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俩人的偷情式谈恋爱,所以绝大多数人的记忆还停留在俩人是死对头的时期。

NPC:恐怖如斯,谢予回来不到一年又被御史搞下去了(不要招惹御史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

第89章 毒发

谢予被贬离京, 不少人拍手叫好。

大晟的朝堂是簪缨世族的地盘,骨子里带着倨傲,看不惯那人用低微的出身与自己平起平坐, 甚至压自己一头。

那等卑劣的血脉, 与之同朝为官都是自降身份, 如今那个的异类终于消失了, 如何能不快意?

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了。

那柄刚掘掉谢予的刀,似乎又重新悬到了百官头上。

春寒料峭,微寒的雨珠将各家紧闭的窗户打得啪啦啪啦响,湿冷水汽从四面八方渗出来, 衬得青石铺就的巷道更显灰败。

身着玄色锦衣的戎卫匆匆踏过长街, 溅起一路细碎水花, 一脚踢开沈府的大门。

大理寺卿沈茂立在院中,没有撑伞,任由雨珠浸透官袍, 顺着沾湿的须发滴下。

即便气势汹汹的戎卫逼到近前, 他也容色平静, 毫无惊惧之态。

为首的察事处领队抱拳:“沈大人, 言左丞有请,还请跟我们到察事处坐一坐。”

沈茂望向洞开的大门:“不知言大人会如何处置老夫?流放?抄家?还是要老夫这条命?”

“如何处置,还要看察事处能查出什么。”

一架官轿在沈府门前落下, 纤白的手撩开帘布,身着紫袍金带的人下了轿,接过随从撑开的伞, 迤迤然走进沈府。

身形分明单薄孱弱,却有几分不容忽视的锐利。

“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沈茂目光苍老而犀利,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这个自己早已不认识的年轻人,冷冷道:“言大人这段时日将京城搅得人心惶惶,不就是想将当初上奏反对你的人一一清理干净吗?”

“老夫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日,但言大人能否在老夫死不瞑目前说清楚,你到底是想将这朝堂怎么样呢?”

沈茂如此说,便是因在此之前,已有两位朝臣被察事处从宅邸中请走,之后没多久便传来二人纷纷被革职流放的消息。而两人都曾在当初言慎拟诏贬谪谢予时,言辞激烈地上书弹劾过他,骂他狭势弄权,残害忠良。

后来愈演愈烈,之前的两位被革职尚能以细小的罪名来解释,后面的便让人说不清了,连曾经有过“私德有亏”传闻的官员也被请进了察事处。

进去之后的人,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或贬或流,朝堂中一时间愁云惨淡。

渐渐的便传开了,都说这位新上任的尚书左丞想必是在借机排除异己,让朝廷上只有一种声音。

有几位性子烈的官员不服,见言慎不过是个病怏怏的文官,拼力反抗过。可一个病弱的文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中重新整顿过的察事处。

自这位尚书左丞上任后,永安帝便下令重新整顿曾经稽查阴私的暗探机构察事处,将蛰伏在暗处的耳目放到了明面,成了无往不利的刀剑。

昔日只能探听阴私的密探,如今的权利极大,不须刑部勘核,便能堂而皇之出入百官府邸,调阅档案,羁押嫌犯。

当初谢予被贬时,沈茂自然也反对过,他很清楚自己迟早有一日要遭殃。

他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竟能让曾经清清白白的御史中丞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言慎却没有多作解释,只静静看了他一眼,便朝几名戎卫摆了摆手:“给沈大人留几分体面,就不必押了。”

沈茂闭了闭眼,冰凉的雨珠顺着眉骨蜿蜒而下,他长叹一口气,最终在戎卫一左一右的引导下,迈出了沈府的大门。

雨幕如珠帘垂落,阴蒙蒙的青石街道寂寥无人,百姓听闻有察事处的动静,个个都闭门不出,连猫狗都止了声息。

春雷忽地炸响。

“言慎!”

