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也许不是从前做生意时的精明,而是回了程家村被逼出来的。程家败落过,知道人情冷暖,知道世态炎凉。那些笑脸背后藏着什么,爹比谁都清楚。
“爹,您说得对。”程愫道,“我在路上也想了,这些礼不能收。收了,就欠了人情。人情债,最难还。”
程万山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愫儿,你记住,咱们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能因为贪图小便宜,把名声毁了。名声这东西,挣起来难,毁起来容易。”
程愫点头,“我记住了。”
第二天,程秋菊也来了。
她是坐何延年的马车来的,比程巧云晚了一天。一进门就拉着程愫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眼里止不住的高兴。
她眉开眼笑道:“小弟,你可真争气。我在何家都听说了,小三元,咱们县这么多年头一个!何家的人现在对我那都客客气气的,谁都不敢给我脸色看了。现在做个饭炒什么菜都还过问我的意见,姐姐这都是沾了你的光!”
何延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从前更热络了几分。
“岳父大人,恭喜恭喜!愫弟高中秀才,还是小三元,小婿特来道贺!”
他把东西放下,又朝程愫拱手,“愫弟,你这可是给咱们程家长了大脸了!”
何延年不愧是精明的生意人,待人接物上很会说话,张口就是咱们程家,把自己算作程家的一份子,还抬高了程家,这话说的好,旁边的程万山听了心里都高兴。
程愫倒还好,他还礼,“姐夫客气。”
程秋菊拉着程愫的手不放,问这问那。大部分都还是关心程愫在府城这段时日读书辛苦,吃的怎么样睡的怎么样,亲姐姐的关心不是作假的,程愫能感受到她的真切关心,也都笑着一一作答了。
没一会儿程巧云抱着儿子走过来,姐妹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程万山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两个女儿的日子都越过越好,心里也踏实不少。大女儿憨厚,三女儿精明,都是他的好闺女。
他看了一眼何延年,那小子正跟齐成业说话。齐成业憨憨地笑着,何延年说着什么,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倒也和谐。程万山收回目光,心里琢磨着晚上要说的事。
白天又热闹了一天,这两天家里陆陆续续一直有人上门拜访,大多都是听说了消息来道贺的。按说只是考上秀才而已,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前来道喜。可程愫不是普通的秀才,他是小三元,还是年仅十四岁的小三元。
这在百姓的眼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程愫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才华继续读书,以后的举人老爷那是没跑了。有这样的设想在,也难怪上门拜访的人多。
到了晚上,客人散了,家里只剩自家人。程万山让钱氏把门关上,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里。程巧云、齐成业、程秋菊、何延年、程莲香、程杏儿、程穗儿、底下的几个姨娘和姐姐全都来了,还有程愫和林宣,都到齐了。安哥儿几个小的被打发到别的屋里去玩,不许进来。
程万山坐在上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交代。”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程万山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说的清楚。
“昨天王员外来送礼的事,你们都看见了。愫儿没收,做得对。”他顿了顿,“今天我要说的就是这事。从今往后,谁也不许打着愫儿的旗号,在外头收礼,或者替人办事。”
他看着两个女婿,目光落在齐成业身上,“成业,你是个老实人,我放心。”又看向何延年,“延年,你脑子活络,我反而不放心。”
他这话说的直接,都是挑明白了说的,在他看来这是件大事,不能太过委婉,要让他们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何延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站起来,拱手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人。”
程万山看着他,“那你跟我说说,怎么个不是目光短浅?”
何延年想了想,道:“愫弟现在虽然只是秀才,可他是小三元。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这是什么?这是前途无量。小婿虽然不才,可也知道,现在收几个礼、办几件事,能得多少好处?可要是坏了愫弟的名声,耽误了他的前程,那损失可就大了。愫弟将来要是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当了官,小婿还怕沾不了光?”
