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他想骂“谁要你暖”,想骂谢予不知分寸,招呼不打就直接动手。
可话到嘴边,竟被那熨帖的温度堵了回去。
灼人的掌心在胃部停留了一会儿,如同寒冬里拢进一盆炭火,渐渐捂化了内里的冰冷,难捱的疼痛真的舒缓了些。那只手又轻柔地揉动起来,将拧成一团的硬东西缓缓揉开。
竟然莫名地舒服……
言慎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这可是谢予!谢予!谢予!
理智催促他一巴掌拍开谢予的手,冷着脸让人赶快滚出去,可身体却违背意志地软了下来,甚至忍不住往那里的温度里靠。
看到他那副因天人交战而僵住的神情,谢予只觉得好笑,明知故问:“嗯?言大人方才想说什么?怎么不继续说了?”
这番有意揶揄的话言慎不想回答,他窘迫得下意识想抬手遮住脸,可一动便发觉这动作过于欲盖弥彰,若被谢予看到,不知又会招来什么混账的调侃,便直接闭上眼假装没听见,手藏在被下紧紧揪住被角。
按揉了好一会儿,直到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原先绷得像石头似的的身子也一点点软下来,谢予认为差不多行了,才准备抽回手。
怎料刚擦过腰侧,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身子又蜷了起来,溢出微不可察的痛哼。
谢予动作顿住:“还有哪里疼?”
“没、没了。”
言慎正准备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重新躺回榻上去,刚撑起身子,一只有力的手臂便横过腰间,圈住他的腰身,不容拒绝地将他往后带。
言慎猝不及防,又跌了回去。
想要逃脱的人被牢牢扣住,谢予眸光沉了沉。
他就知道,不能指望这人主动开口。
谢予没再多问,指尖隔着单薄的中衣,在纤韧的腰腹处轻轻点按,极有耐性地探寻可能存在的痛处。
怀中的人紧绷着,硬是一声不吭。
直到按到后腰某一处,言慎喉间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哼,身子随之剧烈颤动了下。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谢予:我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言慎:(嘴硬强撑)
谢予:(仔细摸寻)这里疼吗?还是这里?
明天不更宝子们,祈祷这周能再给我一个榜单
第25章 旧伤
找到痛处后, 试探的指尖便不再移动,掌心又覆上这一处,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这处伤痛的位置在后腰靠下, 靠近脊骨。谢予心想这地方是怎么伤着的, 看起来不像久病积下的旧疾, 倒像是受过什么硬伤。
起初掌下的身体仍像拉满的弓弦一般紧绷着, 不久后那层抵御的力气便一层层卸下来,呼吸也平稳了,如同被伺候舒服后,终于收起利爪的兽。
谢予心里竟生出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正凝神揉着,没来得及想那股感觉从何而来, 忽然瞥见言慎睫羽剧烈颤了颤, 眼眶也不知何时泛起了微红。
只见那双向来极少泄露情绪的眉眼霎时染上雾水, 几乎要落下泪来,谢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下。以为是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给人按疼了, 手上的力道不禁放轻了些。
“弄疼了?”
“疼就别忍着, 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言慎却只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疼, 他很能忍疼, 这么多年早成了习惯,只是想起了这处伤是怎么来的罢了。
流放路上,最初还有人护着他。后来,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那些鞭笞和拳脚便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最重的这一脚是个满脸烫伤的差役头子踢的,他跌在冰冷的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但也因祸得福, 那差役许是觉得他注定活不成,连尸首也懒得收, 招呼着手下人扬长而去。
想起那人狰狞可怖的脸,言慎呼吸一下子乱了,身上又泛起一阵抽痛,指节不受控制地紧紧蜷缩起来。
察觉到他的异样,谢予真以为是自己力道太重,下手又放轻几分。打算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才闲聊似的道出来夜里前来的目的:“我按你说的将落云涧那些孩子送去朝河安置,在州界那边收到了探子的汇报。”
“他们说魏亭和龚如海的人拦下了一封信,看样子原本是要送到京里去的。”
这句话勉强拉回了言慎的神思,谢予身上的温度像火炉一样烘着,将冷着的身子热出了薄汗。
他想动一动,换个不这么尴尬的姿势,可谢予箍得太紧,稍微一动难免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那便更尴尬了,便只能僵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是给梁国公的,”言慎声音虽然听起来弱,但冷静清晰,“魏亭看到那假账本时脸色好了不少,应是信了我什么都没查出来,怕惊扰了梁国公担责。”
“所以他们以为这一局,是自己赢了?”
言慎应了一声。
谢予停了手,开玩笑道:“不如我直接带人把他们围了?”
