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那男人又问:“考过科举?”
程愫道:“去年过了院试,得了生员。”
那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哦?生员?小子你年岁并不大,今年多少岁?”
程愫道:“十五。”
那男人笑道:“十五岁的生员,了不得。难怪你能种出这么好的桃子。读书人种地,跟庄稼汉到底不一样。”
程愫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您过奖了。”
“你叫什么名字?”
程愫道:“学生姓程,单名一个愫字。愫心的愫。”
那男人念了一遍,“程愫……好名字。”
他顿了顿,“我姓周,周怀远。”
程愫拱手,“周老爷。”
周怀远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堆桃子上,“这些桃子,你帮我装起来。我留着路上吃。”
虽然遇见了一个大客户,但也不能坑别人,良心上过不去,程愫好心提醒道:“周老爷,这些桃子你全买了,一时半会儿肯定吃不完,容易坏掉,还是建议你少买一些。”
谁知这个周老爷却不按常理出牌,不甚在意道:“坏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要有足够的分量。而且我车里备了冰盆,不怕坏。”
程愫应了,跟林宣一起动手装桃子。他们把桃子一个一个轻轻放进竹篮里,再盖上盖子。周怀远看着那个竹篮,又看了看程愫。
“这篮子编得不错。”
程愫道:“是村里一个篾匠编的。手艺好。”
周怀远点头。“这样的篮子,配这样的桃子,还算拿得出手。”
程愫灵机一动,把两个最漂亮的篮子用红绸带扎好,递进车窗,“沈老爷,这两个篮子,送给您。送礼体面些。”
周怀远接过篮子,看了看,笑了,“你这孩子,会做生意。”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递过来。
程愫没接,“周老爷已经给过钱了。”
周怀远把银子塞进他手里,“那是桃子的钱。这篮子的钱,另算。”
程愫攥着那块银子,心里忽然有些惭愧。他送篮子的时候,确实存了几分讨好的心思。毕竟这可是个大客户。
周怀远看出来了,可他不介意。他甚至还多给了银子。程愫低下头真心感谢他,“多谢周老爷。”
周怀远靠在车壁上,忽然叹了口气,看着对方这个年纪,他想起了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你还在跟着姐姐一起吃苦。
但好在,现在苦尽甘来了。只是每每想起,心里总会有些怅然。
大概是程愫和林宣两个人看着老实,做生意心又诚,周怀远也不着急赶路,索性多耽搁了一会,打开了话匣子。
“我有个姐姐,嫁到了京城。她喜欢吃桃子,尤其是这种脆甜的。京城也有卖桃子的,可那些桃子,又小又软,寡淡无味。她住在京城十几年,一直念叨老家的果子。”
他顿了顿,“我这次过去,就是想去看看她。她儿子也就是我那外甥要成亲了,我赶着去喝喜酒。顺便带些家乡的东西给她尝尝。”
程愫静静地听着,周怀远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
“我姐夫也是个有学问的,虽然官职小,但好歹是个京官。我姐姐是给他做续弦的,她一个人在京城不容易。续弦的身份,本就低人一等。她还是个填房,那边的亲戚,多少有些瞧不起她。这些年,她在京城站稳脚跟,全靠她自己硬撑。”
他抬起头,看着程愫,“你方才说,特等的桃子还有?”
程愫点头,“有。家里还有。您若要,我明日带来。”
周怀远道:“你明日带来的特等桃子,我全要。一个不剩。有多少要多少。”
他顿了顿,“我姐姐在京城,上上下下都要打点。那些官太太们,别的不好送,送些稀罕的果子,比送金银还体面。”
程愫点头,“学生明白。明天这个时候,学生把特等的桃子全带来。”
周怀远看着他,“你信得过我?”万一他是骗子故意耍弄人的怎么办?少年啊,果然是初出茅庐,一片赤诚之心。
程愫道:“周老爷言重了。学生虽不认识您,可您一看就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
周怀远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感慨。
“你这孩子,会说话。将来若有机会到京城,可以去周家找我姐姐寻求她的帮忙。”
程愫拱手答谢:“多谢周老爷。”毕竟人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周怀远放下车帘,跟前面的车夫说道:“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程愫站在摊子后面,望着那三辆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口。林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林宣说。
程愫点头,“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银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掂了掂,少说也有五六钱。加上之前卖桃子的钱,今天一共卖了将近三两银子。他把银子收进褡裢,拍了拍,“走,回家。”
两人收拾好摊子,把空筐搬上牛车,赶着老黄牛往回走。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程愫坐在林宣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银子,翻来覆去地看。
“宣哥儿,你说那个周老爷,是什么来头?”
林宣想了想,最后蹦出三个字,“有钱人。”
程愫噗嗤一声笑了,谁看不出来对方是个有钱人?