屋里安静了一瞬,程万山看着他,眼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他这话说的是真漂亮,一则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真心,二则道出了这其中的利弊,看的十分通透。
程万山满意的点点头,说道:“你明白就好。”
何延年是个圆滑又世故的,自然明白程万山的心思和目的,现在正是他博好感的好机会,他赶紧又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不但自己不会做这种事,还会盯着别人。谁要是敢打愫弟的旗号在外头招摇,小婿第一个不答应。”
程万山摆摆手,“行了,坐下吧。”
何延年坐下,程万山又看向齐成业,接着敲打道:“成业,你性子憨厚,这点虽然好,但也容易被人骗。你记住,不管谁来求你办事,你都往我这儿推。说家里的事我做主,你说了不算。”
齐成业郑重地点头,“爹,我记住了。”
程万山说完又看向自己这新得的四女婿,说道:“还有石默,你性子冷,我是最放心的。但你也要记住我今日说的话,日后若是有人因为这事拖了愫儿的后腿,别怪我不讲情面。”
最后这句话是他看向家里所有人说的。
程万山又看向几个女儿,“你们也是。不管是谁,亲戚也好,邻居也好,以前帮过咱们的也好,都不许答应。谁要是答应了,就是害愫儿。你们记住了吗?”
程巧云点头,“爹,我记住了。”
程秋菊也点头,“记住了。”
程莲香、程杏儿几个也纷纷点头。
程万山又看向程愫,“愫儿,你也是。不管是谁来求你,你都别答应。你现在是秀才,是小三元,可你还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有什么事,推给爹。”
程愫站起来,朝父亲鞠了一躬,“爹,我记住了。”
程愫本来就没有这心思,他爹能明白这个道理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这还不够,他又对程程万山道:“爹,还有一事,若是以后有其他的读书人邀请我出去文会,亦或者有别的人请我去什么诗会,帮我全都拒绝掉,就说我要专心读书考举人。”
方仲永泯然众人矣的故事他很清楚,虽然觉得自己应该不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可不能不防着。毕竟他魂穿这种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朝代的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程万山点头应道:“爹记住了,你放心吧。”说完他又叹了口气,道:“咱们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因为贪图小便宜,把愫儿的名声毁了。你们都要记住。”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程秋菊忽然开口。“爹,您放心。何家那边,我会看着。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饶他。”
何延年在旁边点头,“对,对。秋菊说了算。”
程巧云也开口,“爹,齐家那边您放心。成业是个老实人,不会干那些事。我也会盯着。”
齐成业严肃的点头,“爹,我不会,齐家也不会的。”
石默和程杏儿两口子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最放心。不过石默也不是傻的,前面两位姐夫都表决心了,他当然也不能落后,他也站出来说道:“爹放心,我也不会。”
程万山看着这三个女婿,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大女婿老实本分,三女婿精明但不短视,四女婿踏实肯干,都不是那种为了蝇头小利毁掉前程的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了,这事就说到这儿。今天你们也都累了,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散了。程万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钱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爷,你今晚说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
程万山点点头,“嗯,都是好孩子,希望他们说到做到。”
钱氏看着他,“你担心延年?”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担心他。是担心人心。人穷的时候,想富。富了之后,想更富。更富之后,就想走捷径。愫儿以后的名头,就是一条捷径。”
钱氏叹了口气,“可咱们不能因为怕出事,就不让愫儿出息。”
程万山摇摇头,“不是不让愫儿出息。是让他出息的同时,看好后头的人。别让人扯了后腿。”
钱氏没再说话,站在他旁边,陪着他。窗外的月亮很圆,院子里静悄悄的。程万山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回屋歇了。
第二天一早,何延年和程秋菊要走了。程秋菊拉着程愫的手,又叮嘱了几句。
“愫儿,好好读书,别管那些闲事。有什么事需要姐帮忙的,让人捎信给我,别怕给我惹麻烦,你姐也是有些家底的,能给你兜着。”
程愫点点头,“三姐,你也是。有什么事,捎信给我。”
程秋菊笑了,“我能有什么事?何家现在对我客客气气的,都是托你的福。”
她现在的日子可太舒心不过了,从前还要看婆婆脸色,现如今婆婆都要看她的脸色了。
何延年在旁边笑道:“愫弟,你好好读书。等你中了举人,姐夫给你摆酒!”这话言下之意等以后程愫中举了家里宴请乡里的钱他来出。
程愫笑了笑,说了句感谢的话,又道:“姐夫慢走。”
