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观棋
在拍摄《长生客》最后几场戏的时候,谢慈在镜头下基本都是素颜出镜,只有少数几个演年长生哥哥年长思的时候,才会稍微遮盖一下原本的唇色,使得整个人看上去略显病弱憔悴。
因为要一人分饰两角,谢慈此时对面只有空空的院落,他身上的戏服在5℃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单薄,而那股寒意也染上了此时年长生的眉间。
李民站在监视器后面,一动不动看得很认真,右手无意识抓着手里的中性笔,面前的剧本被风吹到了最后一页。
“你是我弟弟?”
年长思眼睫微扬,对这句听上去十分荒唐的话感到好笑,只是他面容里带着愁绪,就连勉强一笑都做不到。
“我父母只我一个独子,你怕不是认错......”抬眼的瞬间,年长思的声音戛然而止。
年长生看着院落内挂着的白布,淡淡一笑:“认出我了吗,哥哥。”
“谢老师状态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副导演站在李民旁边,总觉得镜头下的谢慈好像又瘦了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把拉到极致的弓箭。
李民还在盯着监视器,连眼神都没动,点头:“是瘦了点,更贴合角色状态。”
副导演没继续问下去,演员为了角色调整身材是常态,男主哥哥的设定是常年病弱,因此,除了要调整妆造之外,谢慈也要跟着剧组要求再改变。
小雅在拍摄区域外沿,手里的营养汤变成了温开水,看着镜头下的谢慈有些心疼。
片场光线有些昏暗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戴了口罩帽子的男人站着,显得整个人都很挺拔,除了偶尔路过的工作人员之外,基本没人注意到这块阴影区。
纪修衡安静地看着正在拍摄的谢慈,当注意到那双单手持剑的细手腕时,眼里划过心疼。
这几场戏在开拍之前,谢慈就和他讨论过,两个人窝在被子里,手搭着手,两颗脑袋也凑在一处,分明是很暧昧的姿势,可聊的话题却很正经。
“你觉得男主发现自己哥哥和他长得一样,会是什么心情?”谢慈翻开新的一页,开口问道。
纪修衡靠着背后的靠枕,一只手还落在被窝里面的谢慈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揉着,说:“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一个正常人在面对突然冒出来,还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时,第一反应应该集中在恐、惊和奇这三种情绪上,如果是你,你感觉会是什么心情?”
纪修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给了谢慈思考过后的选项,引着对方换一种思考路径。
“是我的话,惊和奇是大部分,但是如果一个人比较胆小,或者是毫无铺垫,大概是恐比较多。”谢慈继续往下说:“换成男主的性格,我觉得一开始大概率是惊,但是对于男主哥哥,应该是恐占多数。”
一人分饰两个角色的难度素来很大,最被人诟病的莫过于演法单一,突出不了两个角色的特性,谢慈从头捋了好几遍剧本,分别代入了两个角色之后,在镜头下的表现像是旧画翻新一样,两个角色的细枝末节处被分开勾勒。
—
镜头下,谢慈扮演的年长生朝着院落里扫视过去,随后指了指对面男人身上的白布条,开口问道:“家里谁去世了?”
不等年长思回答,他就径直走进去,刚转过身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
“长生?”隐隐颤抖的年迈女声。
“你是不是长生?”
年母再不复从前的模样,甚至比同样年纪的人更显苍老,一头白发几乎看不到半点墨色,只是一张脸却仍旧保持着年轻的样子,她看着院落里背过身的年长生,不带迟疑的快步靠近。
这里演年母的演员化了调整过的老年妆,她不顾礼节,一把将背对着自己的年长生拽住,等到看见那张和长子一模一样的脸时,整个人喜极而泣。
“我的儿,你还,你还活着!”年母紧紧抓着年长生的手臂,就连对方皱眉都没注意到,反而高兴地对着大门处的年长思招手。
“快,儿子,这是你亲弟弟!”
年长思被母亲拉着握住了年长生的手,力度大到指甲都快要刺进对方皮肉里,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上一阵刺痛,直到年母松开手时才好些。
亲人团聚,本来是件好事,只不过年父刚刚去世不久,院落里面为了办丧事而做得布置还没撤去,哪怕是摆了团圆宴,在这秋日里也显得萧瑟。
“娘。”年长生有些陌生地叫出这个字,对面的年长思还没缓过神,可年母却很高兴,还给年长生夹了满满一筷子菜。
卡了半晌,年长生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娘,你和爹这些年,为什么不回家?”
