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碉堡堡
他枯竭的精神图景一时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精神疏导,苍白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像是高烧,又像是溺水。左手死死攥住床沿,指节泛白,手背浮起道道青筋,仿佛这样就能减缓几分精神力带来的冲击,可偏又无济于事。
“厄里图……”
因莱从牙缝中哆哆嗦嗦地叫出那个名字。每个字都那么用力,像从骨头里碾出来的,让人不禁怀疑后面紧跟着的必然是什么刻骨恨意的诅咒。
可事实上,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苍白的唇瓣冰冷颤抖,控制不住地落下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是如此恨面前这个游戏人间的男人,可又是如此爱着对方。恨与爱绞在一起,像两条缠死的蛇,分不清是哪一条在勒紧他的喉咙。
“嘘,我在。”
厄里图低声给出回应。他的动作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不再是侵略,不再是掠夺,而是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搂住因莱病瘦的身躯,像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品。
抵死缠绵间,他扣住对方的右手,缓缓按在枕边。十指交缠的姿势里,他哑声提醒道:
“因莱,看见了吗?”
男人修长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同样褪色的银色婚戒。
和他一样。
五年都没有摘下。
至死也不曾摘下。
因莱视线被泪意浸得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要看清一些,却又怎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厄里图指尖闪动的一抹流光。
像深夜寒风凛冽中一点早已冷却的星火,埋了五年,灰烬深处还藏着最后一丝余温。
只要一阵风过,
便会立刻死灰复燃。
厄里图修长的五指缓缓穿过因莱汗湿的额发,低声呢喃:“因莱……”
他的伴侣。他的爱人。
月光树在梦境深处无声生长,黑蛇收起了蛇信,安静缠在白枝上。
这一夜,他们终于得以安眠……
第340章 谢风扬脑洞番外��假如他是王爷
[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
连天上的神仙也要历经生死轮回,唯有光阴绵长,好似永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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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疏寒始终疑心元风是天上神仙陨落,否则哪里来的那一副慈悲心肠?
元,是皇姓。
当今陛下姓元名崇,生性多疑,手腕毒辣。
一杯御赐毒酒便使得辽东楼氏分崩离析。
楼疏寒仰头饮尽,酒水冰凉,至此封住他十年光阴,锁于病榻缠绵。
元风乃当今陛下七弟,前面的几个哥哥尽数死于争权倾轧,陛下无嗣,若是百年驾崩,他便是名正言顺继位第一人。
楼疏寒彼时恶毒心想,陛下忌惮这位皇弟,恐怕更甚辽东。
就是不知,对方的下场是如自己一般半死不活,还是和前面几个哥哥一样死无全尸?
“世子身体孱弱,学宫虽是钟灵毓秀之地,却也不比皇城寻医问药来得便利,皇兄不如让世子留在宫中,臣弟闲来无事,也好照看一二?”
那是楼疏寒第一次见元风。
对方生了一张天家特有的凉薄面容,眼角眉梢却好似天生便是悲悯的,可惜隐晦内敛,旁人只能从他如明月般皎洁的笑意中窥得几分痕迹。
身长玉立,潇洒落拓。
好似一阵风,随时都会离去,皇城困不住这样的人。
皇帝并未拒绝,随口便允了。
一个饮下毒酒的质子,一个年纪尚轻的王爷,不足为虑。
就这样,楼疏寒留在了宫中。
但这并非他所愿。
他宁可去往天枢学宫求学,也不愿日日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连带着,他恨上了元风,那个始作俑者。
皇帝当初赐下的那杯酒,不仅毒坏了楼疏寒的根骨,仿佛也毒坏了他的一颗心,弯弯绕绕,阴沉毒辣,总是惯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旁人。
元风将他留在宫中是为了什么?
受皇帝的旨意暗中监视自己,还是想借辽东的兵力帮他夺位?
