小城了,要是错过了,接下来几日就更没地儿歇了。
进了城,也不怎么热闹,天色还未擦黑,商贩便已经收摊回家,街上行人匆匆,大多脸色憔悴,看得出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第58章第五十八章
殷和光。
这是天生异象后,西雪国的皇帝与皇后给儿子取的名字。
相比儿子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成就,他们更宁愿儿子和光同尘,毕竟慧极必伤。
殷和光从小聪慧,虽然贵为太子,却仁慈平和,后来驰骋沙场、杀敌无数的大将军陶瑞,也是他从街边捡来的小乞丐。
十四岁时,佛宗高人亲临西雪国,带走了殷和光,断三千发,更名昙鸢。
从此斩断尘缘,潜心修行,不问世事。
佛宗已经近千年没有过这样好资质的传人了,没有传人,就代表着宗派不可避免的衰落,上下对他都抱有极高的期待。
所以西雪国被东夏国的铁骑碾灭,攻入都城,屠城放火一事,被特地压了下来,没有让殷和光知道。
修士与凡俗有着清晰的界线,更何况是不问世事的佛门。
等殷和光得知的时候,西都的大火已经烧灭了。
他匆匆赶来夙阳,只来得及在一支穷追不舍的军队手下,救出了幼时的好友陶瑞。
陶瑞一见到他,当即跪下来崩溃大哭:“殿下,您终于来了,他们屠杀我们的臣民,陛下和娘娘被、被……”
殷和光脸色苍白,回到陶瑞的别院,沉默地听他讲述这场残忍的战事。
西雪和东夏两国积怨已久,时时交战,但东夏国的国力没有西雪国强盛,东夏国时常惨遭落败。
这次指挥战事的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修士,被奉为国师,东夏国在他的带领下势如破竹,一路杀到了国都。
大军兵临城下,皇城有着道道大阵守护,东夏国的使者循循善诱:“只要打开城门,自愿受降,我们必不会杀伤百姓。”
殷和光的父皇最后还是开了城门,不料东夏国背信弃义,进城开启了一场残忍的屠杀,最后一把大火,将皇城烧了个干干净净。
陶瑞跪在殷和光身前,低头埋在他膝弯,痛苦与怨恨让他浑身都在发抖,几乎是从齿间一字字地磨出了话:“您一定,一定要报仇雪恨!”
殷和光眼底多了几分茫然。
还在尘世时,他是尊贵的太子殿下,有无数人悉心呵护着,剃度修行后,他又是宗门向往的未来,被严厉教导,仔细看护。
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大脑一时陷入空白。
陶瑞却逐渐亢奋起来。
一个强大的修士,要碾灭俗世的国家再简单不过。
但是殷和光沉默许久后,拒绝了。
陶瑞被当头泼了瓢冷水,又嘶声请求了许久,见殷和光闭口不语,愤而起身离去,召集了所有的家眷家臣,跪下来请求殷和光出手。
师父的谆谆教诲,父母的养育之恩,家国的责任重担,仁慈宏大的经义……所有的一切都在撕扯,殷和光闭了闭眼,艰涩开口:“陶施主,改朝换代,如河提奔涌,不可逆改。”
陶瑞眼底通红,一句一磕头,磕到地上见了血,也依旧没有得到答复。
他跪求到天黑,最后冷笑了声,不再说话。
当晚,殷和光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别院中已经尸横遍地。
陶瑞的剑从最后的一位夫人心口拔出,血淋淋地横在自己脖颈前,状若癫狂地大笑过后,厉声诘问:“你连我们都救不了,你修什么佛?成什么仙!”
殷和光脑中嗡一下,翻手隔空打飞那把剑:“你在做什么!”
“殷和光,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又出什么手?害我们落到这般境地,满意了吗?”
“我……”
殷和光神思大乱,握着念珠的手指陡然一颤。
“你连你的国家、你的生身父母都不要了,血海深仇在前,慈悲为怀?伪善小人!”陶瑞重新捡起血剑,冷冷道,“我就算化为厉鬼妖邪,也势要杀光东夏国人。”
“记住了,我们都因你的不作为而死。”
血光一闪,陶瑞砰然倒地,死不瞑目,煞气怨气冲天。
殷和光僵硬地立在一片血泊中,五脏肺腑仿佛被人紧攥着,痛苦得蜷缩下身子,难以呼吸。
他恍恍惚惚地收敛了满地尸骨,画下阵法,压住了陶瑞后,前往了自己的故国。
无数死不瞑目的冤魂,徘徊在烧得焦黑的西都内,见到殷和光,纷纷围了上来。
“太子殿下,您要为我们报仇雪恨……”
“你来晚了,你来晚了啊!”
“你不是飞天遁地的神仙么?我要那些东夏人不得好死!”
