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泛的解释过于单薄,言慎顿了顿,忽然问道: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谢予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谢予”二字是谁取的。

八岁以前他没有名字,八岁后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叫“谢予”,早已不记得第一个这么叫他的人是谁。

谢予翻身和言慎并肩躺下,静静看着屋子上面的横梁,无所谓地说:“不知道,或许是赵将军吧,也可能是旁的什么谁。”

屋外风声呼啸,屋内却静得出奇,仿佛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肆虐的风与雪。

“谢予,你有字吗?”

言慎的声音就在这片看似无边的寂静中响起。

谢予摇摇头,随后偏过目光,赫然撞进一双清亮如洗的眼睛里。他看见那双眼睛望着他,透着认真,接下来的话语不像是随口一提:

“我给你取个字吧。”

==========作者有话说:==========

每次lp被逗得小发雷霆谢予都要跪下来求自己别逗了,结果发现跪下来也能逗

言珩:原来你就是这样养孩子的啊怪不得那个幻象里没有你

赵崇:不要小孩不要小孩不要小孩

第80章 日常

“我给你取个字吧。”

谢予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或者昏过头了,言慎要亲自为他取字吗?

取字往往是长辈或者极为亲近的人才会取的,赵将军战死得很早, 后来便没有人给他提过取字的事, 他也觉得没有必要。

但现在不一样。

言慎亲自为他取一个字, 一个只专属于他一个人的字, 他自然觉得很有必要。

但言慎很快意识到,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知道那只雪豹没有名字后,言慎就随意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雪团”。自从雪团得到自己的名字后,谢予便一直眼巴巴望着他, 等着他嘴里什么时候能吐出属于他的字来, 那模样看着好可怜, 而且时不时就要问一句给他取好字了没,一个时辰问十次都算是少的。

言慎被问得心烦,正色威胁他再问一句, 自己就会生气, 生气就不给他取了, 谢予这才勉强闭嘴。

取字倒是不难, 经史子集诗词文赋上随处可寻,难的是不管他翻出多少字,总觉得不够贴切。言慎在脑中想了又想, 最终认为从书卷里随便拈来的字都不太符合谢予,非要绞尽脑汁给他取一个最合适妥帖的字不行。

可惜实在想不出,又不忍心对上谢予那副眼巴巴的神情, 言慎干脆窝进榻里,抱着书册假装自己在认真翻阅给他取字, 实则趁机给头疼的脑子放空。

北境天寒,这间小屋子是谢予幼时住的,面积不大,且陈设简陋,又因年月久了,寒风吹来时门窗总会漏风。为了不让寒意漏进来,门窗都用厚毛毡重新糊了一遍,屋子四角不仅都放了炭盆,言慎常坐的榻边也放了个。

红炭烧得毕剥作响,烘得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

小小的屋子没有公文,没有案卷,一切喧嚣人烟都被风雪和厚毛毡隔绝在外,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言慎便在此处暂住下来。

雪团自从有了名字也很开心,每天都会送来它打到的猎物作为回报。有时是雪兔,有时是山鸡,有时还会叼来几条冻得硬邦邦的鱼,言慎每次开窗都会看到那些猎物整整齐齐地在窗前依次排开。

日复一日,直到雪团送来的冻鱼堆成了小山,言慎依旧没想好该给谢予取什么字。

尽管屋内被热炭烘得没有一丝寒意,可言慎手脚仍是不见暖。

于是,当在言慎靠在榻上冥思苦想取什么字时,谢予就将他冰凉的脚拢进掌中,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暖热。

起先言慎是不想让他碰的,讨厌脚踝上上伤痕是其一,主要的还是不太习惯,可架不住那掌心的温度实在太暖,便由着他去了,只将悄然泛红的脸颊藏在书册后。

言慎在几日的冥思苦想中迎来了北境的除夕日,而与除夕日一起到来的,还有京中的消息。

外面罕见的没有下雪,温和的日头终于舍得从灰蒙蒙的天幕中探出脸,照在满院积雪上,映出明亮璀璨的细碎金辉。

言慎斜靠在榻上,就着窗边的雪光看察事处送来的信。

夏子攸他们已经到了京城,并且听从他的吩咐将他生死不明和北境军粮草遭劫的消息散播了出去,果然引得朝堂震动。此外,察事处还在滨州探得一处未曾上报朝廷的矿

田。

根据矿民的口供,他们说那里常年会有大批青壮被秘密押解到此地采矿,而且矿田的管事似乎与平昌侯有千丝万缕的往来。

调换粮草,窝藏私矿,平昌侯暗中养兵企图谋逆的司马昭之心已昭然若揭。

目前看来,平昌侯最好的动手时机便是不久后,百官齐聚的元宵宫宴。

合上信后,言慎忽然觉得有道温热的触感摸上脚踝,轻轻搓揉着那道浅淡痕迹,酥痒的感觉让他微微缩了缩脚。

他蹙眉道:

“不要摸。”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有什么微凉的东西扣住了他的脚踝。

言慎心底一紧,忙垂眸看去,发现自己脚腕上多一对玲珑剔透的白玉足链,温润的玉质串在细细的银链上,白玉间或缀着镂空银珠,每颗珠子下还有枚小巧的玉铃铛,将冷白的脚踝衬得更加清透。

“你不是说讨厌上面的疤痕?我就让人打了这条足链,大小倒是刚刚好,正好能遮住。”

谢予给另一条足链扣完锁扣,将他的脚踝捧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左看右看,似乎颇为满意。

他问言慎:“喜欢吗?”