河西安抚使是地方大员,但他一个大将军若出面,施起压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这种地方上的老狐狸,做事不会留下明显证据,都是交给手下人干的。就算把人全抓了他也能把自己摘干净,甚至反咬一口,最多治个御下不严,吏治不清的罪名。到时候没了谢家,他们还会在扶起一个王家、张家……
最重要的是那驿卒死了,但他父亲还在,不知那老人家手上有什么。若想继续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还不能过早动手。
“不用,你还是维持现在这般,将身份藏好。”
这些人惯会欺软怕硬,谢予若出面他们反而藏得更紧了,不如让他们以为他好拿捏,看他们还能露出什么马脚。
“要我继续扮这侍从?言大人是演上瘾了?”
言慎反问:“你受不了了?”
身后的人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声:“那倒不至于,不过你先前骂我这么多次,回京复命时好歹得在折子里给我多写几句好话,夸我几句忍辱负重什么的。”
言慎没接这茬,身上的痛楚已减轻大半,正想让他放开,这时外头传来韩嵩的声音:
“将军,郎中带来了。”
谢予垂眼看了看他,见原先苍白的脸上已恢复几分人色,终于放开了手,起身离开榻边。
被衾的边缘微微滑落,言慎不动声色地拢紧了些,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外头的雨声似乎小了些。
但仍在下。
回到府衙时,龚如海身上的官袍尽数被风雨打湿,整个人像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病鸡。
匆匆穿过前堂,走进后衙,只见一间厢房里灯火通明,隔着窗纸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虚掩的门扉中传来推牌九的吆喝声。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踩过积水走过去,一脚踹开门。
“混账!你还有心思玩牌!”
里面陪玩的几名仆从吓得一哆嗦,扑在地上高喊恕罪。
牌桌正中的那人则岿然不动,他缓缓转过身来,灯火照耀下,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烫疤随着他的面皮动作扭动着,如同爬了只硕大狰狞的蜈蚣。
“怎么了爹?”
*
龚如海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只知道自己原先不过是壶州的一个芝麻小官,庸庸碌碌,没什么前程可言,整日熬着天数等着致仕养老。可偏偏有个不省心的龟儿子龚畅荣,整日在外为非作歹,竟酒后失手打死了魏家的仆役。
原想着一个仆役罢了,死了就死了,大不了赔点银钱。
怎料魏家偏偏要他儿子偿命。
一顿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是安抚使魏亭大发善心,只罚他儿子去充个差役,负责去“关照”一批流放的罪人。
事成了就算将功折罪,还能保他龚如海仕途通畅。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批罪人竟是当年位及直臣之巅的言家。
那是自太祖起便是累世清贵的高门,一个个金尊玉贵的名字连茶余饭后提及都是僭越,如今却要让他亲手将他们送向死路。
他儿子向来没心没肺,回来后只说办妥了,就照样拉着狐朋狗友一起吃吃喝喝,赌钱打牌。
倒苦了他一辈子小心翼翼惯了,知道后担惊受怕,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言家还有漏网之鱼,哪天夜里突然摸上门来,要他们血债血偿。
怕着怕着,就这么从承平二十三年怕到永安二年。
所幸七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他的仕途也顺风顺水,想着或许那些人的骨头早就烂透了,估计连投胎都已遭过一轮,才渐渐宽下心来。
怎料一个来自桂州的少年人突然冒出来,凭着恩科,堂而皇之地重登庙堂,好悬没让他刚刚平静的心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如今倒好,竟都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
“明知故问!你整日和那帮狐朋狗友厮混,不务正业,消息不是灵通得很?别跟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让人火上浇油,龚如海眉心微微抽动,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又劈头盖脸将陪玩的仆从骂了一顿,厉声将人撵了出去。
连滚带爬间,房内只剩父子二人。
“你当年要是做事仔细点儿……”
“爹,你就是想太多了。”
惊惧和余怒尚未消散,龚如海转头又要训斥,却被这道含嗤带嘲的话语打断。
烫疤脸龚昌荣扔下手中的牌,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不就是皇帝派钦差来视察吗?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和从前一样找个替罪羊砍了,再递个请罪的折子不就得了?”
他咧嘴一笑,不以为意:“五年前那位将军来壶州时,不也是这么应付过去的?”
“若是旁人倒是可以用这法子糊弄过去,你可知这次来的是谁!”
粗沉的声音徒然拔高,将烛火震得摇曳不停。
本以为能将不肖子拉回承平二十三年的那场事端,让他也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不曾想话音一落,对方又接了一声嗤笑,仿佛他的担忧是件很可笑的事。
“那更不用担心了。”
迎着龚如海怔愣的视线,龚畅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