他说的这个家,指的是曾经那个不算大富大贵,却给了他最多美好记忆的地方。
年母滞了一下,露出点苦涩:“当年的事,我和你爹也是不得已,你要怪我们,我也不怪你,以后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娘再慢慢告诉你。”
说罢,她端来一小杯酒,递到年长生嘴边,看着他喝了下去。
镜头下,谢慈那张脸被放大,露出轻轻颤缩的瞳孔,还有手臂上鲜红的指印。
“卡!这条过了!”
“《长生客》五十二场一镜!三,二,一!Action!”
木桌上的白烛上钻出团橙红,年父的牌位很新,是找镇子上的人新做的,边角细看还有道摔痕,前些日子里送丧,不小心磕在了地上。
“长生回来了,你知道吗?”年母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手指缓缓拈着一把线香,她看着那块不会说话的牌位,以及还没过头七的年父,有些出神地开口:“许是这孩子命大,从那人手下逃走了,可怎么又找到这儿来?”
年长生往下看的眼神很淡漠,屋顶上被掀开的瓦片中透出昏黄的烛光,年母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却变成了一连串的佛语,连在一起像是寺庙里,撞完钟后的余韵。
夜半,年母静静来到年长生的床榻边,月光清清亮亮,下刀的时候,她想到越病越重的年长思,还有那本古籍上面写的——长生客血肉入药可活死人、肉白骨,那点不忍就全被驱散,又挪到了心口的位置。
“噗嗤”一声,刀刃入肉的声音响起,年长生的双眼瞬间睁开,空而满,像是燃烧过后的纸钱灰烬,带着股灰白的死气。
“娘这辈子对不住你,下辈子和你哥哥一起,还你的情!”年母泪水涟涟,几欲痛绝。
对这个孩子她不是不爱,人有五指,长短不同,常说一碗水端平,可面对时常命悬一线的长子,这个身带古怪、身体康健的次子就像是失衡天平的低端,尤其是在发现那本古籍之后,一些事就无法再收手。
呼吸声越来越微弱,年母看着朝自己伸手的年长生,几乎是慌乱的闭上眼,匆匆跑到门外瘫坐在地上。
天边白光渐起,年母踉踉跄跄走到年长思的房间里,想要将手里入了血肉的药端给对方,却只见到床上的身影像是痛极,紧紧捂着胸口处,已经听不到呼吸声。
半睁开的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盈了半滴泪没落。
“卡!”
谢慈闭上眼,为了导演要的镜头,他现在的眼睛还直发酸。
拍完这场之后,就只剩下后面男主一个人云游天地之间的几个镜头。
李民走到谢慈身边,有些激动的伸出来左手拉谢慈起身,右手手心握着的中性笔还没松开,像是某种解压玩具一样,上面的标签都被扣得破破烂烂。
循环的世界里,长生客终于找到了逃出去的办法,二体同魂,虽然命运线不同,但当其中一人活着,另一个人就注定是死亡,不被天地接纳。
只有当世界里只剩下这一个魂魄的时候,长生客这种天地不容的外物才会消散,年长生所寻觅的生路,只有走过死路才能找到入口。
车门打开又合上,耗尽了情绪得谢慈“啪嗒”一下扑进纪修衡怀里,长款羽绒服一下子吞进了颗冰凉的白汤圆。
这辆车上的空调刚开没多久,还不暖和,因此,纪修衡刚刚一遍全副武装看谢慈拍戏,一遍不断走动,将衣服里烘得更暖和,好让谢慈一回来,就乐意往他怀里面钻。
“是不是有种情绪被抽空的感觉?”纪修衡笑着开口,还不忘捏捏谢慈凉凉的耳垂。
“空,我感觉自己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了。”谢慈把脸埋在纪修衡胸口不肯挪动,却没注意到腰间的一只手剥开了他的外套,往身上贴。
“这次我开车,先歇一会儿。”
“莫利他们不在剧组吗?”谢慈抬头问,又被亲了一口。
“我让他们去另一辆车了。”纪修衡面上露出点笑。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像给猫顺毛一样,纪修衡一下又一下轻抚过谢慈的背。
进到酒店房间里没多久,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纪修衡还在厨房里,手上没地方,听见声音的时候,示意旁边的谢慈帮忙把手机从家居服里拿出来。
屏幕显示是田姐的来电。
刚接通,对面就传来透着喜色的声音。
“修衡,那件事顺利收尾,你就等着纪家宣布破产赔钱吧。”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三次元打工中(苦笑)
ps:《长生客》剧情基本结束啦!爱大家!
