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飞土
李旋啧啧了两声:
“又吵了,真是没个安生。”
“怎么了?旋哥,到底是谁在哭闹呢,没事吗?”
李旋呵呵一笑:
“这都是天道轮回啊,就是丰哥儿先前的那个孙家孙进,他儿子说是在镇上逛窑子染了病做不得伙计了,只能带着媳妇和女儿回家来住了。他那媳妇不会说黎语,愣是和孙家婆子吵得有来有回,还打架呢!”
祝玉皱皱眉,这姓孙的真不是个汉子,害了丰哥儿还不够,还要任由家里人在村里吵嚷:
“他们为何吵嚷?那婆子不是就喜欢这个县里的媳妇,怎么人回来了,还吵架打架的?”
“孙进不是得了那种烂病吗,说是不能生孩子了,孙婆子说是媳妇害的,要打骂她,可是呢?那个媳妇可不是丰哥儿,当时就给了老婆子一巴掌,将她门牙扇下来两个呢!”
祝玉听着李旋绘声绘色的,忍不住笑了笑:
“你咋这么清楚?他们吵架的时候你在旁边啊?”
“你还不清楚你旋哥,他最爱听村里人吵架打闹的事了,回来给我学的时候,学得可像了!”秦明水插话,得了李旋的白眼。
“我听那黄头夫郎说的,黄头夫郎不是汉人懂得黎语嘛,又离孙家近。他说得真真的,头几天你们不在的时候,孙家第一次搞出这种动静,全村人都去看了,现在嘛,七爷爷都不上门了哦。”
一路闲话,到了田边,秦明水他们的地还不如秦风他们的,秦明水看了一眼:
“那钟全真是个干活的,给你们田里伺候的,一丝杂草都没有。”
“是呢,他们家就是娃娃太多,才不得不去码头扛活,等他们的娃娃长大了就好了。”祝玉搭了句话,想起昨日他去给工钱,草叔和钟家人感激的模样,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是各家有各家的苦。
干了一上午活,祝玉喝水休息的时候都在听李旋讲孙家的事,家里的蛾子孵化蚕卵失败了,能用的蚕只有一点,过几日还得去后坪村补些蚕苗。
不同于海上生活的刺激,耕种的生活便是重复的平淡,秦风和祝玉都更喜欢这种日子,两人吃饭睡觉都更香了。
“明日我到后坪村去,把布和糖带去给丰哥儿,好久不见他了。”
“驾牛车去。”
秦风将人搂住,亲了亲,正欲动作,忽然间听见一声女人的哭嚎,极大极尖,仿佛恶鬼,祝玉都抖了抖。
“这是……”
远处的狗都吠叫起来,听着还像是有黑狼的叫声。自从他们回来,黑狼便被安排到秦易家里守夜。
女人的哭嚎还未平息,仔细听,还能听到有人在喊“失火了”。秦风和祝玉赶紧爬了起来,他们匆匆穿上衣服,站在院门口一望,似乎是北边有火光。
“乖乖在家守着,千万不要出门啊。”祝玉一进孩子的房间,果然见余盼醒了,祝良倒还在呼呼大睡,“外面有人家失火了,我和你秦叔去看看。”
祝玉将他们的门打开,让灰虎和两个狗崽都进孩子房里,灰虎懂事得很,一声不吭,便躺在了他们的床前。
秦风和祝玉都提了个水桶,就听见村里有敲锣的声音,应该是七爷爷他们也起来了,叫人去帮忙。
一路上都是人,大家拿着木桶、木盆往前跑。
“是哪家着火了啊?”
“瞧着像是黎人那里!作孽哦!”
六七八月他们最怕的就是火星,一点火星都能把林子、屋子和田地都点燃了。
一会儿工夫,所有人都跑过来了。着火的不是别地,正是这些日子在众人议论中心的孙家!
