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言慎语中带刺,“下官还以为将军直接绕道去壶州,想从前一般直接将谢家一锅端了。”

“这是哪儿的话,陛下既然让我暗中‘协’查,自然要听言大人的调令。大人未发话,我怎敢擅自行动?”

“还是说……”

谢予策马往前半步,离言慎又近了些,压低声音:“言大人其实盼着我早点来?”

言慎手扶车栏,站在前轩没有动,这个高度让他第一次不必仰视谢予,甚至带有几分位临九重的俯视。

他垂下眼睛,谢予便也微微仰首看他。

迎着天光,清亮的眼底透彻如露,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

谢予率先挪开视线,只见原来拥堵的官道已经被县衙的人成功疏通,只有七八位闹事者被五花大绑地捆着丢在路边。

言慎撩开帘幕,矮身退回车内,声音隔着细葛布传来,“方才听百姓反复提到什么渡阴节,似乎与谢家脱不了干系,我倒从未听说过这个节名。”

“渡阴节?”

谢予扬了下眉,饶有兴味地掀起边窗的细葛布帘,看向车中人:“我知道啊,我怎么也算半个壶州人,何不直接问我?”

里面的人转过脸,看到谢予一副求我我就告诉你的样子,伸出手,一把将他手中的车帘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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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州来的百姓已安置在城外旧驿,和本地乡亲隔绝开来,等全部登记造册后,已暮色四合。

燕止在朝河做了半年知县,对地方情况最是熟悉。钦差仪仗便在县衙官舍宿下,月上梢头时,言慎去寻燕止打探消息,谢予则来到一处荒芜的独院。

修长的手指转着把镶金嵌玉的短刀,月光下,刀鞘上的红玛瑙划出一弧朱光。

韩嵩从一间厢房走出,抱拳回道:“将军,您说的那三人已经从县衙暗牢提来了,只是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短刀“唰”地一收。

谢予冷声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长腿迈进厢房,目光扫向三个扮作流民的男子。

为首的是位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容粗粝,警惕地看向他。其余两位岁数小些,二十多岁的模样,躲在领头的身后瑟瑟发抖。

谢予来到为首者面前,迎着那道打量的目光,半蹲下来,说:“是谁差使你们来闹事的?”

没有回应。

“这么护主?”

话音刚落,短刃寒光闪烁。

“咚!”

电光石火之间,刀尖精准没入那人掌中皮肉,钉进地面。

领头的惨叫一声,鲜血汩汩冒出。

谢予又看向其余二人,其中一人已吓得涕泗横流,最先撑不住,颤颤巍巍地叫起来:“别动手别动手!我说我说!”

短刀拔出,寒光带出一串血珠。

那人伤手痉挛,不住痛声哼叫,狼狈的模样显得厢房内阴暗的气氛更为骇人。

“是……是谢家!是二公子派我们来的!二公子说朝河来的新知县不识好歹,让我们来闹闹事,给、给他一个教训!”

听罢,谢予眸间没有惊异。他掏出绵帕擦干刀上的血污,再次开口:

“可知我为何独独提你们三人前来?”

两名年轻人纷纷摇摇头。

“你呢?”谢予看向为首者,眉间带笑,“你可还认得我?”

那人嘶着凉气,胸腔剧烈起伏,闻言怔忡地看了眼这张俊朗的面容,确实感到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来。

“不认识?”

看到他茫然不清的样子,谢予竟变得格外有耐心:

“那便稍微提醒一下,承平十六年夏至,渡阴节。”

那人眉头紧皱,将话中字眼细细琢磨片刻,随即一身浩然胆气徒然消失。他嘴唇哆嗦着,再看向谢予时,眸中惊骇几近溢出:

“你!你、你是……渡阴节上逃出去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人生转折点分别在承平二十三年和承平十六年

第11章 请帖

县衙后厅,灯火通明。

言慎和燕止隔着一方案几对坐,一旁的泥炉上架着青灰陶壶,咕嘟咕嘟滚着茶水,香气四溢。

“陈泯有心了,只是那件事错不在他,我又何须他来赔礼?这些东西,怕是要花上他三个月的俸禄吧。”

燕止打开沉甸甸的木匣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支湖笔、三块徽墨,全是上好的工艺质地。

没想到陈泯至今还在自责,以为是自己的疏忽,才误将河工图副本混进了送往户部的文书中。

但他清楚得很,河工图一事并非陈泯的疏忽,而是宁党设的局。

被动了手脚的文书送入户部后,与宁党来往密切的商行纷纷囤积居奇,哄抬高价,营造出图纸泄露的假象。紧接着,户部官员在朝会上当庭发难,高举图纸副本,弹劾工部泄图误国。

那时宁党在御史台接连受挫,他们欲借机以监察不利之名伺机报复,若顺下去查到陈泯,必会连累到言慎。

而时任工部郎中的燕止站了出来,一人揽下全部罪责,连贬四级。

“你若不收,他又该难过了。”

茶水已经三沸,扑鼻而来的茶香更浓,言慎想起今日界碑处的冲突,问:

“你在朝河似乎有不少掣肘?”

