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水青树
这头刚哄好一个,下一刻就听到耳边传来破锣般刺耳尖利的哭声。
罗青竹扭头看去,半是严厉半是温柔地说道:“好了,别哭了。”
“你知道刚刚很危险!要是石头松了怎么办?踩滑了,掉进河里怎么办?而且现在这么冷,河水更冷,早上还结了一层薄冰呢,瞧瞧你们的手,都冻红了!大过年的,生病了可不好?
最后几句话是对着所有孩子说的,说完又拍了拍他们的背,继续道:
“好了,都回家去,谁家娃娃在河边玩啊?河里有水鬼,长得黑黑的,身上裹满了腥臭的水草,嘴巴有那么大!指甲这么长!最喜欢吃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儿了,一口一个,骨头都不吐!一口一口咬碎了全吞掉!”
罗青竹蹲在地上,一边说一边比划,时不时又瞪大眼睛,说得活灵活现。
这话可算把小崽子们唬住,再看宋青峰都觉得没那么吓人了,还是河里的水鬼更吓人。
小崽子们尖叫一声,挥着手往家里跑了去。
罗青竹拍拍手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笑意,宋青峰一直默默看着,冰块脸都化了一半,也没那么吓人了。
他说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心肠好,见了小孩儿被欺负就要上前帮忙。”
罗青竹笑了笑,对着他说道:“是你小时候,可不是我小时候。”
说完,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记得你那时候是八岁还是九岁?和同龄的孩子打架,不小心被推进河里,孩子们吓跑了,就剩你一个人在河里扑腾,还是我捞你起来的。”
“……你那时候不会游水吧?是后来学的?”
罗青竹的水性也说不上多好,当时是条件反射想着先救人,也幸好浅滩的水不深。
但罗青竹还是吓坏了,又怕这事儿被他娘知道,要被教训,还害得娘亲担心,他就同宋青峰说过,希望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宋青峰先是点头,沉默一阵才干巴巴开了口:“我不小。”
罗青竹笑了两声,声音很轻,柔软的,如一片翠嫩的竹叶被风卷着吹起,再轻悠悠落进水里,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眼见着要走到村尾,已经远远能看见宋家的老宅,罗青竹停在原地没在往前走。
他看着宋青峰说道:“宋屠户,这礼太重了,以后就不要送了。”
“你小时候我救了你一次,现在你又报了回来,说来还挺有缘分。不过我是已经和离过的哥儿,你又年轻,还没有娶妻,还是少来往的好。”
宋青峰一路都是低着头走的,盯着一步一步挪动的脚尖,心不在焉地扫视路边干黄的野草。
他总觉得气氛不对劲,罗青竹和他出来,肯定不是闲得慌专门出来溜达散步的。
正心慌意乱,耳边就响起罗青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宋青峰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看向罗青竹,好半天才说道:“我本来没打算娶妻。”
本来没打算?那现在呢?是又变了主意?
罗青竹装作没有听懂宋青峰的潜台词,还浅笑着点头:“那也巧,我也没打算再嫁人。”
宋青峰又看了他许久,最后默默垂下脑袋,没有说话了。
直到罗青竹转身离开,他才抬起头,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动了动脚,扭头往自家院子去。
他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年货,足有七八斤重,若是女子、哥儿提起来肯定觉得沉重累手。但那宋青峰是个屠户,三百斤的肥猪都能轻轻松松扛起来,别说一个不到十斤的篮子了。
可现在,宋青峰就是觉得这篮子重极了,拖得他的脚也迈不开步子。
*
摆摊的牛马日子是又累又慢的,但过年却很快就过完了,眼瞅着快到元宵,又要收拾收拾继续摆摊赚钱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有一件事更重要,那就是秦容时入学读书的事!
“二郎,快来试试!娘给你缝了个新书包,你来试试!”
可别小瞧古代人的智慧,单肩包、双肩包、斜挎包是早就有的。
崔兰芳这次做的就是一个斜跨大包,分了两个隔层,能装书本和纸笔。背带有手掌宽,挎起来也不会勒肩膀。
挎包用的是灰青色的料子,很厚,针脚密实,背带一端还绣了两枝细长秀挺的竹子。
崔兰芳激动得很,把挎包套上秦容时的脖子,又拉着人转了一圈,笑道:“好看!好看!”
秦般般也在一旁拍掌起哄,“好看!”
秦容时由着娘亲摆弄,直到转得头晕才无奈开了口:“娘,您先别高兴了,还没入学呢。鹿鸣书院入学是要考校功课的,我许久没看书,也就这几个月温习过,还不一定能进去呢。”
崔兰芳却对此很有信心,摸了摸秦容时的头发,笑着说道:“你一向聪明,娘信你。”
秦般般握了握拳,说道:“二哥加油!我也信你!”
更有信心的是柳谷雨,他看过原文,自然知道秦容时的学霸属性,这才是科举的第一步,对秦容时来说并不难,所以柳谷雨完全不担心他进不了鹿鸣书院。
他现在正在称银子,家里留有秦父在时称药用的小戥子,有些旧,秤盘上甚至已经生了锈,但精准度还不错,现在正好用来称银子。
鹿鸣书院的束��是二两银子,他把这钱拿出来就成,多的再去进士巷买些笔墨纸砚。
称好银子,柳谷雨将其一把塞进秦容时的书包里,小心翼翼放进夹层,最后再拍了一拍秦容时的肩膀。
说道:“别紧张,肯定没问题的。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哥陪你一起去!”
