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谢予,明明是个狂悖暴戾之徒、不守规矩礼数的混账,满口浑话的无赖,为什么……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让他心里堵堵的,酸酸的,像有什么被他压了数年的东西,控制不住地想宣泄而出。

言慎在心里埋怨着,先暗地里责怪了谢予两句,又顺带着骂了一遍自己,却没有推拒揽过来的手臂,一言不发地让他抱着,任由那股酸涩的感觉在胸腔里翻涌。谢予猜到是自己的话把人弄哭了,无声轻抚他微微发颤的肩头,像在安慰一个在外面受了满身委屈,又不敢哭出来的孩子。

直到外头雨声渐歇,天光浮现。

==========作者有话说:==========

实在不好意思

临发前突然有了更好的想法,大改了一遍,相当于重写了

第62章 台谏

难熬的情绪在温暖中一点点化开, 这一觉竟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言慎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连人什么时候走的都无所觉。

今日天一亮, 御驾便要启程回宫, 那人确实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先帝忌辰过后, 朝堂诸事亦回归正轨。边将述职, 兵部核定军功,吏部评议升迁,御史台倒没什么可插手的,只负责从中监督。

此番评功论职之后,最为人瞩目的, 并非战功赫赫的北境军, 而是一个众人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听说那个贺向行本是个不起眼的偏将, 前阵子海寇大举进犯,他发觉主帅意图叛逃,当即割下主帅首级, 率三千残兵镇住全军追击贼首, 这才保住整条沿海防线。吏部本是给定了四品的官阶, 怎料陛下念他忠勇可嘉, 竟直接提到了三品,让人未及弱冠便当上了殿前指挥使。”

“你们不觉得这个位置有些微妙么……”

“微妙?哪里微妙了?我倒是觉得宁相的态度才微妙呢。往常有这般破格拔擢的,早就有人上奏反对了, 这回虽也有,但都是风声大雨点小。而且先前陛下想重用什么人,宁相都要横插一杠, 可这次……宁相竟未作什么反对之辞,像是默许了似的。”

言慎来到御史台时, 正好听到几名御史在廊下议论纷纷。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贺向行的任命和宁党的默许在他看来是意料之中的事,让这个锐气正盛的新人闯入朝廷中枢,首当其冲不会是他们这帮文臣,而是某些在朝中声望日隆,需要被分权敲打的武官。

而宁相之所以没有出言反对,大抵因为他也乐见其成。

历朝历代,最忌武将权柄过重、尾大不掉,而如今朝中唯一能担得上这个评价的,只有一个人。

几名御史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连忙噤声行礼,其中一个人壮着胆子上前问:“大人,谏院那边已经有不少谏官打算联名上奏反对此事,我们要不要也……”

“在其位谋其事,御史台纠察百官,谏院规谏君主,各司其职。谏院的事交给谏院便是,不必掺和。”

“可是……”

那御史迟疑了下:“谏议大夫来了,正在燕休堂候着。”

言慎顿住本欲离开的脚步:

“陆穗禾?”

一旁的御史称是。

微风吹拂而过,吹起言慎身前散落的长发。他沉默片刻,抬步往燕休堂的方向走去。

左谏议大夫陆穗禾,谏院的上官,也是他父亲生前的同僚。

如今台谏渐有合一之势,御史可谏君主以明理,谏官亦可弹百官之不职,按理御史台和谏院应该来往密切,实则不然。

个中缘由也并不复杂,其一是他因父亲的事对谏院或多或少有些芥蒂,入朝后除了公务,和那边的人便没多少来往。其二便是他初领御史台时,那边的谏官没少攻讦过他年少不堪重任,自然也不愿与他牵扯过多。

陆穗禾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登门,自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更不是什么联络情谊。

“言中丞可让老夫久候啊。”

燕休堂内,陆穗禾一身简朴官袍,端坐在南窗边,面前的茶盏早没了热气,显然已在此处落座多时。

“陆大人见谅,前面有公务耽搁。”言慎微微欠身,随即吩咐小吏重新看茶。

冷掉的茶盏很快撤了下去,陆穗禾端起新茶,轻轻拨开浮沫饮了一口,望了眼窗外静谧的景色,感慨道:“还是言中丞这里清静,新任殿前指挥使继任后,老夫那里的人都乱成了一锅粥,一个个焦头烂额。你们御史台的人倒是不慌不忙,悠闲得很,言大人可是已经有了应对的打算?”

