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枫
黄颂介绍道:“书局人员有限,通常只挑选受众最广的书籍制作活字本,一次印上几百本,上架出售,受众相对狭窄的,则是制作精抄本放在阅览区,仅供借阅而不售卖。”
周墨了解地点了点头,略有不舍地将手里的《孝经》放了回去。
这架上的书籍虽内容相对常见,比不上秘书省所藏的那些典籍珍贵稀少,但不得不承认,在一个爱书之人眼中,这个地方于他而言可谓是天堂。
哪怕只是穿行在这摆满书籍的书架间,什么也不做,心里便会源源不断地涌起满足感。
周墨忍不住绕着成排的书架闲逛起来,时而抽出一本翻看其中的内容。
他发觉馆内还给书籍做了经史子集的区分,分类十分细致,另有专门放置报纸期刊的书架,查找起来很是清晰,心里对此地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目前馆内的书籍还是量少了些。
走了没多久,后边的书架便空了,一旁竖着“求书籍捐赠”的牌子,令人感到遗憾。
再往里走,则是阅览区。
阅览区都靠着窗,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玻璃窗洒在木制的桌椅和地板上,给人以宁静舒适之感。
周墨瞧见有不少文士聚集在阅览区,大都在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便问:“他们是在写什么?”
“穿白色校服的是郡学学生,他们来此基本是为了找个安静地方做功课,其余的约莫是在抄书吧。”黄颂笑着解答道,“一些架上未有出售的书籍,客人若想拥有,便只能自己手抄了。”
周墨恍然:“原来如此。”
走到窗旁向外看了看风景,周墨心道馆内环境确实不错,装潢素雅,陈设齐整,不仅拥有这般明洁透亮的玻璃窗,桌椅也都舒适易安。
倘若他家住附近,估计也愿意时常到这儿来打发时间。
从阅览区出来后,黄颂带着他走内部员工通道上二楼,途中介绍道:“图书馆主馆按楼层分三个区域,一层为普通书籍区和阅览区,是唯一对民众开放的区域;
“二层是我们密阳书局和馆内各部门工作人员的工作室,楼下所见的书籍都诞生于此;
“三层乃专藏特藏区,也就是您所要去参观的藏书区,里边所藏有古籍善本、文献、舆图、工程图、地方志等,需要有官府批准才可进入……”
周墨此来的主要目的是参观藏书室环境,故尽管他对线装书的制作很感兴趣,黄颂却没有带他去二楼的工作区域,而是直接上了三层。
沿着木制的楼梯到楼顶,看到的是两扇上锁的木门,上方挂有匾额,写有“藏书室”三字。
门旁还有个小隔间,里边坐着一位看守房门的老者。
老者戴着鼻夹式的单边眼镜,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将一卷竹简上的文字缮写在纸页上。
黄颂走到隔间的窗台前,向老者说明了来意,并给他出示了官府的批文。
老者闻言,暂时放下了手头工作,拿出一本册子让他们登记名字。
待走完登记流程,老者便收回册子,慢吞吞地起身,拿着钥匙出来开门。
直到他走出隔间,周墨与其面对面相视,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认识这位老者的。
对方名为李衷,为兴郡本地士族出身,在周墨还是秘书郎时,当时的秘书监正是这位李先生。
彼时由于是上下级关系,周墨与其私下交流不多,不过老者确实教导了他颇多关于藏书管理分类的知识,对方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尤其留给了他深刻的影响。
只可惜,在移都之时,李衷因年事已高,未能跟着南迁。
周墨本以为这位前辈早已退休安享晚年,没想到对方在这个年纪,竟还会接受图书馆的聘请,独自一人在此默默地管理藏书。
不知为何,周墨心中涌起一股感动的情绪。
他态度恭敬地向李衷行礼,表明了自己身份。
听到他的声音,李衷这才认出他的脸来。
难得见到曾经共事的后辈,老者露出一丝欣慰笑意,缓缓道:“迁都时一别已四年有余,未曾想你我还能在密阳再见,尔今日来此,可有何要务?”