雷声滚过,雨声中传来一声厉喝。

左谏议大夫陆穗禾奔到街口,衣袍湿透,整个人被雨水淋得形容狼狈。

怒如闷雷的喝声清晰地传进官轿里:“沈大人何辜!你从前那些清直,当是装出来的不成?如今得了权势,竟是露出了真面目,言家几世清白传家的门风,都被你这个孽障败坏了!”

声嘶力竭的喊话不仅传进了轿辇里,还传到了周遭紧闭屋舍的百姓耳中,众人不由得为这位刚直敢言的谏议大夫揪起心肠。

雨中的官轿顿了下,坐在里面的人撩开帘幕,恍若无事地往侧后扫了眼,轻轻给几名玄衣人使个眼色,那几人便领命冲过去,将陆穗禾按倒,拖进一条静巷。

“言慎!你这个弄权之臣!”

“你、你不得好死!”

“有本事就当街杀了老夫!”

陆穗禾一边挣扎一边叫骂,一只手伸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嘴。他怒目瞪着堵他嘴的玄衣人,却在看到对方双眼的瞬间,忽然僵住身子。

那人冷厉的眉眼泛出微红,竟近乎祈求地开口:“陆大人,别骂了,事情并非是你看到的这般,我们大人做这些也是迫不得已……”

刺耳的骂声终于消失,官轿在一片雨声中回到言府。

下了轿,言慎立刻回到东院,合衣倒进软榻的软毯里,将自己裹住。

碎骨散开始发作了。

那日虽将药汤吐出去大半,但一部分毒素已经渗进了血脉。

先是细细密密的不适,似有千万只虫蚁啃噬骨节,后来便是一浪胜过一浪的剧痛,仿佛浑身的筋骨被寸寸敲断碾碎,又重新用无数铁钉将破碎的骨茬钉回原位。

因为那日在乾元殿用暗器挟持宁宣脱身,宁家没有给他这次的解药。但即便给了,他也不屑去接。他才不会因一剂药就对仇家屈服,甘做被药物控制的傀儡。

疼痛倒不难捱,也就比当初在流放路上遭受的痛楚强上三分。

最难捱的,是另一重副作用。

难以舒缓的燥热随疼痛交织在一起,顺着经络蔓延到全身,激起一波又一波无法招架的热潮。

春雨噼里啪啦砸在窗上,意识在痛与热之间反复拉扯,被冷汗浸透的身子和雨天一样潮湿。言慎朝雨声淋漓的窗边侧过脸,望着那片被雨水洇湿的窗纸,眼前仿佛浮现出一道他渴望的,但绝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这股渴望在药性的折磨下愈长愈盛,他渴望闻到他的气息,渴望被那具温热有力的身体拥住……

檐角稀稀拉拉的流水声在不见颓态的雨势下汇成激流,言慎忍着不适翻过身,朦胧不轻的眸光忽然在屏风处看到了那个想见的身影。

他心中一震,即便知道不可能,还是开口叫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

言慎撑着身子下榻,探手过去����

摸到一层冰冷的衣料。

是谢予从前落下来的旧衣,没来得及还回去。

他怔了片刻,随即将旧衣抱进怀里,重新躺了回去。衣袍残留着那人身上干净好闻的皂角气息,将脸埋进柔软的衣料里面,便能立刻被熟悉的气息包裹,好似真的又落回那人怀中一般。

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便纳入肺腑,像一股细泉,渐渐压回翻涌的燥意和疼痛。

待捱过药效,中衣领口已经被汗湿透了,整个人像是被过了遍水一般,言慎将下巴垫在枕上,平复着呼吸,忽听外面响起叩门声:

“大人,您要找的人,我们找到了。”