孙家老爹躺在地上,老娘在旁边哭天抹泪,他们的灶房已经彻底烧起来了,祝玉还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个半大的娃娃正在骂孙家婆子。
那婆子虽未听懂,反手就要打她,这么紧急的关头,两人居然在院里扭打起来。小孩吓得哇哇大哭,全家唯一在认真救火的就是孙进,但孙进脸上发白,身体晃荡,仿佛没看见自己娘和媳妇在打架。
“还看热闹!快点救火啊!”七爷爷在一旁嚎了一句,大家才赶紧上前去泼水、打火。
附近有一户人家打了水井,有人便进去打水,也有从村里的溪里取水的,忙忙碌碌一个时辰,终于在火要把整个厢房都烧光的时候给控制住了。
这还得多谢老天爷,昨天傍晚下了场雨,将稻草屋顶淋湿了,火势不快,否则恐怕整个孙家都烧没了,火也不会停下来。
等火停下来,众人才有心思关注那孙家人,孙家老头似乎晕过去太久了,一问才晓得,两婆媳吵架打架点燃了灶房,还将来劝架的老头推倒,老头当即便昏了过去,连火烧着了也不知道。
村长喊了秦荣套牛车去镇上请大夫,院子里又是两个女人的哭天抢地,连孩子都累得睡着了。即便有人有看戏的心思,此刻也没看戏的力气了,救了半夜的火,烟熏火燎的都只想回去睡个好觉。
祝玉回头望了一眼乱糟糟的孙家院子,不知道孙家人会不会后悔,将丰哥儿赶出去了呢?转念又一想,他们对丰哥儿也不好,后悔也是他们该的。
第二天祝玉就在村口听到了孙家老公公瘫了的消息。
“这下更有得吵了,呵呵,这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那个孙婆子平日里最爱挑唆是非。”
“谁还记得,那个他们抱回来的小哥儿被养成那样子,最后不都几两银子卖人了吗?真是没心哦,哪家舍得卖人去当奴的?”
祝玉听了一耳朵,甩甩鞭子,赶着白毛出了村口。七月底天气还热着,祝玉到了后坪就直奔织布坊去了。
丰哥儿一见他就惊喜得不行:“我还记挂着你们何时回来呢,听说出海很危险,就怕你们有事耽误了卖果干。”
祝玉摇摇头,丰哥儿手上还有布匹没织完,祝玉就先拿了他的钥匙到他住的屋里去。他带了一些鸡蛋,每每想到丰哥儿可怜的身世,与自己是那么相像,祝玉便忍不住多疼惜他一点。
床前一张木桌,桌上盖着一碗稀粥,旁边一碗腌菜,应该就是丰哥儿中午和晚上吃的。仔细一看这腌菜,还是上次祝玉拿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意外的话明天v了,爱你们!
第117章 菠萝
他干脆用牛车拉了几桶水, 到公用的灶房洗干净他带来的韭菜,用面粉和鸡蛋液搅和在一起,摊了些韭菜鸡蛋饼, 又炒了一碗韭菜鸡蛋。
香味飘到织布坊,不少人出来看,丰哥儿最高兴:
“太香了!这么多饼我够吃两餐了呢。”
“你布织完了?你来摊饼子,我教你, 给你带了一袋子灰面粉放你房梁上了。”泉州的灰面粉比岛上便宜多了, 因为他爱吃, 秦风愣是买了一大袋子扛了回来。“光吃咸菜,身子怎么受得了?等卖肉佬来了你也花几文钱买些荤腥。”
丰哥儿嘿嘿一笑, 上手摊饼子:
“我在孙家日日都吃咸菜腌菜的,出来了才有几口荤腥吃的,没事。”
祝玉见他主动提起孙家,圆脸上还是笑容, 专注地盯着饼子,便顺着他的话:
“孙进得了那种烂病, 丢了县里的事,带着娘子女儿回家,结果他老娘和娘子吵架打架, 将家里烧了一半,还把他老爹推倒弄瘫了。”
“什、什么?!”丰哥儿手上的动作停了, 呆呆地看着祝玉, “我、我汉话不好, 好像没听懂……”
祝玉解释了几句,再一看:
“饼子要焦了!要焦了!”
住在这边的几个都是别的村也来帮忙织布的,朝食晚食都是在家吃好的, 中午稍微歇晌就吃从家带来的番薯,并不会多用灶房。因此现在灶房里就他们两个,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说。
丰哥儿听得连饼子都忘了吃,呆呆地拿着饼皮,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道:
“孙进,真的染上那种病了?”
祝玉狠狠点头,昨晚半夜吵架孙进媳妇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什么都往外抖搂,孙进那病恹恹的样子也能证明啊。
“怎么了?丰哥儿,你不会还想着那个孙进吧!当日孙家要卖你,我不信孙进不知道,不只是他阿娘阿爹,他一定也答应了。”祝玉紧张地看着丰哥儿。
丰哥儿无奈笑笑:
“怎么会,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也许曾经有过喜欢,孙进比他大几岁,但是他挨打孙进从来没帮过他,他就再也没期盼过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反正他们家这样都是自己作的孽,谁叫那孙进去喝花酒得脏病了?那孙婆子这么狠,这下有人磋磨她了!”