言慎直言不讳:“谏院诸位的意思,下官明白。”

“只是此事御史台不便插手。”

没想到他连客套话都懒得周旋,陆穗禾眉峰动了动,又绕着弯子几句,可无论如何,言慎都是同样的答复。

陆穗禾搁下茶盏,意味不明地轻笑道:“也是,老夫险些忘了,言中丞当年也是陛下亲手提拔上来的,与贺指挥使定然惺惺相惜。况且谢予那厮一直与言中丞不睦,此时有新锐来分一分圣眷,挫一挫他的气焰,对言中丞而言不是坏事。”

“御史台不上奏,也是常理之中。”

一旁的小吏听得皱紧了眉。

他们大人从前虽然也是未及弱冠便登临高位,可也是接连查办数桩要案才擢升至此,御史台上下皆心服口服。陆穗禾的一番话随便让一个人来,不管再迟钝,都能听出其中机锋,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他们大人是专靠攀附圣意上位的佞辛之徒了。

言慎波澜不惊地扫了面前的人一眼,回道:“陆大人说笑了,赏功罚过,自有法度在内。贺指挥使靠的是军功,下官当年亦是凭科举入仕,按制擢升。”

“倒是下官要提醒陆大人,陛下让贺向行任殿前指挥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谏院若执意上奏,到头来也只是白费功夫。”

“您也是承平年间的老臣了,当心引火烧身。”

陆穗禾抚须大笑几声,他端详了几眼面前年轻人那张和故人有两分肖似的面容,若有所感地摇了摇头,叹道:“言中丞倒是一点都不像瑞公。你比他更会明哲保身,他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识时务,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言官讲究立身以直为贵,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赞他,实际上是在说他还不如他死去的父亲言瑞。

言慎听出藏在话后的另一种东西,他垂眸望着茶汤中映出的光影,淡淡道:“死谏是谏官的骨节,家父死得其所,无需旁人置喙。”

“死谏?”

陆穗禾似笑非笑道:

“自欺欺人,不过是为了写在丹青上好看,全了言太傅的颜面罢了。”

陆穗禾此行的本意是打算说动御史台与谏院一同劝谏,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这位故僚之子如此执拗,怎么都说不动。他终于没了耐心,只能压下满心郁闷离去。

他道了声告辞,起身走到门边,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瓷盏相碰的清响,一道比其更冰冷的声音响起:

“陆大人这话的意思,难道家父当年并非自愿赴死?”

*

两盏茶的功夫后,候在车旁的谏院小吏终于见到自己上官出来的身影,忙上关切:“大人,那位言中丞可是答应了?”

“您老亲自登门,又是他父亲的故交,他定然不会拂了您的面子。”

陆穗禾擦了擦额角冷汗,回头看了眼御史台肃整的门头,叹了口气:“回去吧,他比他爹难对付多了,老夫实在撬不动他。”

燕休堂前,奉茶小吏蹲在石阶下,无聊地数蚂蚁。

先前陆大人说出的那番激人的话委实太狠,让他听得心惊肉跳,他都怕自家很少动气的大人当场翻脸。

后来也不知怎的,陆大人那尊大佛好不容易要走了,言大人竟又把人叫了回去,还把他赶了出来。

这两人在里面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清,只看到陆大人再出来时脸色白得很。

眼看着蚂蚁就要数到一百,燕休堂的门又开了,里面的人缓步走出。

自那日从行宫回来后,言慎便调查了言瑞之死的相关卷宗,可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那些旧档早已散佚无踪,也只有当时的亲历者,才能对当年之事有几分了解。

