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愫忽然笑了，七出之条？就因着二姐姐的事儿，他这段时间特地去翻了一下大胤的相关律例，就防着她呢。
他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声音还有几分稚嫩，“我尊你是长辈，叫你一声婶子，这七出之条的确有这一条，但婶子是不是没理解清楚，这无后，的确说的是没有儿子。但我大胤律例可是写明了，妻年五十以上无子，听立庶以长，四十九岁以下无子者，未合出之。”
“我二姐姐今年才二十六岁，距离五十岁还差远了。你如今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休了我二姐姐，这是何道理？”
魏海珍自然是没读过书的，这七出之条她也只是听说过几句，辅以自己的理解，以为只要没生出来儿子就能休了程莲香，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卡年龄这一层。
但她活了这么多年，吃的盐比他一个小屁孩吃的饭都多，还能说不过一个小孩？
“好，即便你说的对，那她不孝公婆，忤逆犯上呢？相亲们也都评评理，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这个小贱蹄子竟然还出手打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程莲香一听这话，心里微颤了一下，有些后悔回娘家的那天冲动了，再生气也不该动手打人的，那一巴掌倒是让魏海珍抓住了把柄。
程愫又道：“婶子这样说，可有证据？谁看见我二姐姐打你了？你若是没有证据，那便是诽谤污蔑。”
程莲香眼神一亮，是啊，谁看见她打那一巴掌了？
“我儿子看见了！他可以作证。”
这时候周围围观的村里人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帮忙说话，“你儿子还不是听你的话，你让他说啥他就说啥。”
“就是，谁不知道你们娘俩一条心，搁这糊弄人呢，当我们是瞎的啊。”
魏海珍一听这话更生气了，前头程莲香说他苛待孙子孙女的时候，也没拿出证据啊？那些人怎么就信了？
而程莲香一看大家都站在她这一边说话，她又想起来小弟的话，有时候女人的柔弱可怜也是一种很好的武器。
程莲香说话了，还是那一副楚楚可怜柔弱被欺的模样，“婆母，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在赵家的哪一天我没有好好孝敬你和公爹？你说家里请来的婆子用着不顺手，就把人辞了。
我一个人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你们做早饭，冬天手指都冻出疮了你也不让我用热水洗碗，说是热水都要靠柴烧，家里哪有那么多才能挥霍？”
听到这，众人觉得程莲香更可怜了。他们乡下人冬天舍不得多烧柴火用热水洗洗涮涮，可他们赵家有钱啊，那铺子生意又好，家里还有那么多良田，都这个条件了，还舍不得多烧两根柴，真抠！
魏海珍听到程莲香这副柔柔弱弱的语气说话，肺都要气炸了。
可她的确拿不出另外的证据来证明程莲香打了她，一个月过去，她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早就没了，这让她说的话可信度直线下降。
程愫弯了弯嘴角，和他料想的一样，舆论是站在他们这边的，那就更好办了。
“婶子，这七出之条，我二姐姐可一样都没有触犯，你说的那些话可都是污蔑。即便是告到了官府，官老爷也不会站在你这边。况且依照我大胤律例，如果妻子没有七出或义绝的理由而被休弃，丈夫要被判刑，徒一年半。”
“婶子，如果你舍得二姐夫却受这一年半的刑罚，那你就让二姐夫把我二姐姐休了吧。”
魏海珍就是个乡野村妇，她哪儿懂什么朝廷律例，只知道休妻是男人的权利。程愫虽然年少，但他读过书啊。再加上他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魏海珍信了七八分。
她一听到儿子可能要遭受一年半的刑罚，心里开始慌了。她脸色一片煞白，毫无血色。她不怕程家，可她怕官啊！
平头老百姓，就没见过什么大官，一个九品芝麻小官在他们眼里都是大大的官老爷，更何况就连这小小的九品小官，魏海珍都没见过。
她不能让儿子吃牢饭啊，这可是他们家的独苗，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事儿，赵军怕不是要把她给休了。
赵鹏听到自己有可能去吃牢饭，也吓懵了，虽然身为男子，但他从小就不爱读书，他爹送他读了两年私塾，他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不去了。
因此他也不懂什么律法，只听懂了徒一年半，吓得腿都发抖了。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魏海珍高声反驳道，声音越大越是心虚。
这时候村里一位老童生突然站了出来，他头发已经银白，看起来年纪不小，应当是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也算见过一些世面的，这时候捋着几缕稀疏的胡子说道：“程家小子说的话，倒是不错。老朽依稀记得，大胤律例的户婚篇的确有类似条文，无故休妻，于礼不合，于法亦不容。若是闹到官府，讲究起来，男方的确可能受责。”
