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枫
自古黄金有价玉无价,柳氏给他的这只玉蝉细腻润泽、雕琢精细,一瞧便知价值不菲。
以免路上遗失,姜舒接过后便将其挂到了自己脖子上贴身保存。
温凉的玉石贴上胸前皮肤,引起肌肤一阵轻微颤栗。
姜舒突然想到玉蝉除了辟邪,还有一层羽化重生的寓意,如今由他这重生之人佩戴,倒是凑了个巧。
刚这么感慨着,倏然一道冰冷机械音在耳边响起:
【检测到合适管理员。】
姜舒顿然抬眼看向身旁的妇人与孩童,见两人面色如常,他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然而随即却又听到机械音再次响起:【游戏启动中……】
下一瞬,一道半人高的半透明面板出现在眼前。
面板上方是“模拟大魏”四个大字,下方是游戏“开始”键,最底下还有一条“我自愿与《模拟大魏》签订百年契约,成为《模拟大魏》游戏管理员”的提示选项。
签订百年契约?
姜舒微微皱眉,既然穿书这种事都遇上了,再来个系统也不算稀奇。
不过找遍整个面板,这游戏所提供的就仅有一个“模拟大魏”的游戏名称能算作有效信息。究竟玩的什么游戏,什么样的玩法,玩家是谁,他一无所知。
上来就是签订百年契约,看起来像个卖身打白工的系统,并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阿子?”
听见柳氏呼唤,姜舒回过神来对柳氏微微一笑:“无事,儿一时不察,走神了。”
“都什么时候了,待到了你外祖那边,可不能这般轻忽怠慢了。”柳氏先是训了一句,旋即又微微叹气:“罢了,去向你阿父辞行吧,我再去后院瞧瞧,行装中有什么缺漏的好及时添上。”
“诺。”
随后,姜舒便带着姜泽去到了衙署正堂,原主的父亲和二哥正在那处理公务。
姜舒的这具身体有两个哥哥,大哥姜澈曾任吴兴县令,于去年六月战死于鲜卑军下,没多久兄嫂也跟着病逝,二人仅留下一子,也就是他将要带往沂州的侄子姜泽。
二哥姜显现任郡中功曹,职责所在,他也必须留在巽阳守城。
不得不说,若不算上自己,按照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姜家一门父子三人皆为守城而死,可谓是满门忠烈!
想到这里,姜舒不免有些动摇,但思索片刻后,他还是不准备改变远走避难的计划。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之后发生的事了。
魏国立国不到四十年,先后经历两代暴君与一位痴傻皇帝,到如今年仅十一岁的幼帝登基,魏国政权已然进入了无可转圜的衰微之期,要不了多久中原大陆便会陷入战乱之中,届时四海鼎沸,豪杰并起,连这天下都将改名换姓。
他不是没想过凭借自己的“先知”技能更改剧情线,可这实在是太难了。
他只是个平凡读书人,纸上谈兵还行,真要身处在乱世之中,别说凭一己之力拯救万民,就连改变这姜氏一族的命运,他都无能为力。
心情沉重地与两位长辈告别,姜舒带着侄子再次回到了后宅。
穿过院落,沿着潮湿的石板路走到后门,门外车马已经就绪。
除了乘坐的马车和装运行李的木板车,跟随叔侄二人一同离开的还有几名奴婢僮仆,以及护卫途中安危的姜家部曲三十人。
瞧见那三十个身强体壮的部曲,姜舒这才有了种自己是官宦人家子弟的真实感。
“阿母留步,就送到这里吧。”将侄子送上马车后,姜舒转身面向柳氏。
许是天色灰暗之故,门檐下,夫人本该雍容端丽的妆容在此时略显黯淡,眉眼间透着股沉郁暮气。
巷道拂来之风吹动宽大衣袖轻晃,天气寒凉,胸口的玉蝉却在隐隐发烫。
与柳氏无声相望片晌,姜舒轻咽了一口唾沫,旋即振衣拂袖,躬身拱手道:“儿在此拜别阿母,襄郡之行山遥路远,此去离家千里,未知何时能再相见,还望阿母与父兄千万保重身体!”
第二章
马车驶出城门时又下起了纷纷细雨,车轮轧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咕咕声不绝于耳。
微凉春风吹起棂格窗的帷幔,透进潮湿寒意。
姜舒一直沿途观望窗外景象,方才在城内还好,毕竟是魏国都城,再如何清冷寂寥,多年底蕴仍在,穿行于宽阔直平的道路之中,见四周楼宇林立,诸多建筑气势恢宏,依稀仍可闻昔日太平年间之繁华。
然而等出了城后,入眼景色便顿时为之一变。
沉沉乌云下,是一片萧瑟芜秽景象。
三月本该是春耕时节,沿途却见不到半个农人,反倒是裹着草席腐烂发臭的尸体,时不时就能撞见几具。
这还不算什么,更为刺眼的当属无处不在的流民队伍。
为躲避野兽攻击,流民大多结伴而行,因此当他们成群出现时,带给人的视觉冲击也格外大。
灰扑扑的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饿得骨瘦如柴,互相搀扶着在道路上前进,遇见马车便惊慌避让,一不小心还会摔倒在地,蹭得一身湿泥,简直比落水野狗还要狼狈。
在自己笔下不过寥寥数语概括的底层民生,在现实中看竟是如此凄惨恐怖的景象,姜舒难以形容心底的震撼。
“叔父,城外怎会有如此多乞儿?”
