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你爹还无耻。”

“言大人不是一向最是倔么?宁家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是你非要逼我们走到这一步,这就是你死倔的结果。”

宁宣并不恼言慎的反应,眸中含笑,像看一只总是对他呲牙,如今终于被锁链栓住的倔兽。

“你恨我们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如此狼狈地落到我们手上,连命都被我们捏在手里。”

言慎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刚半撑起身子,又因身体里的不适跌了回去。他望着那张阴毒的脸,只恨手边没有刀剑,不能一刀捅过去。

似乎他越难受,对方就越满意,说出来的话语都带着蛊惑人心的轻柔,像在哄骗一个误入迷途的人回归正道:“想要解药吗?想要你就听我们话,只要他死了,你就能活。

“如此一本万利的买卖,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言慎的心猛地抽疼了下。

他很想问问,永安帝知道宁家使的这些下作手段吗?

可刚一张口,后面的话便识趣地退了回去。

若非皇帝允许,宁宣怎么可能成功进入乾元殿,还敢堂而皇之地给他下毒。

言慎松开攥紧衣襟的手,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望着乾元殿高处那块雕有五爪蟠龙的金匾,对上金龙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觉得连那只死物都在嘲讽他的愚蠢。

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祖父死于君臣离心,父亲死于朝堂倾轧,他以为自己更懂得如何在这盘棋上迂回辗转,可到头来竟也是重蹈覆辙。

若想解脱,也很简单,只要顺着他们,将刀尖对准另一个人就好。

可是他如何能做得到?

如何能做得到……

言慎抬起手臂横在眼前,遮住刺眼的亮光,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带颤,肆意张扬,像断崖边被风雪压弯的一株白梅,在朔风中炸开满枝残瓣,用尽力气绽出最后一缕凄艳。

声音回荡几息,最后因气息跟不上渐渐弱下去。

见他只笑不答,宁宣道:“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

言慎仍是没有说话,沉沉地喘着气息。

宁宣嗤笑道:“一个出身低贱如泥的人,竟也值得你如此舍命?言家好歹曾有百年清贵,到你这一代,眼光真是跌得厉害,自甘堕落,也不过如此。”

“我……愿……”

喉头微微滚动,汗湿的颈在严密包裹的衣领下起伏,言慎唇瓣轻懂,似乎断断续续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太小,听不清晰。

以为他终于捱不住药效答应了下来,宁宣倾身凑近,去听那低到不存在的声音。

“我愿意,你管的着么?”

话音刚落,言慎忽然伸出手掐住宁宣的脖颈,他按在地上,随即拔下发间的乌木簪,将簪尖冰凉尖锐的物什抵在他颈侧。

簪内银针刺破皮肤,渗出殷红血丝。

看似绵软无力的人忽然翻身而动,将宁宣反制住,属实防不胜防。王全桂大惊失色,几名甲卫齐齐拔刀。

“谁敢动?”

言慎抬眼扫了下纷纷出鞘的刀剑,呼吸因药效还有些不稳,但先前涣散的双眸已经在过人的意志下,重新聚起清光。

“敢动,我这簪子里的银针,可就要刺穿你们宁大人的喉咙了。”

王全桂等人顿时不敢再动作。

宁宣胸口亦被压住,动弹不得,他盯着上方那双犹如看着待宰之物的眼睛,冷声道:“你竟然能撑住,倒是我小瞧了你。”

言慎冷笑,簪尖又往他颈侧微微压了一线:

“让你的狗都撤开,不然宁大人就和我一起死吧。”

“你以为自己出去了,就能改变一切?”

“别废话。”

僵持几息,宁宣终于令封锁殿门甲卫退下。

待甲片碰撞的声响彻底消失,言慎才撑身站起,用袖口将木簪擦干净收进袖子里,便迈着发软的步子,跌跌撞撞走出乾元殿。

王全桂赶紧上前将宁宣扶起,抬头望向殿外越来越远的身影,一时有些心急:“宁大人,要不要再把人……”

“不用了,”宁宣指腹沾了下微微作痛的伤口,垂眸看向那一点殷红的颜色,嘴角扯出满不在乎的弧度,“让他走。”

“解药在我们手里,他迟早得找回来。”

……

作呕的恶心一直在胃里翻涌,一阵一阵往上顶。

穿过一处月洞门后,言慎再也忍受不住,扶着一棵老树,弯腰吐在了树根上,这一吐连喝进去的黑色药汤也吐了来大半。

为宁家下作的手段恶心,也因被永安帝的背叛而恶心。

他从来不是什么忠臣。

从前他甘愿为永安帝作事,不是为了忠君,也不是为了贤名,只不过是因为他与他的敌人相同,都是宁家。

既然现在永安帝倒向宁家,将刀对准了他,他又何必坐以待毙?