第133章 醉酒后
小巧的瓷白奶锅里,炖着的雪梨水中滚浮着整整齐齐的梨子肉,几根劈成小段的去皮甘蔗煮出些香甜味。
谢慈和纪修衡都是演员,平时后者的饮食控制就非常严格,如果不是剧组要求,厨房台面上那一罐子□□糖也不至于被冷落到无人问津的程度,早就被纪修衡加进锅里给谢慈煮汤水了。
即使这么精心的照顾着,谢慈还是瘦了一圈,本来就薄而小的脸收了一圈的形状,晚上两个人睡觉的时候,纪修衡几乎只用一只手,就能全部覆盖住。
纪修衡手里搅动的动作还没停,谢慈半挂在他后背,一只手里举着手机,贴在他耳朵上,给他听电话。
两个人相处时间一长,原本还有点“不解风情”的谢慈也变得黏黏糊糊起来。
“邮件截图发你了,这次不说别的,证监会这一关就够他们受了。”
电话那边,田姐舒舒服服倚在家里的豪华按摩椅上,想到公司最近新入账的那个数字,准备再给自己换一套新家具。
“辛苦。”纪修衡侧过脸,颈侧的皮肤传来一阵阵湿漉漉的温热气流。
谢慈抬着眼睛,眼珠清凌凌的,里面只有纪修衡侧过来的半张脸。
“今天白天刚收到消息,估计纪令贤窟窿补不上,一开始卖版权的公司都不知道破产多少年,老板在不在国内都不一定,他想找人都没地儿去。”田姐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联系肖禄?”
说起这个,田姐眼角的笑纹又加深了不少,肖禄是纪修衡带出来的人,这次为了狠狠坑纪家一笔,专门去到八震公司——也就是直接卖给纪令贤《长梦长安客》版权的公司,提前布局下手。
“怎么没联系?肖禄的工作号码一直占线,看来纪令贤急得不轻。”田姐声音里带了点嫌恶:“你还不知道,这个ip的剧组快成他的选妃后宫了,什么大大小小的角色,一股脑儿往里头塞,男的女的都有,乱七八糟的。”
纪修衡毫不意外,纪令贤上学的时候,就仗着纪家养子的身份,没少招惹身边的人,后来更是肆无忌惮,能做出这种事不算稀奇。
“就算我们不动手,这部剧播出来效果估计也不会好,亏多亏少不一定,能保住成本就算不错了。”田姐习惯性在心里算了笔账。
“行,我这两天抽空再联系一下肖禄。”
纪修衡开口,事情已经办的七七八八,他在纪父和纪令贤身边都放了人,相信这个屡屡犯错的“孝顺”儿子,很快就会被纪父送到国外去反省,等到了国外,还有另一批人等着这只肥羊。
电话挂断后,谢慈还软趴趴挂在纪修衡背上,结实有力的小腿紧绷着,半只脚掌还落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大半重量。
“他们以后还会来找我们吗?”谢慈刚松开抱着纪修衡腰的手臂,就被对方一把抓住,又扣在了自己身上。
“不会,这次事情处理完之后,他们连我们的门都摸不着。”纪修衡笑着说。
他们。
我们。
言语上的立场划分在这种时刻,除了支持,还有一种浓浓的归属感,仿佛两个人密不可分,好坏都一起承担一样。
纪修衡熄了火,仍由奶锅里面的汤水继续炖煮。
客厅沙发上,原本的四个抱枕缩水成了两个,《长生客》剧组拍戏进度接近尾声,一些要要带回B市家里,有点占地方的东西就都被提前收到行李里头,预备着后天被提前寄回去。
入冬渐深,原本透气轻薄的家居服也换成了毛茸茸的柔软睡衣,谢慈窝在沙发上的毯子里,看着纪修衡解开身上的围裙。
穿着围裙像贤夫良夫,脱下围裙的纪修衡又变成了平时那种引人注目的样子。
上一篇:代号窝囊废
下一篇:我们怎么会是在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