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色差
李执这才发现自己枕在喻焚腿上。
该说不说,倒也不难枕。
“可怜我们要做对落难鸳鸯了, 喻郎。”李执蛄蛹了几下, 很是轻松地说道。
喻焚:“……”
李执艰难地爬了起来,怨气未消:“这位背后做局的人有点拎不清。”
“嗯?”
“他上蹿下跳,忙里忙外, 好不容易将你我放翻, 竟然没有趁机痛下死手。”
李执阴嗖嗖地说:“也不怕风水轮流转,哪天落到我们手中。”
喻焚沉默。
做局之人来历成迷,意图不明, 但显然不是为了他们二人的性命。
李执轻哼一声,牙痒得厉害。
地牢里塞的人很多, 但其他人无不神智涣散, 眼神迷离,谁也没注意李执口中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李执放眼看去,这些狱友身上鬼气浓郁,可人又是活人,离奇得很。
“这是?”李执问。
“人缶。”喻焚道:“养鬼的阴邪手段, 用活人做缶,供养厉鬼。一旦炼成, 人缶便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永无止境地耗着。”
李执了然,难怪这些人明明还活着,身上的阴气却浓到刺眼。
说话间,附近一个人缶突然恢复了些许意识,他目光慢慢聚焦,看清了周围地狱般的景象。
他还没来得及惊叫,体内血肉被撕扯的疼痛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疼痛远超极限,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发出痛苦的哼声。
人缶无措地挥着手臂,指尖无意间擦过皮肉,身上顿时皮开肉绽,如干枯的大地一般裂开,露出里面空空荡荡的躯体。
他的血肉早就被吞噬干净,只剩一具莫名活着的躯壳。
沉眠的厉鬼被变故惊醒,接二连三地顺着裂口钻了出来,在地牢里飘荡。
李执定定地看着。
一个人体内竟然能塞下这么多只鬼怪。
厉鬼们绕了半圈,很快就嗅到一股更为美妙的味道。
它们纷纷调头,扑向李执和喻焚。
李执心情不佳,没如往常一般说些轻佻的话来,他冷眼一瞥:“滚。”
厉鬼们不由得怔住。
这两人身上没有灵力,却有一股超乎理解的威压,教它们不敢作乱。
僵持片刻,厉鬼们还是慢慢后退,又钻回人缶之中。
回到人缶,它们才甩掉了那股莫名的畏惧,安下心来。
人缶瘫倒在地上,他浑浊的目光看向李执,梦呓般地说:“杀、杀了我……”
厉鬼们在他体内进进出出,欢快地手舞足蹈,挤出一阵又一阵发闷的笑声。
“救……杀了我……”人缶已经有气无力,却还是竭尽所能地祈求着。
难以承受的苦楚又一次盖过神智,让他再度昏厥过去。
李执眼神渐沉。
当年他们来驱鬼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人缶的存在。
八成是有人早他们一步清过场。
当年的事,远没有看起来那般简单。
“住口!”一道不耐烦的呵斥声传来,“谁在聒噪?”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嬉笑飞舞的厉鬼们瞬间安静下来,头也不回地钻入人缶之中,没了踪迹。
地牢里一下子变得格外寂静,连走廊尽头的脚步声都清晰无比。
很快,几道人影来到李执他们的牢房前。
先前交过手的镇长也赫然在列。
镇长苍老的脸上皮肉松垮,撑不出他狰狞的笑意。
“先前不是挺狂妄的么,如今怎么不说话了?”镇长俯视着李执和喻焚,得意地踹了踹牢门:“青冥派的修士们。”
“方才是我见识短浅,”李执低语,仿佛是在虔心悔过。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听李执服软,镇长更是愉悦,“不过若是你们跪下来磕头求饶,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的话还没放完,却被李执开口打断。
“不知还有这样折磨人的歪门邪道。”李执余光瞥了眼牢里密密麻麻的人缶,最后才落在镇长身上,阴恻恻地说:“不过所谓活到老学到老,现在明白也不晚,你说是也不是?”
