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虽跪着,但腰板挺直,不卑不亢。

韩嵩皱眉:“走投无路?既然参过军,即便因伤残遣散,官府也会发下抚恤,足够你们度日,何至于祸乱纲纪?”

“哼!”

不提还好,一提到抚恤,王二脸色猛然涨红,愤恨至极:“就是那些狗官!说什么抚恤,层层盘剥下来,落到我们手里的,还能有几个子?能给自己买副棺材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养活一家老小?”

孤云坞在壶州和沧州交界,两头都不爱管,两州官员互相推诿,恐怕已是常事。

韩嵩沉默地等了片刻,马车中的人和谢大将军都未发一词,他才再开口时:“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做了这拦路剪径、杀人越货的勾当?”

王二连连辩解:“没有!我们没杀过人!真的没杀过!就是劫些富户,还有那帮贪赃枉法的狗官而已!绝不伤害无辜之人!”

“而且这荒山野岭的,十天半个月也难遇上一个人,很少有得手的时候……”

他说得确实没错。

方才一路行来,山路荒僻,根本没见到旁的行人的影子。等午时到了孤云坞,眼前的一切比想象中的更加荒芜。

除了几户土墙泥屋能撑着门户外,更多的是用枯枝破布搭成的窝棚,勉强能够遮风挡雨。十几户人家相互依偎,就这么挤在贫瘠的山坳里。

此地很少有外人前来,居民们察觉有一行陌生人进来,纷纷从棚中探出瘦削的脸来,怯生生地张望。

言慎下了马车,洁净袍衫在这片灰败中更显格格不入,他却恍若未觉,踩过坑坑洼洼的土路,随着老翁往里去。

来到一处稍显齐整的土屋前,几名面容沧桑的中年汉子迅速迎上来,欣喜地围住年迈的老人。

“崔老爹!你可算回来了!”

“老爹怎去了这么久?我们可担心坏了!可有寻到崔良兄弟?”

……

连珠箭似的声音围上来,字字关切。崔老爹浑浊的眼中漫出泪光,朝几人无力地摆了下手,叹道:“阿良……唉,说来话长,我先带这位大人去寻他留下的东西,罢了再给你们说道说道。”

怎料话音一落,其中一名脸上有疤的男子深深拧眉,跨步拦在门前:“不可!”

他目光不善地盯向气度不凡的一行人:“良兄留下的东西,怎能随便给这当官的人看?老爹可是忘了,当初那帮狗官是怎么对咱们的?”

“于进!这位大人他不是……”

崔老爹也急了,他知道这位大人和其他官员不同,正欲辩解,便见一道身影迈步上前,对上那道戒备的目光。

“本官御史中丞言慎,特来此地调查鹤鸣关之事,崔良若留有当年旧物,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面前的男子闻言一愣。

其余几人也陷入寂静,互相错愕地对视一眼,继而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有人嗫嚅重复道:“言慎……”

随从厉声喝斥:“放肆!怎敢直呼大人名讳!”

言慎制止地扫了随从一眼,心下思量这帮人恐怕没少受附近官府的欺压,要想让他们放下戒心,或许还要再费一番心思。

回眸却见面前那名原本对他面露戒备的男子,此时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一脸凶悍尽数褪去。

他艰涩开口:

“你姓言?”

“你可是……”

声音顿了顿,似在斟酌称呼:

“言将军的小侄儿?”

周遭霎时寂静,沉默蔓延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清冽的声音才终于落地:“是。”

“言珩是我二叔。”

朝廷募兵常会派人回乡招募,同乡同族互相引荐的情况并不少见,今日一人投军,明日便有三五同乡跟着去。

孤云坞是言珩麾下行军管记崔良的故地,那么此处还有旁的幸存老兵也不让人过于意外。

只是当亲眼看到他们站在面前,亲耳听到他们呼唤“言将军”的称谓时,仍按不住心头发涩。

于进盯着他看了半晌,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干裂的双唇嗫嚅几下没出声,最后只能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下泛红的眼眶。

其余几人也是类似的反应,有的定定地望着他,有的悄悄攥起拳头,有的站着不动,眼泪已无声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一帮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生离死别的大老爷们才将那股酸涩的劲头憋下去。

“好、好啊……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言家的人,不枉我们几个活到现在……”

于进抹了把脸,注意到言慎身后的一行人。

其中一人极为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闲适地骑在马上,身姿修挺,容貌生得极好,衣着虽朴素,可气势极为出众,周身淬着上过战场才有的杀伐气。

即便眉眼间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散漫,仍能感受到山岳般的压迫感。

于进打量着谢予,神色警惕:“这位是……”

目光下移,最后僵在他腰间佩剑上。

剑柄上雕着一只昂首长啸的雪豹,纹理栩栩如生。

旁人或许不认识,但对于久居军中,并且和赵崇的人共事过的老兵来说,这纹理可是相当熟悉。

����是赵家的私徽。

于进倏然想起什么,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你……你是赵崇的徒弟!”