殷和光在城中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自己的父母。
他们临死前被百般折磨,甚至连冤魂也没能生成,魂飞魄散了。
无数人指着他,无数声音环绕在侧,师父的教诲却在脑中不断响起,整个世界仿佛割裂开了,他是佛宗寄予厚望的佛子,又是尘世西雪国的太子,所有人都在诘问着他,要他这样做,要他那样做。
殷和光浸在那一股股无边的怨念中,无声低念往生咒,以身为代价,度化了满城不愿离去的怨灵,送他们前去轮回。
金光灿灿,佛乐声响,整整百日。
精疲力竭后,他在故国的焦土中昏了过去。
等醒来时,他坐在另一座起火的城池中,满地尸首,雪白的衣袍上浸透了血。
我做了什么?
殷和光脑中空空荡荡,望着自己手掌上的血,不可抑制地打起了战。
他敬仰的师父负手在侧,深深一声叹息,回身一指点在他眉心。
“你忘不了尘缘,铸成大错,念在你天生佛骨的份上,为师罚你禁足优昙山,再也不得下山。”
“这些俗世记忆,便封印了吧。”
“昙鸢,你让为师很失望。”
被封印的记忆一点点回归,昙鸢脸色雪白,手中的法杖砰然落地,按着额头,发出痛苦的低吟。
这一城的冤魂,难道……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不是救济苍生的活佛,只是个手上沾满血的刽子手。
幻境之中,强烈的感情记忆会被惑妖吸食,她笑吟吟地接收了这段记忆,满意地展现在盛元提与盛迟忌眼前,舔了舔唇角,像是享受到了什么美味:“你们人类,就是这般软弱无能。”
盛迟忌早有预测,脸色没什么波动。
幻境会将心魔具象化,第二次交手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藏在黑雾中的人用的武器,非枪非戟,而是一柄法杖。
盛元提看得心里滋味无比复杂,闻声抬了抬眼皮,不动声色道:“那无能的阁下,当年又是被谁斩杀?”
惑妖并不动怒,悠哉悠哉的:“你们现在动用不了灵力,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嘴上再厉害,又有何用。”
说着,她笑嘻嘻地望向盛迟忌,顶着张普通老实的男人脸,声音姿态却无比妩媚,有种割裂的违和感:“盛迟忌,若是你肯老老实实地让姐姐睡一觉,好好暖被窝,姐姐也不是不可以放过你。”
盛元提冷不防呛了一下,敬畏地望她一眼,默默觑向脸色冷如冰碴的盛迟忌。
您老的口味,还挺独特哈。
他的目光一斜,眼角余光就注意到了城楼之上。
昙鸢还处在失神中,甚至没注意到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提着杖,正在接近他。
盛元提陡然反应过来。
纵使是失去灵力的盛迟忌,也不容小觑,依元惑妖的一贯谨慎,哪儿敢正面对上盛迟忌。
惑妖可以在幻境内幻化成任何东西,下面这只惑妖是分身,上面那个才是本体!
她想杀了昙鸢!
“盛三!”
这次无需盛元提多言,盛迟忌倒提着剑,朝前跨了一步,望着围过来的密密麻麻的人影,淡淡道:“去吧。”
盛元提翻手提剑,在足下贴了两张轻身符,轻盈地一跃而起。
“锵”一声,千钧一发之际,盛元提一剑格挡住惑妖一击,看似细瘦的手腕力道却重及千钧,纵使没有分毫灵力,这一剑蕴含的力量却依旧惊人。
惑妖显出了个风韵成熟的女人面貌,柔柔地哎了声:“你在城外被袭击过,又看过方才的画面,还敢把后背留给他?”
“在城外袭击我的是你,又不是昙鸢,”盛元提笑眯眯地歪了歪头,“我这个人吧,比较记仇。”
惑妖目光带刺,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张桃李似的脸:“一百年前,本尊将盛迟忌拖入幻境,将将要得手时,也是你破坏了本尊的好事。”
“那真是不幸,”盛元提敛容,“今天我要破坏你第二桩好事了。”
话音才落,刀剑相击之声再度响起。
起初交手的几十招,盛元提还能凭借巧劲化解,然而灵力无法提动,光凭技巧要与惑妖正面交战太难。
他边退边不动声色布下符阵,刚勉强布了一半,身后陡然袭来股劲风。
盛元提闪避再快,也没能彻底躲开被一剑,肩头被穿透,血色逐渐浸透了青衣。
惑妖出现在他身后,低低嗤笑:“你是不是忘了,这座幻境,可是本尊的地盘,一切规则只凭本尊意念。”
盛元提挑挑眉:“是吗,你这么厉害,怎么还像只老鼠似的躲来躲去?”
惑妖面色一沉:“等我取得佛骨,就连盛迟忌也难奈我何,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