周墨点头,坦诚地回答道:“有一批藏书,某自衡川护送而来,欲捐与图书馆。”
听闻藏书来自衡川,老者似明白什么,摸着胡子感慨了一句“善哉”,旋即便用钥匙打开了藏书室的大门。
三楼室内极为静谧,虽也有安装玻璃窗,但都拉了窗帘,环境相对密闭,且因室内面积深广,又摆满书架,光线极为黯淡。
藏书室内禁点火烛,为方便参观,李衷拉开了些许背阴处的窗帷,令自然光能够透进室内稍许。
借着偏暗的光线,周墨走近一个架子旁,发现这里的藏书都被放置在纸板与锦布制成的函套内,卷轴、简牍也都套有大小合适的锦袋,架上还放有防治虫害的香料,保存得十分仔细。
其实在知晓李衷是藏书室的管理人时,周墨就已对图书馆的藏书环境有了底。
有曾任秘书监的前辈在此,那些典籍定然能受到最好的照料。
而此时经过亲身的实地考察,他更是彻底安下心来。
相比起巽阳宫城内无人管理的秘府,自然是这座图书馆的藏书室更令人放心。
从藏书室出来后,周墨便做下决定,要将自己从衡川带来的藏书都捐到这里。
同时,或许是受前辈感召,他亦生出了要入图书馆工作的念头。
这一想法在他从黄颂口中得知,两座报社的工作室就设在馆园的另一座建筑内时达到了顶峰。
周墨一向喜欢看报纸,且很是欣赏一位临川先生在报上发表的观点见解,他知晓临川先生正是文学报的主编,因而愈发想要留在图书馆工作,希望能借机结识这位精神好友。
怀着这股心思,待走出图书馆时,周墨便将自己的意愿告知给了黄颂。
黄颂来之前就得了上级暗示,最好能将这位人才留在密阳工作,眼下自然是一口答应,表示会将他的想法报呈给使君。
于是半月后,随着前朝秘书丞空降成为密阳图书馆的副馆长,图书馆接收了一箱又一箱的珍贵藏书,二楼书局的工作人员一下子变得无比繁忙起来。
但如此重要的事件,除图书馆的员工外,却并无什么人在意,只因有更大的事件占据了人们的视线焦点。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七月下旬,刺史姜殊在郇州自立为王,封号为魏。
此事公告天下后,青州、雍州、沂州刺史,及东州慕容鲜卑部族先后发声向魏王效忠。
其后不久,江州、黄州、交州、沧州刺史、淮州各郡郡守等亦纷纷归顺北地政权,至此,混乱已久的局面终于得以改变,呈现出清晰的势力分界线。
除羯人所建的楚国政权和元右所占的西北两州以外,天下百姓一心同归,再次臣服于“魏王”治下,而此“魏”与前朝国号却已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政权。
之所以选定封号为“魏”,姜舒是没有办法。
毕竟游戏的名称就是《模拟大魏》,他既已称王,今后总有一天会称帝,若改国号为其他,游戏的名字便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他是别无选择,而寻常百姓知晓他选定这一封号,反倒觉得魏王实乃赤胆忠肝之人,他自立并非是自身具有谋权篡位之心,只奈何前朝已亡,为对抗羯人建立的胡族政权,方决定站出来抗起重任。
这一点在当初西南王号召天下勤王,最终只有姜殊派出郇州军出动救援也可以佐证。
不得不说此举对民心的归附确实起了一定的作用。
远在南地的那些刺史,如沧州刺史高康出身高门,身怀强大的实权,军事实力亦不容小觑,他会如此轻易地选择归附北地政权,除了顺应大势,与姜殊欲重建“魏国”这一点,多少也有些关系。
姜舒自然知晓舆情的重要性,故在一开始商议决定封号之时,尹云影提出可用卧龙阁推动民间舆论传播的建言,他便予以了肯定。
因有卧龙阁这一利器,对于民心的收拢他可以说是早有成算,却也没想到一切竟进展得如此顺利,连南地几州刺史也都如此迅速地表明了效忠立场。
其中尤以江州刺史王词最为积极,不仅是最快表态的一个,还特意托人送信,言要拥戴他称帝。