老童生在村里说话还是有几分威望的，他这一说，算是侧面证实了程愫刚才说的话所言非虚。
魏海珍心里那七八分相信顿时变成了十成十的恐惧。周围村民的议论风向也彻底变了。
“听见没？不能随便休！”
“就是，程家二闺女又没犯啥大错，就是没生儿子，她还年轻，这算啥罪过？”
“赵家这是想欺负人家现在落魄啊，心忒狠！”
“真要告官，赵家小子怕不是真要进去……”
魏海珍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比刚才被程万山骂还难堪。
她这会儿是真慌了，休妻不成，难道真要低声下气把程莲香求回去？那她这脸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在媳妇面前立威？
程愫和老爹程万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火候到了。他看向程万山，这是之前就商量好的，如今事情进展顺利，剩下的话该他来说了。
程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但依旧忍不住骂骂咧咧。
“老虔婆，你也听见了。今天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咱们就把话摊开说。我闺女在你们赵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大家有目共睹。你们赵家容不下她，我们程家也不忍心再让她回去受罪。”
说完他看向赵鹏道：“赵鹏，你也是个当爹的！你就忍心看着三个孩子继续被你娘作践？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了断！但休妻，你想都别想！”
本来他闺女就没什么错，缘何要被休，要背这让人一辈子抬不起头的污名？家里还有几个未出嫁的闺女，还有他的外孙女，岂不是都要被连累？
“如今，只有一条路。”
“和离！”这话说的斩钉截铁，短短两个字像巨钟一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比起休妻，和离听起来似乎温和些，同样是解除婚姻关系，但双方同意，最重要的是，对女儿家的名声好很多，不会耽误未来另嫁他人。
一家好女百家求，这世道即便是和离了，只要女儿家，人好名声响亮，多的是人愿意娶。况且他二姐姐本来就长得漂亮，性格也好，他对她有信心，若是遇到对的人，以后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但魏海珍下意识的反对道：“不行！我不同意。”
和离？那不等于承认两口子过不下去，她儿子也有责任？那以后说亲，岂不是会影响儿子的名声？
“不行？那你是什么意思？想让我二姐姐接着回去跟你儿子过日子？”
用脚趾头想想也不可能，都闹到这份上了，魏海珍决计不会再要这个儿媳妇了。就算她愿意要，那也要程莲香愿意回去才行。
程莲香会同意回去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就算魏海珍下跪求她，她也不可能答应了。
丈夫不扛事儿，软弱无能，婆母又这么霸道不讲理，就算她这次同意了，回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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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钱氏这个亲娘这会儿也站不住了，她上前一步，虽不像程万山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愤怒，但她眼眶红的厉害，语气带着一股冷意：
“魏海珍，你非要逼我们程家为了闺女和外孙女的活路，去县衙击鼓鸣冤吗？到时候，律法如何判，乡亲们今日都是见证。你是想让你儿子吃牢饭，赵家的名声扫地，还是要今天在这里，把事情干干净净了断了？”
钱氏的话，句句戳在魏海珍的心窝子上。她最在乎的是什么？还不是儿子的前途和赵家的名声。
她扭头环视了一圈，周围村民对他们都是鄙夷的目光，再听着那隐约的告官议论，想想儿子可能受的刑，她的情绪有些崩了。
她可以不要脸，但不能不要儿子和家业。
赵军虽然看上去是个怂蛋，平日里在家怕她，但那是因为她做的事对整个赵家都是有益的。一旦她损害了赵家的利益和名声，赵军绝不会放过她的。
“……那，那和离就和离！” 魏海珍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话，她脸色灰败，又道：“但三个孩子是我们赵家的种，得留下！”
“做梦！” 程莲香此刻猛地抬起头，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段时日她强忍住自己对孩子的心疼和想念，就是为了能顺利和离，把三个孩子也接过来。
