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堪寻
楚衡喝道：“是他胡说八道！如果这首诗真是别人写的, 那么我请问他既然有如此大才, 为什么列位诸公从未听说过此人？”
萧明殊不紧不慢, 先平复了些许咳喘才启唇又道：“既然这首诗是你所作, 那么我现在请楚公子在此四句基础上再续四句，应该不难吧？”
“什么……”楚衡瞬息瞠目结舌。
要知道这首《别董大》在他上学那会儿只教了其一，他还真不知道其二！
“怎么，楚公子不是文采出众吗？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折扇啪地一合, 萧明殊立时正色肃然道, “善诗文者必定挥洒自如下笔千言，楚公子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么我想在座诸位也该适当怀疑一下, 这首诗是否真正出自他手了。”
“这……你胡言乱语罢了, ”楚衡气急败坏，“我刚才已经说了, 这是首七言绝句, 如何再能续出下篇？”
“不能吗？”萧明殊淡然晃着竹扇笑道, “那好，你听好了，这首《别董大》的其二是, 六翮飘��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楚衡瞬间说不出话，萧明殊接着又道：“这首诗本为诗人送别友人所作，字字句句可见惜别之情和人生诸多不如意，然而困顿之中，仍旧豁达豪迈，我以为如此境界，不该出自一个一路顺风顺水的青年之手。”
席间霎时如同炸了开锅，众人议论纷纷根本难以阻挡。
“萧二公子说的是啊，这两首诗的确蕴含苍凉困顿之意。”
“二十不到又衣食无忧的人能有多少深刻人生感悟？”
“难道真的是他剽窃旁人？”
“嘶……可是，这到底是谁写的呢？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
楚衡五指颤抖紧握成拳，恨不得冲上前去将人撕碎，可惜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强吞愤懑，他几乎咬唇出血才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萧明殊，既然你说这首诗是旁人所作，那么作者是谁？你能不能把他请过来？”
说罢，不等萧明殊回答他又虚张声势地笑了起来：“你请不过来吧！哈哈哈哈！”
两个世界的人，任他萧明殊再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他们那个世界的人文历史带过来！
萧明殊但笑不语，只望向傅施宜，傅施宜微微颔首，先抬手示意议论声停。
“楚公子此言差矣。”
楚衡笑意顿僵：“傅大人……”
傅施宜道：“我原以为楚公子是借花献佛，但既然楚公子不肯承认这首诗是出自他人之手，那也休怪我不讲情面了。诸位，我可以为萧二公子作证，他所言非虚，楚衡方才吟诵的这首《别董大》，出自高适之手。”
“高适？”江弘度蹙眉听了良久，此刻终于忍不住发言，“傅师弟，此人是谁？籍贯为何？你可不能信口胡诌啊。”
“我没有信口开河，只是此人的确到不了大承，”傅施宜道，“因为这位高先生，来自异国他乡。没错吧萧二公子？”
“正是，”萧明殊展开扇面会意一笑，“这位高先生来自东方大唐����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件事楚公子自己也知道吧？”
他笑意愈来愈深，戏谑着楚衡越来越明显的慌乱无措，乘胜追击道：“毕竟，楚公子那本《西游记》里自己也写了，圣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
萧奉玄自方才伊始一直在掂量局势，只等为萧明殊撑腰，不了他这个弟弟今日是做了十足准备而来，因此不由松快一笑，顺着接道：“是啊，我这里还有《西游记》的原文在呢，楚公子该不会要说这是巧合吧？”
“我、我……”
楚衡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已是节节败退崩溃边缘，江弘度眉心紧蹙，出声打断了��������的议论道：“傅师弟，不知这位高s*w*z*l先生可有诗集传世？虽说身处异国他乡，但能让师弟留下印象，至少该有文本吧。”
“有啊，”傅施宜不慌不忙命仆从拿来一本他这几日连夜抄写完毕的《唐诗三百首》，“喏，师兄瞧瞧，就在这上面呢。”
“……果真有……唐，高适，”江弘度缓缓放下了那本册子，长叹一声，“不知傅师弟这是从何处得来？”
傅施宜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师兄瞧见落款了吗？是从海州商人那里淘来的。”
“真是抄的！”
“不要脸！”
“就这点能耐也好意思鼓吹文才？”
文臣们大多有些心气，最看不起此等行为，见状一直一言不发的傅希文轻咳两声。
快哉阁内瞬间鸦雀无声，文人们好似一夜之间梦回年少，正在讲堂上洗耳恭听先生高论。
傅希文道：“文章乃天地之灵秀，不朽之大业，赋诗作文者不可不身正，不可不心纯。”
“弘度，”他又道，“往后既要检举人才，怎能不慎之又慎呢？”
江弘度恭恭敬敬拜道：“恩师教训的是，学生一定铭刻在心。”
“但方才诸位所言，老夫窃以为也有失偏颇，”傅希文又道，“有志不在年高，有才也不必年高。少壮者未必没有惊人之语，以年龄论断诗才，老夫以为失之偏颇。”
“楚公子。”
楚衡方才脑中一片空白，冷汗早就将衣襟湿透，半晌才回过神来：“啊……晚辈在、晚辈在。”
傅希文道：“老夫知道你年少盛名，实属难得，老夫也不希望就此埋没了你，方才举动虽然不妥，但如若你能悔过自新，老夫愿再给你一次赋诗作词的机会。”
“……当、当然！”楚衡犹如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晚辈诚心诚意……”
傅希文打断了他：“楚公子，你若想证明自己很简单，再次赋诗一首，不要挪用他人即可。”
“……”
楚衡额头冷汗密布，不安地吞了口唾沫。
他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却突然有一种不安的预感，自己好像不论背诵出什么内容，萧明殊都能准确断言这是拿了旁人的心血。
怎么会这样？一个草包废物怎么突然就……等等、难道说����
难道说，这个世界不止他一个穿越者？
楚衡心跳加速到了顶峰，整个人险些就此倒下。
不……一定有他萧明殊没背过的东西！
他紧盯着咫尺之遥外的萧明殊不放，恨不得目光作刀从他身上活生生剜下血肉。
萧明殊右手持扇，左手却紧握成拳，死死抵住胸口不放，颜色苍苍仿若一尊白玉像。
萧奉玄立时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大掌送来了阵阵暖意：“阿殊，别强撑……”
“没事……”萧明殊冲他扯出了个憔悴的微笑，“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话音未落，只见楚衡深吸一口气，挑了首必背古诗词里相对冷门的：“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
萧明殊遗憾摇头：“天涯霜雪霁寒宵。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还是抄的，这是杜甫的诗，《阁夜》。”
“……”楚衡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愤愤不平又道，“君不见����”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萧明殊一派从容，脸色却愈发苍白，“李白的，《将进酒》。”
“……”楚衡不受控制地乱抖起来，偏生此刻又听萧明殊轻佻地冲他喂了一声：
“我说楚公子，你要抄，好歹也找些冷僻的啊。”
“啧，真是虚有其表！”
“那本《西游记》我看也不是他写的吧！”
“楚公子，我等为你感到羞愧！”
“禾州楚氏应该以你为耻！”
席间人人愤愤不平，楚衡于他们眼中业已是过街老鼠，现在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避免地要引起群情激愤。
“楚公子，”傅希文失望摇头，“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本是好意，你却……”
楚衡扑通一声跪地：“傅老先生，恳请您再给晚辈一次机会，晚辈����”
萧明殊笑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好让你在字句中动些手脚，替换一部分内容？”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衡竭力试图辩解，可他激起的唯有阵阵讨伐的声浪而已。
“厚颜无耻之徒，还敢狡辩！”
“你对得起他们的心血吗？！”
“我呸！”一人站了起来，举起酒樽朝楚衡砸去，“无耻狂徒，滚出去！莫要脏了傅老先生的地！”
“滚出去！”众人声声附和，唯有江弘度心虚地偷偷擦了擦额角的汗。
“等等……你们等等！萧二公子这是怎么了？”方才那名举杯砸人的文官注意到了萧明殊，不由惊呼出声。
萧明殊话刚说完，整个人整个人已经近乎趴在了桌上，全场焦点立即随之转移，傅施宜道：“萧二公子，你不要紧吧？”
“阿殊！”萧奉玄已上前抱人，“别强撑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去找大夫！阿殊、阿殊！”
“不要紧……不要紧……”眼见所有人为他动容为他牵挂，萧明殊心知妙计得逞，暗喜不已，面上却还要继续敬业，于是断断续续又道：“傅老先生、还有、还有列位大人，萧、萧某虽才疏学浅，却也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是为官为学，都要……都要先修身养性。文辞可见人品，亦可见官品……”
呼吸渐渐紧促困难，萧明殊咳喘阵阵，却依然固执推却了萧奉玄的好意关切：“诸位，还有、还有定王殿下，微臣、微臣或许命不久矣，但微臣觉得，性正则文纯，性直则文清，性雅则文芳，性邪则文躁，性恶则文劣。为官为学，当先立身修德，身不正者即便著书立说文采斐然，也必将遗毒千年。此言……微臣、微臣愿与诸公……共勉！”
话音甫落，萧明殊催动系统，一口鲜血骤然从喉间涌出，紧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阿殊！”
“萧二公子！”
宴席登时乱作一团，几乎所有人在此刻达成了一个共识！
萧明殊这样的青年才俊才是大承栋梁，绝不能就此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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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殊这一倒下不亚于一颗惊雷炸响，一时间所有人都是手忙脚乱，对这位未来新星倍感心痛。
还是萧奉玄强行维持镇静，一把先将人抱了起来：“都别愣着，快叫大夫来！”
傅施宜也回过神来：“来来来，把卧房收拾一下，让萧二公子进去歇息！你们几个，扶阿爹先离开！”
有人要找大夫，可惜跨出门槛太急自己先被绊了一跤，有人为萧明殊至死不渝的精神感动，已是热泪盈眶，更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诚心诚意祈祷着上苍开恩。
萧明殊略微眯起一只眼睛，见人人为他担忧牵念后不免唇角微勾。
太好了！这就是他孜孜以求的节目效果！把戏演到观众心里面去！
萧明殊越想越是得意，最后差点忍不住就在萧奉玄怀里露馅大笑起来，好在危急关头萧明殊强行用演技刹车，窝进大哥衣襟里咳了起来。
谢毓真同几名文官满头大汗地拉了大夫跑来：“定王殿下，大夫来了！”
这是傅府上原先为傅老先生看病的大夫，年岁上比黄大夫年轻许多，何曾见过如此焦灼场面，故而也不免心惊肉跳：“草、草民参见定王殿下！”
萧奉玄先将萧明殊放倒在床：“闲话少说，阿殊他方才还好好的，突然之间咳喘出血，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大夫一手擦汗一手替萧明殊把脉：“嘶……这、这二公子的脉搏，虽说有些虚浮，但也不是病重之人啊？”
萧奉玄心急如焚：“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