清风拂动衣袖,言慎慢慢直起身子,抬袖擦了擦唇角,忽地听到不远处传来戏水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在锦鲤池边瞥见一道朱红的身影。

晏平熙坐在池边的青石上,手指探进水中搅动,试图抓住一只漂亮的锦鲤,却在即将得手时,被一道虚弱的声音惊走:

“殿下其实也不想一直疯下去吧?”

长公主好似听不懂,还在笑嘻嘻乐呵呵地玩水捉鱼,根本不理会身后的人。

言慎没有放弃,继续道:“殿下若听得懂,信得过臣的话,可以谴人去玉秀楼,找东家兰茵。”

见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言慎叹了口气,转身欲走,长公主突然从石头上站起身,抬手指了指天空,随即笑盈盈地拍手称好:

“雁!是大雁!”

“好看好看!”

言慎转头一看,只见一排人形鸿雁自南而归,划过湛蓝天穹。

北雁南归,南雁北徙。

忽然,福至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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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监室窄窗里偶尔透出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焰苗焦躁不安地摇曳,一如监中之人的心境。

哗啦一声,监门的锁链再次打开,谢予睁开眼,抬头望去,以为又会是宁宣那张歹毒的面孔,没想到怀里竟会扑进来一个身影。

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紧紧贴着他,双臂环在他腰间,瘦削的肩胛在眼前一下一下颤动。

纷乱的呼吸中,一声轻咽溢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人回抱住。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谢予双手捧住埋进怀里的脸,眉心立刻拧起来:“好烫……怎么喘得也这么厉害?”

言慎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感受这片只属于他的温度,佯作无事道:“没事,只是路上来得太急了,赶了一段路,有些热罢了。”

“你抱抱我吧,抱一会儿就好了。”

那张脸在肩上侧着,细密的汗珠挂在额角,确实是焦急赶路后气血上涌的模样。谢予相信了他的说辞,将他被热汗浸湿的鬓发拨到耳后,忽地想起什么,稍稍松了手臂,将人往外带了带。

“这监室里不干净,我几日没洗澡,身上脏得很,你别抱了。”

“我又不嫌弃你。”

言慎立刻钻回他怀里,尾音因哽咽而发颤:“废话真多,让你抱你就抱。”

谢予不说话了,静静将人拥在怀里。

怀里的人原先只是细小的啜泣,后来声音越来越控制不住,来不及咽回去的哭声闷闷传出,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

从宫里出来后,他便得知了谢予被关进刑部消息的消息。虽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但他还是后悔,后悔将谢予牵扯进他和宁家的烂局里。

若不是自己,或许皇帝的猜疑会来得更晚一点。他本应在他该做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是自己将他从原定的道路上拽了下来,让他和自己一样,踩进了同一片泥沼。

自己原本就孤身一人,本该继续一个人在这条看不见光的路上走下去,是自己太贪心,选择了要他。

言慎趴在他肩头,哽咽将呼吸撕成一片又一片,连完整的字句也吐不出了,却感觉有一股温热蹭过眼尾,替他擦去不断涌出的泪花。

“你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谢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无奈:“言大人难道忘了?分明是我先招惹的你。”

言慎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在难得的温存中安静了会儿,忽然抬起脸,摇曳的焰光在眸底幽深处跳跃,他道:

“还记得当时在青枫镇,我说要给你取个字吗?”

“是啊,可惜到现在都还没给我取,我等得花都要谢了。”

“我现在想好了。”

谢予挑眉:“哦?是什么?”

“承煦。”

烛光为谢予脸颊的轮廓度上一层温暖光晕,言慎伸出手指,按在他的眉心,又顺着眉骨从脸侧缓缓滑下,最后停在下颌,仿佛终于够到了那日怎么也无法触及的日光:

“承天日之阳,载万物之煦。”

愿天日昭昭,煦风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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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殿外披着月色求见的人,永安帝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时候来见朕,看来卿是想通了?”

“臣愿意替陛下当折鹰的人。”

言慎立在殿外:

“只是那人在军中威望甚高,百姓也多有拥护,若贸然处置恐生事端。”

“若想真正万无一失地除掉此人,还需陛下答应臣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