没成想这个魏海珍竟然是个心思深的，还知道这个时候留下三个孩子，好在以后继续拿捏她。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是和离了，她又怎么可能不挂念？这魏海珍真是心思恶毒，如果这次不把孩子带走，以后她想见孩子恐怕都要被百般刁难。
“我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少！我必须带走！留在赵家，等着被你这个奶奶作践死吗？”
“婶子，几个孩子年幼，离不开母亲。按照情理和惯例，和离后年幼子女随母，也是常见。若真要争执，到了官府，官老爷体恤幼弱，判给母亲抚养的可能也极大。
到时候，赵家不仅可能要支付抚养之资，这苛待孙子孙女以及逼走儿媳的名声，可就真的坐实了。等到那时候，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你可要想清楚啊。”
程愫的话彻底堵死了魏海珍的路。
她恨不得撕了程家这小崽子的嘴，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句句在理，每个字都打在她的七寸上。
一直躲在后面没怎么说话的赵鹏忽然走上前来，走到了程莲香的面前，看似是想说些什么，他伸出手，想拉一下她的手，被程莲香躲开了。
“有话就直说，大庭广众不要拉拉扯扯。”程莲香语气冷硬的说道。
“莲香，真的不能再继续跟我过日子了吗？咱们成婚以来，我自认对你很好。你说的话我基本都照做，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我从来不去，我不抽烟袋子，也不饮酒，就算有时候有些脾气，但也从来不会跟你动手。我比旁人洁身自好了百倍，况且，即便我们家条件很好，我也从来没有动过纳妾的念头。这次就因为这些小事，你就要与我和离吗？”
这大概是赵鹏一次性说话说的最多的一次。程莲香听完都气笑了，“小事？赵鹏，你的脸可真大。你说的这些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吗？这叫哪门子的对我好？”
一旁的程愫听的都无语了，这是哪家的神仙普信男加妈宝男被放出来了？怎么都跨时空了还能让他见识到这样的品种？
“赵鹏，你知道最让我痛心的是什么吗？就是你这个当丈夫的不作为，哪门子的老实人啊？每当在我跟你娘之间有选择难题的时候，你都是向着她。那我呢？我是你的妻子，你不护着我也就罢了，还跟着她一块欺辱我。我今天把话放这，必须和离。还有，三个孩子我必须都要带走。”
“莲香，你怎么能这么想？”赵鹏顿时痛心疾首。
而旁边的魏海珍听见程莲香这么说，生怕儿子听了她的话就这么答应了，赶紧说道：“就算你想带三个孩子走，那也要问问他们的意见吧？明月今年都八岁了，明茹五岁了，明安今年也三岁了，都已经是知事儿的孩子了，不如听听他们的选择。”
她口中的赵明月、赵明茹、赵明安就是程莲香的三个孩子。
魏海珍敢说这话，心理自然是经过一番计较的。左右他们赵家家底儿厚，只是多养三个孩子而已，不成问题，还能顺便恶心程家一把。
三个孩子年纪虽然不算大，但跟着谁能过好日子，这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不蠢，就知道跟着赵家比跟着程家这种破落户强。
他们三个但凡能留下一个，都能让程莲香这个贱蹄子以后难受百倍。
但程莲香听完这话却犹豫了，小孩子不懂事儿，万一魏海珍回去之后给点好吃好喝的把他们哄骗了，选择待在赵家跟着亲爹，不肯跟她走可怎么办？
这时候程愫又开口了，他看出了二姐姐的犹豫，孩子虽然小，但除了三岁的明安，另外两个也都懂事了，他们有选择的权利。
儿孙自有儿孙福，如果选择跟着亲爹，在法理上没有任何问题。魏海珍提出的这个问题，还真是没法反驳。
他上前握住了程莲香的手，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不要担心。
“婶子说的有道理。只是明安年纪太小，还离不开亲娘的照顾，所以明安是一定要跟着我二姐姐走的。至于明月和明茹这两个外甥女儿，就依婶子说的，不如咱们等会就去你家，问清楚她们的选择，你觉得如何？”
程愫这话给足了魏海珍的脸面，但实际上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毕竟不是天下间所有的女儿都是母亲的小棉袄，有些孩子生出来就是讨债的。
就算做娘的处处为她们打算，她们依旧会长成白眼狼，不仅不体谅母亲，还会倒打一耙，处处为自己考虑，是实打实的利己主义。
这种例子程愫在前世见的多了，他对这两个外甥女儿了解不多，这次就让她们自己选。
他可不想硬是把孩子要了过来最后还被记恨上，强扭的瓜万一最后是个血蛭，那不是净给自家添麻烦吗？还会连累二姐姐，让她伤心难过。
听见程愫的话，魏海珍惊讶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同意她说的话。明安不过是个哥儿，比女儿家还不值钱，便给了他们又如何，他们赵家可不稀罕。
“好，我没意见。”
她这话刚说完，人群中忽然有个细小却明亮稚嫩的声音响起：“我们选娘。”
众人听到这个声音，自觉的为她们让出了一条空地儿来。来人正是赵明月姐弟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