烦躁地蹙了下眉,但想起这个人颇为重要,言慎还是强撑着疲惫将自己收拾得和平日无异,才让人进来。

冷风从大开的门扉灌进来,一个身材矮胖的男子被两名玄衣人押进来,他看见坐在榻上之人紫袍金带,面容隽秀,正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尚书左丞,登时吓得腿软,连连磕头求饶。

一名玄衣人抱拳道:“我们按照大人给的线索查到了那名小太监的踪迹。那人在先帝驾崩当夜,趁着宫中起火时的混乱逃出了皇城,最后便是落到了这个人牙子的手里。”

说到这里,他鄙夷地瞪了男人一眼:“我们找到这人牙子时,他已经不做那伤天害理的勾当了,拖着条残腿混在城外的乞丐窝里靠乞讨度日,只是那小太监的踪迹也就此断了。”

言慎垂眸看向那名男子,问道:“你可记得他口中提到的那个人?”

男人愣住想了想,急忙点头。

“二十多年前,我手里确、确实有一个小阉奴。那小孩衣裳破破烂烂的,像个流浪的,长得倒是白净,定能讨贵人们的喜欢。我以为能转手卖个好价钱……”

言慎拥紧了放在膝头上的旧衣,不耐道:“说重点,他最后去了哪?”

男人哆嗦了下:“后来有帮官老爷来挑人,一眼相中了他,要带他走……”

“谁知道那个小阉奴,他、他宁死不从,竟一把火烧死了自己,还把我那棚屋给烧了,放跑了好些货……”

想到悲惨的过去,男人忽地跌坐在地上,边哭边骂那小阉奴毁了他的营生,又骂要不是那场火,自己如何会沦落到这个样子。

言慎听完,攥紧了衣料。

小太监死了,那遗诏……

他顿了顿,继续问:“他在你那里,可有过什么交好的人?”

男人的哭声立刻被玄衣人拔刀吓了回去。

“他、他确实有个交好的孩子,比他小一岁,那孩子原本也趁着那场火跑了,但被抓了回来,后来卖给了旁人,那人又将人转卖给了相府。”

房内一时寂静,只闻雨声倾泻。

许久之后,言慎挥手让人退下,一名玄衣人道:“大人,此人过去作恶多端,该如何处置?”

在男人的乞求声中,一道带寒的声音落下:“交给刑部,按律处置,不必再报我。”

几人离开后,言慎眸光在紧闭的门扉上停了许久。

那小太监的下落,是长公主透给他的。

长公主说若遗诏重现,或许能够撼动永安帝和宁家,让一切回归正轨。

虽然心中也有犹疑,但看在长公主曾与三姑交好的份上,他愿意再信一次。

檐角淌下的雨水将石阶冲刷得油亮,严策将轮椅推到廊下,便退下来,低头侍立在廊柱边。

宁谌望向涟漪不断的莲花池,对缓步踱到身后的人道:“怀彰,你说的没错,皇帝不是个愿意被牵着走的人,他不愿做我们手中的棋子,那便只能和他联手,才能保住宁家百年基业。自从知道燕王这个最大的隐患死后,皇帝确实对宁家更加倚仗了些。”

“那个言家的小崽子最近也不再与我等作对,还帮宁家扫清了不少碍眼的人,以后朝堂上可就干净多了。”

“我将相位传给你,是个正确的决定。”

宁宣道:“父亲谬赞,只是长公主至今还未找到,儿子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那日他们一杯毒酒让燕王死在别院后,便将消息递给永安帝,夜里长公主便从宫里失踪了,他很忧心是不是让那疯子知道了什么。

“怀彰,不要在没用的事上费心思,”宁谌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她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一个疯了多年的女人,手中能有什么?况且谁又会信一个疯子的话。”

他默了片刻,语重心长道:“遗诏的踪迹,你继续让人盯着。燕王虽然死了,但那封诏书始终是皇帝的心头刺,一日不除,他便与宁家仍有嫌隙。”

“儿子明白。”

宁宣垂眸应声,拱手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