听到询问,姜舒放下帷幔转过头来,对上一张忧心忡忡的小脸。
“那些应是自北地逃难而来的流民。”
“受战乱波及的百姓?”
“不错。”
“那其中会有吴兴县人吗?”
吴兴县也就是原主长兄生前任职之地,本是东州弋陵郡内一县,如今弋陵郡已被鲜卑侵占,恐怕鲜有能逃出来的魏国百姓。
姜舒只能回答:“或许有吧。”
姜泽稚嫩的眉头轻轻蹙起,思索片刻后问:“这么多的百姓南逃,难不成是匈奴要攻打过来了吗?”
约莫是父亲死于战场之故,姜泽小小年纪便对北地战况了解颇多。
姜舒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慰道:“有秦刺史镇守端门,还有雍州派来的援兵,他们会守住关口,不会让那些东胡兵过来的。”
“万一守不住呢?”
姜舒沉默,没能回答出只字片言。
不是万一,是肯定守不住。
被小孩纯澈的双眼注视着,姜舒无端回想起了原身父亲和二哥疲惫的面庞。
姜恪年近花甲,鬓角霜白,姜显正值壮年,却文弱体虚,两人的身体状况皆算不上好。
而在这般情形下,这二人依旧兢兢业业,勤于公务,要说是为了政绩履历,姜舒觉得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他们应该是切切实实为百姓生计安危而忧虑的好官员。
见姜舒半晌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姜泽倏然道:“叔父,我想回去。”
“回去?”
“我想和祖父祖母一起留在巽阳。”
“阿泽不怕吗,巽阳现在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姜泽摇头,面色严肃道:“昔日父亲以千人之兵面对鲜卑数万军马而不退缩,如今巽阳尚且安好,我为何要惧怕?”
姜舒愣住了,沉静片刻后,他忽然感到胸膛发烫,心绪犹如滚水般翻腾起来。
显然这孩子是不知者无畏,他却觉得对方此言用“一语点醒梦中人”来形容也不为过。
想来他也真是着了相,被自己所写的剧情圈禁了思维,明明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为什么就不愿意出这个力想想解困之法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一个人独自惯了,从未拥有过家庭,万事只考虑到自己,直到现在才发觉他错得有多离谱。
如今他已不是过去那个孑然一身的姜舒了,虽不知原主去了哪里,但既然他已经成了姜殊,便理应以姜殊的身份而活。
现在的他不仅有父母、兄长和侄儿,还有一个庞大的亲族,且不说没了家族,自己今后要如何立足,哪怕是为原主报养育之恩,他也不该这么一走了之的。
姜泽拉了拉他的袖子:“叔父?”
“你说得对,”姜舒回过神来,“巽阳尚且安好,我等又有何可惧怕的。”
的确,要在战乱之中守住巽阳非常困难,但也不是毫无可能。
他确实没有秦皇汉武那般的雄才伟略,可站在巨人肩膀上培养的眼界与学识却是这个时代任何人所没有的。
况且他还是本书的作者,他为本文画过详细地图,熟知各派势力分布,了解接下来近三十年的诸多重大事件,更知晓各路人物的性格与行为处事,光是这些就已经让他比一般人强上许多了。
要是这些资本还不够,他不是还有个游戏系统吗?
虽然那一百年的卖身合同瞧着有些渗人,不过想来再怎么不靠谱,应当也不至于要他的命。
思索到此,姜舒已然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对外边的僮仆道:“阿猛,停车,掉头回城。”
一旁服侍的之桃惊讶抬眉:“郎君,不应冲动行事!”
姜舒知晓这姑娘多半从柳氏那领了什么任务,诸如监督自己别做什么荒唐举措之类,便道:“我若就此一走了之,才是真的冲动行事。”
说罢,又低头询问身旁孩童:“阿泽已做好了决定,要回去守城吗?”
孩童用力点头:“嗯。”
姜舒舒展眉眼:“好,那我们便一同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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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怎可如此鲁莽!”
马车回到郡署时,姜恪正带着二儿子在后堂用午食,结果就看到本该在城外的小儿子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还声称自己不准备再走,要留在巽阳与姜家共存亡。
“阿泽任性,你怎可随他一同胡闹!”让婢仆先将孙子带去后宅,姜恪便坐于席间教训起了小儿子,气得连饭食也不用了。
姜舒立于堂中道:“儿是经过深思熟虑方才做此决定的。”
“深思熟虑?前几日怎不见你有此念头?”
远走避难的决定几日前就已经定下,原主从未提出过异议,现在突然改变主意的确有些不合常理。
不过姜舒有自己的考量,他与原主观念想法皆不相同,既然决定了要留下,之后必然还会做出更多与原主性格不符的举动。
与其日后再添麻烦,不若早做打算,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便是改变家人对自己印象的好机会。
因此姜舒思索片刻后,便沉声道:“方才马车驶出城门,儿见沿途邑野萧条,流亡难民数以百计,皆衣不蔽体、饥肠辘辘,心中大为震撼!
“未曾想自身安逸享乐之时,百姓竟生活在此等水深火热之中,经此一事,才觉过去自己一味附庸风雅、好逸恶劳之行径是何等庸俗鄙陋,故而决心返回巽阳,今后洗心革面,勤学修身,盼望有朝一日可同阿父、兄长一起,为江山社稷略尽绵薄之力。”
话落,堂内陷入诡异寂静。
没料到姜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姜恪和姜显互视一眼,眉目间皆有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