燕止脸上登时漫上愁容,他收起木匣,用竹筷沾了沾茶水,在案上画出三道合在一起的弧线,形如倒悬古壶,又在右下角壶嘴处轻轻一点,洇出一小片水迹。

富陵河从三面环抱壶州,经朝河县,南下直通江南。可以说,朝河是商船南下的漕运枢纽。

燕止画的是壶州周边的简易舆图,那一点正是朝河。

他放下竹筷,抬头认真地看着言慎:“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怀疑,朝河上一任知县陆海,就是被壶州谢家害死的。”

卷宗上说,陆海死于意外溺亡。

陆海巡视河防时,因围栏年久失修,不慎坠河溺死,殒于职守,朝廷还给了他的遗孀不少抚恤。

谁料,燕止却摇了摇头:“并非意外这么简单。”

“我亲自去看过,那栏杆断面齐整,并非沤烂断裂的茬口。且陆知县为人勤勉、尽职尽责,我看过他留下的衙斋日记,每隔三日便会带人巡查河防,风雨无阻。若有破损,第二日就会令人修补,怎会出现年久失修的木栏?”

不用听后话,言慎已能约莫能猜出大致的前因后果。

因为他挡了谢家的路。

仿佛为了证实他的猜想,燕止继续道:“谢家与壶州官员勾结,侵占民田欺压百已是常事,如今胃口更大,还想要打通朝河的航运,与江南沟通。陆知县或许察觉到了谢家做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行当,并未同意,第一次拒了谢家派人送的重礼,第二次拒了渡阴节的请帖,第三次……”

燕止拂袖抹去案上的水迹,苦笑一声,仰身倚在靠背上,无力道:“没有第三次了。”

以燕止关心民瘼的性子,言慎知道他定然不想与谢家有牵扯,说道:“所以,今日壶州流民来你这儿闹事,少不了谢家在后面推波助澜,为的就是给你一个警告。”

燕止点头:“或许吧。”

“我刚到朝河不久,谢家便派人来送礼商谈,我都让书吏推拒了。”

“昨日,县衙又收到了谢家的请帖。”他又直起身子,指尖无意识敲击杯盏,发出脆弱紧绷的清响。

“邀我去谢家赴宴。”

每年谢家都会借着渡阴节的机会,在自家庄子里大肆举办连开五日的宴会,邀请各路商贾和地方官吏。

结合陆知县的下场,就能明白,对燕止而言这哪里是请帖,分明是催命符。

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在这宴会上,谢家与哪些官吏勾结,又暗中经营哪些勾当,定会暴露无疑。对他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个可以深入调查谢家,乃至壶州的机会。

“看来这是他们逼你上船的最后一步,你有何打算?”言慎问。

燕止默了默,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再放下时,眼神决绝,如彼时在朝堂上,将罪责尽揽己身那般。

“我不去。”

“我若去赴宴,就代表和壶州谢家绑在了一条船上。要么与他们同流合污,要么与之撕破脸皮,彻底划清界限。可在谢家的地盘上,我一个七品官拿什么和他们抗衡?只怕会落得和陆知县一个下场。”

他语气决然,黑眸中光彩闪烁。

既然去与不去结果都一样,那还不如始终如一。

可话音落下几息后,那眼中的光彩却又暗淡下来:“我不想做前者,但……也无力做到后者。”

窗外寒月高悬,无声地诉说无奈的清寂。

炉中炭火渐渐燃尽,一个既能帮助燕止摆脱谢家毒手,又能深入查案的想法逐渐在脑中形成。

“不如……”

“不如找个人替你去?”

言慎刚欲开口,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谢予推门而入,带进一阵清凉的晚风,吹淡了房内的馥郁茶香。燕止惊得一愣,欲起身行礼,谢予抬手免了。

言慎皱了皱眉,连看都没看他:“将军一直在门外偷听?”

谢予语气戏谑更深:“言大人这么关心我?”

言慎:“……”

他就多余问。

燕止眼睁睁看着言慎的表情由沉静转为厌弃,仅仅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哪怕他已经从言慎口中知晓了陛下荒唐的旨意,但看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同时出现在自己破旧的县衙里,总有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对于谢予的提议,燕止有些犹豫。他也是聪明人,知道谢家能迅速在壶州东山再起,定有更深的内幕。比起正大光明地查探,深入虎穴或许能抓到更多大鱼,可是……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被人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