第44章 山家烟火44
柳谷雨和秦容时一早出了门, 借了林杏娘家的驴车去镇上鹿鸣书院报名。
正月十二,天气仍有些发寒,前一夜又飘了小雪, 清早起来茅草屋檐上覆了一层白色, 被日头一晒就滴答滴答往下落水。
他们坐在驴车上,秦容时赶着车往福水镇去,一边靠着山坡,一边是罗带河, 一群野鸭子成群结伴往河里去,也不怕冷, 没一会儿就荡出一道长长的灰白水纹。
半个月没到镇上了, 刚过完年, 镇上也十分热闹。
挂在城门上贴着福字的灯笼还没撤下,当差的守城小卒穿着皂衣,腰上系了一条红带子,也应了过年的好景。
过了城门,把驴车停到骡马厩, 两人拿着东西往庙巷去, 穿过庙巷就到了鹿鸣书院。
鹿鸣书院在福水镇最边的位置, 背靠半座山, 占地颇大。
“嚯,环境不错啊!难怪是江州最好的书院之一啊!”
柳谷雨叹道。
两人就站在鹿鸣山下, 眼前是一坡长长的石梯, 足有百阶。
两旁植有密密的松竹, 青翠相映。老松枝干如铁,松针坚硬,劲竹郁郁葱葱, 生着斑痕的青皮上覆有冷霜,苍色下隐有碧绿,一节节拔向云霄。
阶下竹丛前立着一块足有一人高的青石,其上刻着四个大字����“鹿鸣书院”。
福水镇往上有漯县,漯县再往上是江州。
江州有三个极为出名的书院,其中鹿鸣书院坐落于小镇福水镇,另外两个书院都在江州的府城江宁府。
就连秦容时也说:“确实不错。”
他语气很淡,但细听还是有隐隐的向往。
柳谷雨也并不意外,福水镇的读书人,谁不想进鹿鸣书院?
两人往上走,走到一半看到山上下来两个人。
还是两个熟面孔。
“诶!柳老板!”
走在前面的老者看到柳谷雨眼睛都亮了,直接迎了上去,问道:“柳老板,什么时候开始摆摊啊?都要元宵了!元宵灯会上人很多的!这生意你都不赚?!”
说话的老先生穿着一身灰麻衣裳,花白的头发用木杈挽起,打扮朴素,却得体。
上回周巧芝在摊子上闹事,说柳谷雨不祥、克夫,柳谷雨反驳了一番。当时这位老先生也在,柳谷雨还猜测他是鹿鸣书院的夫子,今天在这儿看见,又印证了柳谷雨的猜想。
是夫子,也是客人。
上回过后,这位老先生可是经常来照顾他的生意!
柳谷雨忙说道:“真是巧了,在这儿遇到您!刚过完年家里忙得很,只怕要十五过后才能摆摊呢。”
哪知道老先生一听这话就撇了嘴,摇摇头说:“不巧,不巧。老头子我明天就要出远门了,你要十五过后才摆摊,我这张嘴可没缘分吃着!这下要念好久了!”
他说得分外惋惜,伴在一旁的少年吉祥却皱巴着脸,不高兴地嘟囔道:“先生,您可别惦记了!每次都趁着我不在狂吃海吃,大夫都说了……”
话没说完,老先生已经一眼瞪了过去,凶巴巴道:“吉祥,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开始念经了!早知道就不该教你读书,该送你去当小沙弥!把你头发都剃光!”
吉祥瘪嘴,然后悄悄瞪了回去。
柳谷雨看着一老一少拌嘴,忍不住弯了唇角,然后在老先生看过来之前压了回去。
老先生又恢复淡然姿态,看一眼柳谷雨,再看一眼秦容时,很快看出些门道来。
他问道:“是来求学的?”
柳谷雨点头。
秦容时也拱手回答:“正是。”
老先生捋了捋胡须,最后看向秦容时,温声问道:“都看了那些书?”
秦容时谦逊又恭敬地回答:“学生不才,四书五经皆已通读。近日在看《章经集注解》和《盐铁论》。”
老先生眉毛微挑,语气有些惊讶,问道:“《盐铁论》?是前朝编撰的《盐铁论》?”
秦容时:“正是。”
老先生疑惑问道:“你小小年纪,能看懂?”
还聊上了?
柳谷雨呆呆地站在一旁,有些奇怪这个神展开,不太懂他们怎么莫名其妙就聊上了。
什么章啊经啊论的,柳谷雨听不懂,就闭嘴站在一旁,等着秦容时装个大的。
哪成想秦容时没有装逼,而是真诚地摇了摇头,说道:“此书晦涩难懂,学生一知半解。”
老先生并不意外,点着头说道:“说说看?”
秦容时微颔首:“借圣者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以为官营盐铁是与民争利。可学生不懂,盐铁归于地方豪强士族,何以让利于民?岂非冠冕堂皇之言?”
老先生浅浅笑着,继续问:“那你以为该如何?”
秦容时:“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农工商为三宝,皆为本。”
“学生以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