没料到言珩的旧部会认出他,谢予眉梢微动,正欲颔首,却见那人猛地箭步上前,将言慎挡在身后。

其余几人也瞬间变脸色大变,呼啦啦围上来,竟生生地站成一排充满敌意的人墙,彻底隔绝了那道素色的身影。

韩嵩等人面色铁青,纷纷亮出刀剑。

一时间,低矮的土屋前刀光凛冽,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于进紧紧盯着高坐马上的人,警惕得像只护崽的母鸡:

“赵家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第35章 遗书

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 谢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外界眼中,言珩是牵连赵崇战死的罪人,连带着两边的人也将彼此视为仇雠, 更别说言慎生得一副文弱单薄的模样, 看着就好欺负, 落在这些护犊子的人眼里, 可不就是被自己这臭名昭著的煞星胁迫欺凌的那个?

那道身影被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只能看到一片衣角。

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谢予令韩嵩他们收了刀,在数道敌视的目光中下马,脚步停在恰当好处的距离:

“诸位还是将谢某想得太好了,我若真想对他不利, 他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你们面前?”

于进等人对视一眼, 面色复杂。

谢予的光辉事迹他们也有所耳闻, 此人心狠手辣,当年谢家被杀得寸草不留,连鸡窝里的蛋都未能幸免, 他若真想对言家人不利, 恐怕面前这位已经……

沉默间, 一道声音从人墙后传来:

“各位误会了。”

言慎拨开围堵走出, 挡在两方人之间:

“谢大将军与我共办皇差,助我来河西巡察,一路多有照应。崔老爹在壶州身受重伤, 也有赖于将军的人从中护持,及时寻来郎中救治,才得以转危为安, 并非诸位想的那般。”

说着,黑白分明的眼眸往老者那边转去, 崔老爹虽看不懂场面为何会演变成这般,但确实是这位将军的人救了自己,便点头称是。

于进等人的戒备松动几分。

山间的风吹动素白衣袖,一下一下,轻轻扫过谢予的手背。

秀丽挺直的身影站在身前,宛如一株清清朗朗的新竹,纹着竹枝的袖子随风荡起,仿佛竹叶扫过,没什么力道,却搔得人心痒难耐。

谢予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阴着的脸上浮出熟悉的笑意,和来时一样不值钱。

韩嵩扶额。

得,又美起来了。

言慎浑然不觉,继续对于进等人道:“现在各位可放心了?可否让我等先行去查看崔良留下的旧物?”

言大人都发话了,他们断没有还拦着人的道理,为首的于进先往旁侧撤了一步,其余围着的人也都散了。

于进道:“还请言小公子跟我来。”

言慎抬步欲走,袖子忽然被拉住。

回头,只见谢予牢牢抓着一截袖角,低声十分欠揍地道:“言大人这不是挺会夸人好话的么?怎么早上只能憋出那一句?”

“别得寸进尺。”

言慎斜睨他一眼,没再多说,抽回自己的衣袖后,直接跟上了于进等人。

破旧的房屋空间狭小,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股常年不见日光生出的霉味,门头也低得不像样,进门时需得微微躬身,以免撞上腐朽不堪的横木。

言慎进去后,谢予迈步也要跟进去,却被毫不犹豫地拦住。

于进挡在门前,语气略略不善:“房内狭窄,装不下这么多人,这位赵崇的徒弟,还请候在门外。”

这帮人到底对他还存在戒心。

谢予也算体会了一把当时言慎面对李远时的心情,他微笑不减,双手松松抄起,后退一步靠在门框边上,好脾气道:

“行。”

“我候着。”

屋内的陈设粗陋得令人发指,因长久没人来住,地上灰蒙蒙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高大的汉子窘迫得搓了搓手:“让您见笑了,这里就这样,寒酸得紧。”

“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