祝玉恨恨的,他们自己养祝良、余盼,就知道要养大一个孩子不打不骂,是多容易的一件事,偏偏呢,丰哥儿就是在孙家人的打骂虐待里长大的。
“这样看,幸好你不用嫁给那个孙进,什么汉子啊!我呸!”祝玉神色愤愤,“你跳出火坑了,让他们家继续在火坑堆里煎熬吧。”
丰哥儿看着祝玉的神色,心里涌起几股暖意。当初孙家人要卖掉他,他决定上吊自杀,以身偿还被救之后,他就不欠孙家什么了。如今孙家过得好坏与他无关,反倒是祝玉的关心,让他十分窝心。
“玉哥儿,告诉你一件好事,我攒够五两银子了!”丰哥儿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意。
“当真?!太好了,太好了!黎母娘娘保佑着你呢。”祝玉笑了,抓着丰哥儿的手,“那日我们去买的五棱果干,卖得了好价钱呢,多亏了你,要没有你,我们也挣不上这笔钱。”
丰哥儿笑笑:
“下个月的九百文工钱就全都是我的了。”
“真多,一个汉子在码头上扛大包都挣得不如你多,以后你就成富哥儿了。”祝玉见他笑得不见眼,放心许多,发生在他身上的伤心事太多,高兴的事统共没有几件。
“要是我能住在草山村就好了,日日都能同你聊天。”丰哥儿想了想,“村里几个黎人哥儿也能和我说几句,织布坊里有时候他们说笑我都听不懂。”
“那我们日日都聊天,不去下田干活了!”
祝玉说完,两人都笑起来,祝玉同他讲他们出海遇上的各种新鲜事,丰哥儿则说在织布坊听来的各种八卦,两人讲得不亦乐乎,到了下午要上工的时辰,这才分开。
他祝玉赶车回到家中,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灰虎都出去玩了,剩下两只狗崽子正在刨地,看见他进来,跟着他的后脚跟转悠。
祝玉放了白毛收了牛车,白毛自己走回圈里。他一手抄起来一只狗子坐在堂屋门口的木墩子上:
“小胖狗,小胖狗!”
两只狗子灰黑色毛绒皮毛,黑亮亮的眼睛,还用舌头舔祝玉的手,热情得很。
“嗯?你们阿娘出去玩怎么不带你们?”
两个狗又在祝玉脚边瘫倒、打滚,很快互相咬起来,祝玉看得笑了。
他看够了狗,将院中的兰花打理了一番,不少春天的叶芽和花箭都长出来了,他们出去的时候天这么热,这些花依旧长得如此好,应该是草叔照料过。
祝玉提了把锄头,到旁边果园里除草,挨个查看果树们。几棵接缚的荔枝树今年他们都吃了,不如黄水寨的甜,现在还零星挂了几个果子,藏在树叶间皮都红了,祝玉小心地摘下来,放到篮子里。
两棵余甘子也正是结果的时候,树小,结的果子却不少,祝玉挑了些黄的摘下来,今晚可以腌渍一些吃。三棵米蕉树都长出了新的小树,也有几串小果子,密密匝匝还没手指粗,应该再过一两个月就成熟了。
两棵黄皮树还没长高,挂果应该要明年了。杨梅已经吃过了,结果的季节余盼和祝良每天都来,从来不怕蚊虫咬。椰子树又长高了许多。
祝玉走到了��果树和木菠萝树旁边,木菠萝树长了几个小果,再下些粪肥,能让果子长得更好。��果树二月就出了花儿,肉眼看着它吊着的果子从拇指大小变为李子大小,如今竟也有个鸡蛋大了。祝玉珍惜地轻轻摸了摸,决定也给��果下些粪肥。
“嗯?”祝玉蹲下来,将地面上的杂草拔掉,看着地面上的菠萝,之前一直绿绿的他们都没细看过,要不是有个果子变黄了,他现在还没注意到!
祝玉将菠萝周围的杂草都清干净了,这两棵菠萝居然都结了果子,黄澄澄的,比秦风的拳头还大,凑过去嗅闻还有一阵甜香,大概是杂草遮掩着,居然没引来虫子啃咬。
菠萝长得奇怪,周身有点尖角,摸起来扎手,头顶一簇硬叶子,用刀割下来像那个扎着冲天辫的人头!两棵菠萝也发了不少侧芽,他回忆当时那个吕宋人卖的菠萝苗,应该就是把这种侧芽给拔了出来,这样就能重新长了吗?
祝玉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拔两棵侧芽试试,剩下两棵就不动它,看看会怎样。他正在拔呢,就听见院子里欢声笑语的,是祝良的声音。
“哥哥!哥哥!”
“哎,这儿呢。”祝玉应了一声,回过头去看,祝良身边跟着几个孩子,壮哥儿和禾哥儿也在里头,祝良带着孩子们就要往果园里来。
“别来了,这里头蚊子好多,我摘了果子,你们都去洗干净手,分给你们吃。”
“好!”祝良应了一声,余盼跑去灶房水缸里舀水,五六个孩子都蹲下来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