虽然谁都知晓他蹦��得如此积极,不过是因为江州一地早就被当今的楚国所占,王词这个江州刺史每日躲在他人地盘避祸,早已成了个有名无实的光杆司令。
站在他的立场,肯定是希望有人能帮他拿回治地的,这时候好不容易出现一个靠谱的大腿,自然想要牢牢抱住。
对于王词的马屁,姜舒看过也就放到一旁了,未将其放在心上。
且不说此人不文不武、庸懦无能,他绝不可能任用这样浑噩度日的废物为官。
国土本为一体,胡族占据的地盘就如同一柄尖刀横入中原腹地,任谁也无法忽视,即便没有江州刺史,他早晚也会派兵收回失地。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邢桑是天生的军事人才,这一点没有人比姜舒更清楚。
其所建立的楚国乃是不折不扣的军国主义,国可以不富,内政可以不修,然军队必须精锐强悍,所造的兵器也必须锋利强韧,这样的势力不同于任何一个外族政权,绝不容轻视。
目前步惊云所带领的郇州大军才刚完成对淮州局势的控制,驻扎于幽门一带招兵买马、操练军队,沟通南北的漕运通道也才刚开始疏通建设,要等开通水路粮道至少还要一年。
因此,在尚未做好充分的战事准备前,姜舒不打算和楚国起兵火。
但不论如何,姜舒心中深知,他和邢桑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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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陵郡,乌烈城。
初秋的午后依旧酷热难耐,烈日炽灼,火辣辣地晒在军营高墙之上。
校场中,千名战败俘虏被命令排列成阵,成为军队实战演习的“敌方”。
他们大部分是已故氐王的部下,在之前反抗邢桑的斗争中失败成为俘虏,每隔一段时日,便要被放到校场上进行这样的军事演习。
演习过程中,他们是手无寸铁的活人靶标,若想活命,只能同对面的士兵狠命战斗,殊死搏杀。
尽管如此,每次演习结束后,能活下来的俘虏依旧十不存一。
不知何时起,这座高墙围绕的封闭校场已然成为了俘虏们栗栗危惧的噩梦。
演习自未初刻开始,申正一刻结束。
短短一个半时辰,校场上已是血迹斑斑、尸骸遍地。
侥幸存活下来的俘虏抹着汗水血液痛哭流涕,然而正当他们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幸中时,一支羽箭忽从高空射来,毫无预兆地穿钉在一个俘虏的头颅之上。
眼看着中箭俘虏倒下,霎时间,所有存活的俘虏都惊恐地逃命躲藏起来,校场中哀嚎声一片。
高墙之上,孟秀抹了把额头流下的热汗,微躬着身子注视着前方手举弓箭的男子。
当邢桑又射出一箭,击中一个俘虏的胸膛之时,孟秀连忙扯开笑容恭维道:“好箭法,矢不虚发,百步穿杨,大王真乃神射也。”
听着他的吹捧,邢桑无动于衷地再度搭箭瞄准,浑身笼罩着一层危险的阴翳。
孟秀见状只好讪讪地闭了口。
他知晓,今日邢桑如此怏怏不悦,多半是和北地传来的姜凤呈自立称王的消息有关。
事实上,听闻此讯,孟秀心中亦感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或说,早在邢桑无端下诏封姜凤呈为丞相之时,他便已忿忿不平。
想他孟秀一秉虔诚地辅佐主公登位,费尽心力才换来如今官至三品的荣耀,相较之下,姜殊又做了什么?
纵使他有些政绩能力,又凭何能越过他成为丞相?
因嫉妒不忿,他甚至想过阻拦使者传诏,但终究恐惧于邢桑的杀戮心性,未有动手。
好在姜凤呈没有接下册书,他窝憋讥讽之余,也不由松了口气,谁知随之传来的就是对方称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