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便被轻踹了一脚小腿。

另一人同样压低声音:“我眼没瞎,吃你的吧,这些酒肉还堵不住你这张嘴?”

说话的人悻悻地闷头喝酒,不再吱声。

气氛顿时十分微妙。

天色暗了后,山路不怎么好走,众人都打算此处歇一晚,待到翌日天亮便离开孤云坞。

这地方能住人的地方本就不多,挤一挤勉强够用。

而谢予,因成功惹恼了言慎,本可以和那人挤一挤的,结果成功沦落到在外头以天地为席的地步。

山坳里不避风,到了云掩月色的时辰,夜风裹着夏夜的凉从山口灌进来。

谢予双手枕在脑后,靠在一棵老树的枝丫上,透过稀稀拉拉的枝叶,望着天上同样稀稀拉拉的星子,忽然觉得今夜的风有点萧瑟。

心中正想着言慎为何变脸变那么快,就见于进从点着灯的房子里钻出来,往树下丢了卷薄衾。

半夜行军,露宿荒野是常事,他可没这帮娇贵的文官那么讲究,谢予正欲开口说用不着,就听于进道:

“这是言小公子让我给你送来的。”

谢予默默把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忽然感觉这夜风也没这么萧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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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亮光,一点点照亮茂密山林。

古树盘根错节,虬枝争天耸立。

一人悠游自在地倚在粗壮的树枝上,嘴角叼着根草叶,一身墨绿色短褐让他的身形几乎隐匿在重重叠叠的绿叶中。为了方便行动,他将棉麻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交错的刀疤。

另一名穿着灰布旧衣的人从山沟里窜出,仰头朝树上焦急喊道:

“晁大当家的,咱们都在这鬼地方等了快一天一夜了,半个人影都不见,兄弟们都等着急了,那些当官的该不会是骗了咱吧?”

“急什么,”他吐掉草叶,语气悠悠,“那帮狗官可没这么好心,还能白送银子给咱们不成?”

说话间,远处林中,雀鸟惊羽而起。

他双眼倏地眯起,迅速向手下打了个噤声的信号。

侧耳聆听片刻,凌厉张扬的面容上咧出森森白牙:

“来了。”

孤云坞地方偏僻,离外头宽敞的山路还有一段狭窄难走的小路,马车进不来,只能靠步行。

言慎被谢予那堪称荒唐的举动搅和得心神不宁,一夜没睡安稳,醒得很早。天色刚蒙蒙亮,他便已盥洗更衣完毕,又吩咐随从将车马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刚行至马车前,便瞧见于进换上了仅有的干净衣裳,带了几个人候在那里,见到他的身影时都热切地望过来。

不等言慎发话,于进抱拳,诚恳道:

“我们几个昨夜商量了一下,想跟言小公子一起走。”

“这么些年来,我们心里也知道言将军畏罪自尽或许有蹊跷,只唯恐惹来祸患,连累亲朋,因此不敢声张,也不敢去查……实在、实在心中有愧。如今既等到言小公子冒险寻来,我们几个也想知道当年真相,身为言将军麾下的人,也没有理由再龟缩于此。”

“听说李远死了,崔良兄弟也没了,我们这把老骨头虽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能帮小公子挡挡刀也好。”

说完这番话,于进再拜躬身,深深垂下脸。身后几人也屏息凝神,齐刷刷跪地抱拳,姿态肃然,随时等待差遣。

言慎眸底翻涌出复杂的神色,他望着这位二叔的中军护卫,又望了眼他身后收拾齐整的几人,终是决然开口:

“不必。”

于进等人身形一僵,抬起头来。

“若当真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为言家平反的旨意,定然天下皆知。到那时,你们自会知晓。”

言慎绕过面露恍然的几人,缓步走到车前,抬手扶住车轩,指尖在无人可见之处,紧紧扣进木纹。

“至于挡刀挡箭……也不是你们该做的事。”

话语一落,他踩着脚踏登上马车,身形没入车帘后,没有任何犹豫。

于进他们几人不甘心,又试着说了几句,都被马车里的人一口否决,最后只能黯然离开。

“将军,言大人不愧是铁面无私的御史,也太冷心冷性了。这些人可都是跟着言将军出生入死过的,居然都推拒得那么干脆。”

韩嵩牵着马走来,正好撞见这一幕,望见于进他们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不禁感同身受。

他父亲也有许多忠心耿耿的旧部,这些在军中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别说是为主将上刀山下火海了,哪怕是死,也是乐意至极的。

更别说主将身负冤屈,死得不明不白。

一旁的谢予没理他,只抬手抚上雪蹄乌骓的鬃毛,五指穿过乌黑光亮的毛发,一下一下地梳顺。

韩嵩话出了口,见他不接,才反应过来不对。

他们将军不才被言大人冷心冷性地对待过么?

昨个夜里都被赶到树上睡了。

心中又庆幸,还好言大人恩怨分明,没有牵连到他们这些底下人,否则他们也要和自家将军一起露宿山林了。

韩嵩为谢予默哀三息,而后偷眼觑了下他的神色。

韩嵩:“?”