陆穗禾是一个。

他知道的虽不多,但到底说出了些有用的东西。

言瑞确实不是因死谏丧命,而是因质疑先太子的死因触怒先帝,被先帝施廷杖以示惩戒,没撑过去那二十杖。祖父因此事和先帝有了嫌隙,先帝愧疚不已,才对外声称言瑞以死相谏,以全他忠烈之名。

可是他父亲身子底子并不差,区区二十杖,又怎会要了他的命?

除非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言慎从燕休堂回到值房,刚批完几名监察御史在边将述职期间呈上的监督奏疏,德安公公便送来了让他进宫的口谕。

“其实并无要事,只是有几名谏官将贺指挥使的事说到了陛下面前,陛下想听听言大人的意思。”德安笑眯眯的。

言慎淡声道:“下官微末之身,岂敢妄议圣裁。”

他对自己的认知一直很明确,知道永安帝在利用自己,自己也需利用那份帝王的信任,那便不能逆着陛下的意思行事,至少明面上不能。

他若出言反对陛下任谁用谁,和自断后路没什么区别。

“言大人过谦了,陛下最器重的便是您,旁人的进言哪有能比得上您入耳的?”

德安伴驾多年,最会察言观色,此时察觉出言慎情绪有变,那清明的眸底竟藏着几分冷色,便关切道:“言大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言慎摇了摇头,只告诉德安他会按时入宫面圣,便提笔做出送客之态。德安识趣地没有再问,躬身离开此间。

值房的门轻轻合拢。

言慎看着奏疏上群蚁排衙的字,眼花缭乱,什么都看不进去。

推断出父亲死亡的真相后,他心中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只是忽然想到了幼时的自己。

那时,他被教导着身为言家子孙,他应该对父亲“死谏”的刚烈忠直感到骄傲。可作为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心里的幽微之处,仍对素未谋面的父亲生出了不该有的怨怼。

忠则忠矣,却抛妻弃子。

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不想想尚在孕中的妻子?为什么不想想还未出世的孩子?

他记得当年自己不止一次想过,父亲若没有为了所谓的忠烈赴死,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悲伤而亡,自己是不是就能和其他的孩子一样,有双全的父母?

尽管家中的其他亲人给了他足够多的爱护,尽力弥补他没有双亲的缺憾,让他不觉得自己和其他阖家美满的人有什么不同,但一个人对完整的家的渴望,仍是本能的。

如今得知父亲也死于阴谋,并非求仁得仁,那份幽暗的、不能言说的怨怼,竟在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安放。

����“不是他自己要死的……是他们嫌他管得太多啦!”

那份怨怼转来转去,最终落到了“他们”身上。

到了入宫的时辰,与他一同面圣还有兵部侍郎张玉泉,这几日的兵部更是忙上加忙,除了要核验军功外,还要配合调查滇南监军乔诚,以明确定南关失守一事的责任。

不过显然没什么进展,监军乔诚和几名参将都过了好几遍堂,翻来覆去都是那套预先准备好的说辞。

从御书房出来后,天边泛起温暖的橘光,映出张玉泉一脸郁色。

他下意识向言慎求助:“这该如何是好?前方百计把人弄进京城,结果他们和回到老家一样,安生得很,该交代的一句都不交代。”

“他自认有宁相撑腰,根本不惧,寻常方法定然撬不开他的嘴,要换条路子。”

张玉泉眼睛亮了亮,以为他有法子,正欲开口请教,忽听身后响起一声高喊,伴着迅疾的脚步声:

“张侍郎����”

言慎回身,只见迎面追过来一名身量高挑的少年,生面孔,皮肤晒成小麦色,眼睛率真得过分,一看就是刚入朝堂,还未经过官场捶打的那种人。

莽撞、直愣。

言慎在心里给出两个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