确实如他所言,那两道刺眼的痕迹被清润的玉质全然遮住,好像那本该完美无瑕的肌肤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杂质。

可言慎从来没戴过什么精致的饰物,更何况这还链子戴在此等私密的地方,他微微别过脸:“胡闹,你是想让我戴着它去上朝吗?像什么样子。”

“去了铃舌,没有声音,”谢予指尖轻轻拨动一枚玉铃,只发出细微的玉石碰撞声,他瞄到言慎微微泛红的耳廓,弯眸笑了笑,“不戴出去也行,你戴给我一个人看便好。”

真会见缝插针给自己找好处。

言慎白了他一眼,抬脚不重地踹了他一下,便向窗边侧过身不理他。不料目光一转,正好透过窗缝看到下面藏着的一排小脑袋。

他们扒着窗沿,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与他对视。

言慎:“……”

很快,并不算大的房间里便站了一溜小脸冻得发红的小孩。

这些都是战场上的遗孤,他们父母大都在战事中丧生,他们无处可去,便被养在青枫镇的慈幼院里,可以说是在北境的将士和军民共同养育下长大的,并不是很懂规矩。他们不把谢予当作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只把他当作是和自己父母一样戍边卫疆的普通人。

言慎已经在小孩进来之前拉过一条薄毯盖住脚踝,谢予扫了眼这群垂着脑袋的小孩,轻咳一声,严肃问道:“你们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是想来问问……谢予哥哥今年除夕会留下吗?会和我们一起守岁吗?”一个稍大些的孩子开口。

“你们躲躲藏藏又是做什么?”

“听到有人在凶谢予哥哥,我们……我们害怕。”

一溜小孩齐齐偷瞄了言慎一眼。

言慎一阵语塞。

他哪里凶谢予了?他不过是白了他一眼,语气重了点罢了,哪里算得上凶?

越想越气,索性又借着薄毯的遮掩,暗暗掐了谢予一下。

言慎反应让谢予乐得不行,他努力压住下,又问孩子们:“现在还怕么?”

孩子们又齐齐摇头,其中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孩说:“不怕了不怕了,这位哥哥长得好看,一定不会凶我们的。”

偷偷掐他的人终于满意地收回手,谢予实在没忍住笑了出声,低低地笑完后,他才对孩子们说今年除夕不走了,会留下来。

虽然战后还有很多军务要善后,但自从调去了西北后,谢予到底不是专门驻守北境的将领,剩下的琐事还是交给萧赵两家的将士处理更为妥当,因此他不必急着回朔城。

孩子们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后立刻欢呼起来,雀鸟一般叽叽喳喳地涌出屋子。

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却没有离开,他正要迈过门槛,却忽然停住,转身看着窗边的两人,天真发问:

“这位漂亮哥哥从哪来?是谢予哥哥的媳妇儿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言慎闭了闭眼,努力时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赶在谢予开口之前否认:“不是……”

孩子扁了扁嘴,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失落:“不是吗?可是我爹生前也喜欢用那种法子给我娘暖脚。”

言慎没想好这话怎么接,就见那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予,随后自顾自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漂亮哥哥是还没过门的媳妇儿吧!”

说完,小孩子跟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蹦蹦跳跳跑出去要和自己的小伙伴分享,走时还不忘在门边探回半个脑袋,嘱咐道:“漂亮哥哥一定也要记得和我们一起过除夕呀!”

小孩子扔下一大堆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走了,独留言慎被臊得说不出话来。谢予拉住他的手,贴在颊边蹭了蹭,抬眼看向言慎时眉眼含满笑意,刚欲开口说什么,就被反应过来的人及时捂住嘴。

“不许说。”

言慎面红耳赤地抽回手,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小孩子童言无忌,你也是小孩子吗?”

某个完全不是小孩子的人充耳不闻,又凑近他的耳边,辗转绵长地叫了一声。言慎咬紧牙关,透出几分恨恨的意味:“你再叫一声试试?”

谢予从善如流地后退:“好了好了,不叫了。”

“就是那帮小兔崽子嘴碎得很,估计待会儿整个青枫镇都知道我藏了个没过门的媳妇儿了。”

言慎忍无可忍,抄起手边的书册扔过去。

北境除夕的习俗与旁的地方不同,青枫镇的习俗又在北境中独树一帜。

这里是戍边之人的归处,所有伤残的、上不了战场的、没了家的都聚在此地,逢年过节也都是聚在一起消解孤独,从来不分彼此。

青枫镇的雪原风大,纸灯笼易灭,便有居民将雪原上的积雪清开,留出大片空地点起成堆的篝火,镇上的大人围着火堆喝烈酒,说夜话,小孩则互相追逐胡闹,玩耍嬉戏吃枣糕。

火光将天边染成橘色,通宵不息。

言慎先前很奇怪为什么那帮孩子会想找谢予陪他们玩闹,现在才发现原来是只有谢予肯陪他们玩那些幼稚的游戏,甚至还能不着痕迹地输给他们。

当谢予又一次输了时,孩子们纷纷拍手叫好,一边叫喊着“罚罚”,一边郑重其事地从小篮子里取出刚刚蒸好的枣糕,说是要罚谢予喂他吃。

言慎一怔,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事。

大庭广众之下的,这到底是在罚谢予,还是在罚他?

==========作者有话说:==========

青枫镇日常我写的时候就觉得好幸福,哈特软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