何延年上了马车,程秋菊跟着上去。马车吱呀吱呀地走了,程愫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林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别站在这了,进去吧。”林宣说。
程愫点点头,“嗯。”
两人转身回了院子。院子里,程巧云还在。她想要多住两天,陪陪家里人。
齐成业已经先回去了,说是家里的地要翻,不能耽误农时。程巧云抱着儿子,坐在堂屋里,跟钱氏说话。那小胖子在外祖母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去抓桌上的点心。
点心是秋姨娘特地给家里几个小娃娃做的,她回会的花样多,用的面粉和糖也多。程家刚搬回程家村的那一阵,家庭条件拮据,她便没再做过了。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之后,她这才又开始做起来。
孙姨娘每次看到她做的点心都夸:“这点心精致的比镇上酒楼里做的点心样式都好看,味道也好吃,这门手艺我是学不来的。”
秋姨娘腼腆一笑,说想学我教你。孙姨娘连连摆手,她又不是没学过,实在做不来这种精细活。她经常会觉得秋姨娘像是大户人家才能培养出来的小姐,会的东西跟她们出身乡野的姑娘一点都不一样,有时候她和周姨娘都觉得跟秋姨娘在一些方面格格不入。
程愫走过去,在程巧云旁边坐下,关心道:“大姐,姐夫一个人回去,行吗?”
程巧云笑了,“有什么不行的?他又不是小孩子。地里的活他比我熟,一个人干得过来。再说了,我在家里小住几天,这事是在家里过了明年的,公公婆婆也都同意,没什么不行的。”
事实上她把自己想回娘家小住几天的事情跟公公婆婆说了以后,他们举双手赞成。就怕程巧云这个当姐姐的跟小弟之间的关系不够亲厚呢,现在回去小住几天,正好培养一下感情。
程愫点点头,没再问。程巧云看着他,忽然道:“愫儿,你昨晚说的话,姐记住了。你放心,姐不会给你添乱。”
程愫摇摇头,“大姐,我不是怕你们给我添乱。我是怕你们被人骗。”
程巧云笑了,“谁能骗我?你姐夫那个憨货,连谎话都不会说。我那个婆婆,虽然偏心,可也不傻。她知道你现在是秀才了,得罪我没好处。”
程愫看着大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大姐嫁得早,嫁的是个老实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可踏踏实实的。不像三姐,嫁了个精明人,日子过得体面,可心里总绷着一根弦。
他忽然想起爹昨晚说的话,“名声这东西,挣起来难,毁起来容易。”他不想让家里人因为他的名声惹上麻烦,也不想让家里人因为他而被人算计。他只想让他们平平安安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程巧云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揉,“小弟,你别想太多。家里的事有爹,有姨娘,有姐姐们。你只管好好读书考科举。别的不用你操心。”
程愫笑了笑,“嗯。”
程巧云笑了,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舅舅要当大官了,你以后也要像他一样。”
小胖子被亲得痒痒,咯咯地笑。程愫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也笑了。
翌日一早,程愫就起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那方学政大人送的砚台用布包好,小心地放进书袋里。
他今天要去刘家村见罗先生,说好院试出成绩后要跟他汇报的,但这两天家里一直不断来人,他没脱开身。今日特地腾了个空,把学政大人奖励给他的砚台也带上,想借花献佛送给罗先生,来感谢他的授业之恩。
他跟往常一样,走的那条熟悉的山路,一个多时辰过去,刘家村到了。
那座熟悉的院子,院门虚掩着。程愫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书房的门开着,罗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程愫心里有些佩服他这位老师,他不管什么来,老师手上总是捧着一本书,是真的好学。
罗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程愫,惊讶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回来了?”
程愫走进去,在书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师,学生回来了。”
罗丰放下书,看着他,“考得怎么样?”
程愫抬起头,眼里含笑,“第一。”
罗丰的眉毛动了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了一下,“第一?院试第一?”
程愫点点头,“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学生侥幸,考了小三元。”
第67章
“好!好!好!”罗丰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这个年纪, 已经很少喜怒形于色了,尤其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也就很难再生出喜悦的心情来。一连三个好字说明他的心情真的很不错, 眼角泛起了笑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 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罗丰又开口道:“小三元……为师教了这么多年书, 你是还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