本以为那张俊脸上或多或少会出现些郁色,怎料面上不见半分凄凉萧索,还悠然地腾出手来,又给雪蹄乌骓喂了把草。

就像昨夜被赶出去的不是他似的。

韩嵩大为不解,不知道他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之前和他们出生入死多年的刘副将不过是多喝了两杯酒说错了话,谢予一点都不留情,可是让人领了几十军棍的。

怀着满腔疑云,他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开口问:“将军,你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谢予同样不解。

他轻拍了下骏马的脖颈,侧头看了韩嵩一眼:

“生什么气?”

韩嵩:“昨夜言大人不愿和你同住一室,不是把你赶出去了吗?”

谢予一脸莫名其妙:“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帮文官讲究多,怎么会愿意和咱们这帮人挤一个屋?”

“再说了,他不是还让人给我送了被子?”

韩嵩:“……”

韩嵩也是叹为观止了,怪不得赵家那么多军中翘楚,偏能让他当上大将军呢,有这样的好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日头渐渐攀升,马车辘辘驶进山道,谢予望着马车帘子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只觉得依旧那么冷硬挺直,不可撼动。

那一晚,他在树上琢磨很久,琢磨到最后,甚至开始后悔从前那样招惹过他了。

起初自己确实有点恶趣味在身上,只觉得这人像天上清月一般,那么冷清、遥远,那么不可攀折。就像月亮越是高悬,人们便越忍不住想伸手够一够,他也忍不住……想看这张素来清冷自持的脸上露出裂痕。

后来他确实见到了,见到了他从不会在人前显露的脆弱模样,见到了隐忍落下的泪光。

可不知怎的,心里却没有最初预想的那般快意,而是被莫名的情绪压得沉甸甸的,总是放不下。

谢予在心里叹息一声。

琢磨过来琢磨过去,自从和这心思玲珑的文官开始共事后,自己的心眼子都要长出来不少了。

“谢大将军!韩统领!”

前方传来一声急切的高呼,奔来的马蹄声瞬间打破林间寂静。

是早上派去前去探路的亲兵。

韩嵩神色一凝:“钟明?”

那身影一手扶臂,下马后踉跄走来,似乎受了伤。

韩嵩迅速下马将人扶稳,顿时摸到满手黏湿的鲜血。借着日光,才看清那手臂的伤口多么狰狞,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从指缝中溢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袖子,只是因来人身穿黑衣,才让那血迹显得没那么触目惊心。

他皱眉问道:“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钟明被韩嵩搀扶着,忍痛向他们回禀:“回将军、韩统领,属下行至前方岔路时,突然从林中窜出几名贼人,二话不说就冲上来动手。为首的那人出手狠辣,武艺高强,属下不敌,拼着挨了那人一刀,才脱身回来报信……”

“看那几人的穿着,像是山间的土匪。”

韩嵩眉头拧得更深。

谢予带出来的亲兵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断没有被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山匪近身伤着的道理。

谢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默然沉思几息后,开口问:“既是为首之人伤了你,你可有看清他的路数?是什么人?”

“那人……那人身形将近八尺,身法刁钻阴毒,出手极快,想来不是普通的山匪,使的兵器……是一把窄长的弯刀。”

“弯刀?”谢予低声自语,脑中隐约想起一个人,又问,“你可记得那弯刀是什么样子?”

钟明闭眼想了想,又猛地睁开,回忆道:“那人的动作很快,属下只能来得及看个模糊的大概,那弯刀的刀柄上缠着根旧红绳,还有……还有……”

“还有刀柄的尾端,雕着一颗银色狼首。”

韩嵩闻言,面露愕然:“怎么会是他?”

与之同时,谢予也不禁摸上佩剑,缓声说出一个名字:

“是晁措。”

言慎在车里没出声,但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谢予提到的这个人确实不是普通的山间土匪。

而是除宁党外,最让今上头疼的人。

承平二十五年,先帝驾崩,三年后今上登基后,改号永安。

因唯一的皇子夭亡,朝中无嗣可继,先帝也未立传位遗诏,这三年间,大晟陷入纷争,诸王逐鹿,各路势力并起。不少豪杰与匪寇也乘势而起,想在趁着乱局分一杯羹。

晁措便是其中之一。

他在西南拉起一支人马,与各方势力虎口夺食,最后杀出一条血路,逐渐壮大。

不过此人对争权夺位没有兴趣,折腾来折腾去,似乎只为图个乐子。

因为不管是谁和谁对上,他都会带人去凑热闹搅混水。听闻当年安王曾派人去拉拢,许以高官厚禄,联手一起对付燕王,结果他直接将使者暴打一顿,丢进河里漂了回去。

本朝建立后,此人便隐匿与西南山林,成了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多次清剿未果后,圣上便派人去招安,皆无功而返。前去的官员大都会被羞辱一通,有的甚至会被捆着扔回了衙门,长久以往便没人敢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