镇长后背莫名发凉:“你什么意思?”
李执笑而不语。
镇长呼吸一滞,这人倒反天罡,竟然妄想把自己也做成人缶!
不过是句虚浮的威胁,镇长却还是会本能地害怕。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回过神来又恼羞成怒:“死到临头还嘴硬!”
李执的目光如影随形,死死地盯着镇长。
只是个阶下囚而已……
镇长却意外地心惊肉跳,不敢直视。
他慌乱地挪开视线,无意间看到角落里的另一个修士。
这人一言不发地坐在阴影之中,气势锋利,与出鞘的利剑无异,仿佛靠近一些都会被削掉皮肉。
镇长不可抑制地心虚起来……真要对他们下手么?
这不是自找死路么?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不断向前,让他身不由己。
沉默片刻,镇长压下心里的不安:“把他们带去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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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台在地牢尽头,上方还开了天井,不似牢房那般漆黑。
台上已经绑了几个神情绝望的大活人,听到脚步声,他们便不管不顾地开口哀求:“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求你了,不要……不要……”
镇长余光一扫,手下的人便会意上前猛踹了几脚:“闭嘴!”
驯服了祭台上的人,镇长才满意地看向李执和喻焚,试图从他们的神色里找出一丝慌乱。
可这两人,一个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眼里还有难以忽略的恍然。
另一个如置身事外一般,无动于衷,哪里有即将落难的自觉。
镇长:“……把他们给我绑上去!”
被绑到祭台,李执还挑三拣四:“这个柱子太短,我个高,脚都伸不直,你们怎么考虑的?嚯,不会是有人中饱私囊、偷工减料吧?不然你们还是查查吧,记住,要彻查!”
镇长:“……把他的嘴也给我堵上!”
片刻之后,祭台终于清净了。
李执嘴虽然被塞了布团,但他眼睛还睁着,一瞬不瞬地盯着镇长。
镇长被看得浑身难受,他僵硬地扭头:“可以开始了。”
手下人领命,不多时,一个满身伤痕的女子牵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走了进来。
女子神色畏缩,低头缩肩,佝偻着背,眼睛只敢盯着地面,一瞬都不曾抬起过。
被他牵着男孩约莫四、五岁,一脸木然,丝毫没有孩童天真活泼的模样。
从眉眼来看,分明就是小时候的卢封。
李执冲喻焚挤了挤眼睛。
喻焚读懂了他的意思,这人分明是在说“看,你的‘骨肉’来了”。
小卢封被女子牵着上了祭台,他习以为常地跪坐在阵法中央,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镇长和他的手下们则躲了起来,不见踪影。
不多时,几只野鬼闻着味飘了过来,顺着天井一路向下,找到了阵法中央的卢封。
卢封身怀青骨,对鬼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野鬼越是靠近,越是飘飘然,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刚刚落下,它们便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撕咬卢封。
这时卢封才哼了一声,眼里浮现出痛苦之色,下意识挣扎起来。
女子适时抱住他,轻轻地拍着他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再忍忍好吗?”
在女子的安慰声中,卢封渐渐平复下来,一动不动,任由野鬼啃噬。
被引来的野鬼越来越多,其中不乏煞气逼人的厉鬼,它们挤在一处,绞尽脑汁争抢卢封的血肉。
女子身处其中,也不可避免地被野鬼咬到,可她却如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动不动。
野鬼聚集的越来越多,它们狂欢不已,没有察觉上方的天井悄然合了起来。
随着“唰”的一声,地上的阵法突然发出一缕缕白芒,将野鬼们尽数绑了起来。
野鬼们这才惊醒,忙不迭地挣扎起来,却怎么都无济于事。
白芒将野鬼们包裹起来,越缩越小,直至缩成一粒粒诡异的种子。
躲在一旁的镇长等人这才冒了出来,将地上的种子尽数捡起。
镇长扫了一眼被绑起来的活人:“能够成为人缶,也是你们的荣幸。”
李执口不能言,只好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