“有钱人,还是大方的有钱人。”他把银子给林宣保管,人靠在车壁上。
“明天,咱们得早点起来。把特等的桃子多摘一些,全带来。他要多少,咱给多少。”
林宣点头,点头应道:“嗯。”
程愫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忽然有些感慨。那个周老爷,从南边来,要去京城。他有一姐姐,在京城做官太太。做了十几年续弦,被人瞧不起,还要替外甥操办婚事。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姐姐们。大姐憨厚,三姐精明,四姐温柔,五姐后面的姐姐们还没出嫁。她们以后会嫁到哪里?会嫁得好吗?会被人瞧不起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她们嫁到哪里,程家都是她们的后盾。
“宣哥儿。”程愫忽然开口,林宣偏过头,听见程愫说道:“你说,咱们的桃子,以后能卖到京城去吗?”
“肯定能,也许有一天,九郎你种的这些桃子能卖到全国各地去。”
程愫笑了,“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林宣脸色微红,他并不是有意吹捧,我是真心会这么觉得。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铃铛叮叮当当。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程家老宅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安哥儿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看见牛车,转身往灶房跑,奶声奶气地喊:“外祖母!娘!小舅舅回来了����”
钱氏刚把热油下锅,菜上的水滴滴进锅里,噼里啪啦开始响。她听见安哥儿扯着嗓门喊的话,也想出门迎一迎。但她还要炒菜,心里虽然挂念,但也没法立刻出去迎接,于是她招呼着秋姨娘她们过去了。
第84章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孙姨娘看见程愫从车上跳下来, 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担忧。
程万山也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盏, 眯着眼看了看车上的桃子,惊讶道:“这是……卖光了??”
要知道他和石默两个人去的还是望溪镇,满街都是熟人的地方, 才卖完那一板车的桃子,愫儿和宣哥儿去的是从来没去过的小潭镇, 竟然也能把桃子卖完, 着实让他惊讶。
程愫把牛的缰绳递给林宣,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走到父亲面前, “爹,姨娘, 今天生意好, 尤其是特等的大桃, 卖的最好, 也卖的最快。剩下的小桃主要是遇到了一个大主顾,把那些都买走了。而且不光都买走了,还预定了明天所有的大桃!”
程万山道:“全定了?谁啊?”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程愫把褡裢从肩上拿下来,沉甸甸的, 往桌上一放, 铜板哗啦啦响, “先吃饭,边吃边说。我饿了。”
孙姨娘连忙去灶房端菜, 程莲香带着孩子摆碗筷。
安哥儿伸长脖子往桌上那包东西看,脆生生的说道:“小舅舅, 你给我带糖葫芦了吗?”
程愫从褡裢底下摸出一根用油纸包好的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他。安哥儿眼睛一亮,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就跑开了。
“爹,四姐夫,你们今天卖了多少?情况怎么样?”程愫问道。
程万山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石默也高兴,说道:“小弟,亏了爹在镇上认识的熟人,我们很快就卖光了,不愁卖的!”
“还是爹厉害!”程愫夸道。
程万山得意洋洋,他在儿子面前总算找回了一点自信。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旁,今晚的饭菜比平时丰盛。钱氏特意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又炒了几个鸡蛋,拌了一碟黄瓜,蒸了一大锅米饭。
程万山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又放下,他心里痒痒,“愫儿,你倒是说说,那个大主顾咋回事?”
程愫咽下嘴里的饭,把今天在小潭镇遇到周怀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马车停下来,随从买桃子,周怀远尝了之后惊讶,到把剩下的桃子全包圆,再到预定明天所有特等桃子,以及周怀远要去京城看姐姐、姐姐在京城做官太太、需要打点关系这些事,他都一五一十说了。
程万山听得眉头一皱一展。等程愫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是说,那个周老爷,明天要买咱们所有的大桃子?”
程愫点头,“他说他全要了。”
程万山又问:“价钱呢?还是十二文一个?”
“他连价都没还,还说咱们的桃子如果拿去京城卖,二十文一个都有人抢。”
程万山“啧”了一声,“这人,不简单。从南边来,去京城,还带着冰盆。能置办起你说的那种马车的,不是普通商人。”
钱氏在旁边听得入了神,这时插嘴道:“那他说了是什么来头没有?”
程愫摇头,“他只说自己姓周,叫周怀远,做瓷器生意的。但看那排场,应该是有钱人。”
钱氏又问:“那他说了,明天还要?”
程愫点头,“他说,明天带过去的大桃他全包了。”
家里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明天的桃子不愁卖啊!
“愫儿,这天气热,他买那么多桃子吃不完岂不是放坏了?为啥一次买那么多?”程万山还是不太放心,总怕这里面有什么蹊跷。生意场上,就怕有人栽赃陷害,万事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程愫想了想,说道:“他说了,一来,他一路从南边过来,许多天没吃到清爽果子,咱们的桃子是他这些天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二来,他姐姐在京城,要打点关系,需要这种稀罕的东西送礼。”
他把周怀远的姐姐做续弦,经常被人瞧不起,需要打点上下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程万山听完,叹了口气,“也是个不容易的人。”
钱氏在旁边感慨道:“可不是嘛。一个女人,在京城那种地方,没个依靠,多难。”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程愫:“那周老爷的姐姐,跟咱家也不认识,人家凭什么相信咱们的桃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