他想了很多,但都一无所获。
最初饮下毒酒的那几年,是楼疏寒毕生中最难熬的日子。十几岁的少年身子骨尚且单薄,承受不住那样酷烈的剧毒,几乎夜夜都要吐血疼醒,御医不敢替他诊治下药,每每都是胡乱开一副半温不火的药方了事。
元风的寝殿就在不远。
楼疏寒每每毒发,他都会亲自前来探望,并带上一些温补的药材命人熬煮,然后一勺一勺喂给楼疏寒饮下。
楼疏寒疼得意识恍惚,也都汗涔涔地喝了。
烂命一条,有何可惧?
元风的药比太医院好得多。
楼疏寒服用了大半年,才渐渐从那种筋骨寸断的疼痛中走出,只是因为不良于行,坐上了轮椅。
而这半年来。
元风昼夜侍,不离床。
他其实甚少与楼疏寒交流,往往只是安静细心地帮忙喂药,然后守在床榻边注意楼疏寒是否会从睡梦中惊醒,衣食住行,从不假手于人。
楼疏寒很想问问他。
想得钻心。
你所求为何?
可是元风不答,他总是明月清风一般,温和却又捉摸不透。
楼疏寒便换了个问题。
“你想当皇帝吗?”
这次元风停顿了,他深深凝望着楼疏寒,半晌,并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楼疏寒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笑出声来,尽管他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人不人鬼不鬼。他只觉得自己终于为对方这些年的“好”找到了答案,笑意之下却尽显悲凉算计。
“好啊。”
楼疏寒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疯癫,
“七王爷,你助我拿到解药,我以辽东之力助你登基如何?”
才不。
才不。
这些年的仇恨就像一把烈火,日日夜夜都灼痛楼疏寒的心,他要辽东铁骑踏平这座皇城,他要这座皇城里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可出乎意料的,元风只是轻轻摇头。
他抬手,用指尖温柔拨开楼疏寒散落的鬓发,
“我更想你养好身子,勿要多思多虑。”
“你若不喜见我,我便不来扰你了。”
“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取。”
楼疏寒闻言唇瓣弧度一凝,眼睁睁看着元风起身离开。
然后对方往后便真的不再来了。
温补的药材还是在一日日往这里送,只是殿内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元风已经到了领差事的年纪,那意味着这个年轻的王爷要开始步入朝堂,成为皇帝的另一个心腹大患。
楼疏寒听见的所有消息,都是从旁人嘴里得知的。
听闻那个天下第一富的金家因为触怒圣上,家主被押入天牢,偌大的家族眼看着便要分崩离析。独子金玉堂孤身赴京申冤,最后是七王爷出面彻查此事,还了金家清白。
听闻当年辜将军一家战死的事亦有隐情,仍是七王出面,请求陛下赐下恩封,并将辜家独子提拔进入军中效力。
听闻天枢学宫英才无数,又是一年出师之时,不少学子都入朝为官,尤以一名叫慕容龙泉的少年俊杰最得七王青眼。
听闻……
听闻……
无数个听闻,拼凑出了元风这些年的日子。
而陛下的身子骨也在日益衰颓,精力不济。
楼疏寒在宫中的这些年又怎会白白蛰伏?
他将自己当年所受的一切尽数还了回去,命人将毒药日夜掺入香炉之中,让皇帝在寝宫之中夜夜嗅闻。
此香名为,神仙葬。
可也不知是不是他心中太恨,药量太大。
皇帝在一个深冬夜晚猝不及防驾崩,元风当了下一任皇帝。
有金家财力支持,辜家的兵力作保,慕容家替他在朝中斡旋,就连致仕多年的柳夫子都动用了文臣一脉的力量拥护他登基,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占全。
人怎么能顺风顺水成这样?
楼疏寒反复叩问。
彼时他手中拿着一摞书信,都是这些年从辽东寄来的,最新的一封便是询问新皇登基未稳,是否可以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