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你刚才不是去他的摊位上买了几个桃子吗?再去买几个回来。喏,买回来之后拿这个换一下,然后去找茬。就说他卖的桃子有虫,吃了拉肚子。”
小厮刚才买的那三个桃子已经被他俩吃光了,现如今只好再买几个。
小厮一听原来是这种馊主意,东家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接过布包,手还是有些抖,“东家,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魏洪涛哼了一声,“发现什么发现?程万山一个乡下人,又没人认识他。你闹大了,周围的人只会看他笑话,谁还帮他查?再说了,这桃子上又没写他的名字,就算要查,你抵死不认,他能有什么办法?”
小厮想想也是,东家说的也不无道理。他咬牙点头,转身出去了。
程万山此时正忙得满头大汗。
桃子卖得很快,特等的只剩十几个,一等也卖了大半。他一边收钱一边装桃,石默在旁边帮他递篮子。两个人配合默契,竟也不觉得累。
一个小厮挤过来,站在摊前,“老板,买桃子。”
程万山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人,瘦小,看着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今天买桃子的人太多,他记不住面孔了。
他笑着招呼,“客官要几个?特等的十五文,一等的十二文。”
小厮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了数,“买五个一等的。”
程万山让石默去装桃子,石默从一等剩下的桃子的筐里挑了五个颜色最好的,用油纸包好,放进袋子里。小厮接过袋子,付了钱,转身走了。
程万山没在意,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然而没过多久,那小厮又回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他手里拎着那个袋子,脸色铁青,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大家快来看!这家卖的是什么桃子!里头全是虫!”他边说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桃子,掰成两半。果肉里赫然趴着一条白胖的肉虫,还在蠕动。
周围的人“哗”地散开,又有更多的人围上来。
程万山愣住了。
他连忙从篮子里拿出另一个桃子,掰开,里面干干净净,没有虫。再掰一个,还是没有。
他松了口气,把桃子举起来,“各位乡亲,你们看,这桃子是好的,没有虫。”
那小厮指着自己手里那个有虫的桃子,声音更大了,“这个不是你的桃子?我刚刚从你这里买的,五个桃子,有一个里头有虫,你敢说不是你的?”
旁边有人凑过去看了看,皱起眉头,“这虫这么大,一看就不是新鲜咬进去的,怕是早就有了。”
小厮瞪那人一眼,“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家的桃子没问题?那这虫哪来的?我自己放进去的?你这人也好笑,早就有的虫子,那不就更说明,这桃子里面有蛀虫吗?”
那人讪讪地不说话了,可眼里的怀疑没有消散,明明他刚才买的桃子吃起来果肉鲜美,哪有什么虫子。
程万山急得满头大汗,他不认识这个小厮,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陷害自己。他想辩解,可嘴笨,越急越说不出话。
“这位小哥,我们的桃子都是精挑细选的,不可能有虫……”
小厮冷笑道:“不可能?那这个桃子你怎么解释?”他举着那个掰开的桃子,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桃肉已经有些发黑了,那条白虫还在蠕动。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看着确实恶心。”
“做生意要讲良心啊。”
“这桃子卖这么贵,里头还有虫,太缺德了。”
程万山的脸涨得通红,他拿起一个自家的桃子,掰开给周围的人看。
“你们看,这是我们的桃子,没有虫。”
可他掰开的桃子越多,那小厮的嗓门就越大,“你掰再多有什么用?我这个就是从你这里买的!你敢不认?”
石默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手攥成拳头。他想上前理论,可嘴比程万山还笨。他瞪着那个小厮,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小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仗着人多,壮着胆子回瞪了一眼,“看什么看?你们卖烂桃子还有理了?”
程万山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这位小哥,你要是觉得这桃子有问题,我们退你钱。这五个桃子,你拿回来,我把钱退给你。”
他以为退钱就能息事宁人,可那小厮根本不接茬,“退钱?退钱就完了?我吃了你的桃子,还不知道会不会拉肚子呢!你赔我医药钱!”
人群里有人起哄,“对,赔医药钱!”
“这种黑心商人,不能轻易放过!”
也有人小声说:“看着不像黑心商人啊,桃子确实挺好的。”
可那点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哗压了下去。
程万山站在那里,百口莫辩。他知道自己被坑了,可他知道坑他的人是谁?是竞争对手,还是以前的仇家?他一概不知。他只觉得脑袋嗡嗡响,手脚发凉。
石默忽然走到摊前,从筐里拿起一个桃子,狠狠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虫。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又咽下去,“没有虫。好吃。”
他重复着这两句话,像一个笨拙的孩子在证明自己的清白。周围的人安静下来,看着这个闷声不响的后生一口一口地吃桃子,吃了三个,还在吃。
小厮也有些慌了,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吃有什么用?我这个桃子就是从你们这儿买的……”
石默抬起头,眼神死死的盯着他,眼底闪过一抹戾气,声音低沉,斩钉截铁道:“你手里的,不是我们的桃子。”
小厮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凭什么说不是?”
石默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万山忽然也明白了。
刚才一出事儿,他心里有些慌张,生怕影响了生意,便没有仔细看。这会儿他仔细看了看小厮手里那个掰开的桃子,果肉发黑,虫眼发黄,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
他自家的桃子,从树上摘下来不到两天,不可能烂成这样。可这些道理,说给那些围观的陌生人听,他们信吗?
可就算不信他也要说,关乎他家桃子的清白,绝对不能背上这个污点。
“各位乡里乡亲,我是望溪镇程家村的程万山,这是我家种了两三年的桃树今年第一次结的果子,从树上摘下来统共不到两天的时间,而这位小哥手里拿的桃子,这色泽和大小,根本就不是我们家的桃子。我们家桃树是经过我儿子改良过的,桃子的口味跟旁的桃树结的桃子是不一样的。他手里拿的桃子绝非是我们程家桃,若是有人对我们桃子的质量不放心,可以随我到田里桃树上采摘,我程某人今天在此立誓,所言若有半分虚假,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这话说的严重,连毒誓都发了,那些质疑的声音渐渐小了不少,有买过他家桃子的人路过,为他说话:“他们家桃子确实味道不错,跟往年那些桃子口感完全不一样,我买了十几个回去吃,都没吃出什么虫子,我看这人就是眼红人家的生意,故意来捣乱的!”
这话戳到了这小厮的肺管子上,可不就是东家眼红人家的生意,让他过来捣乱的。
他当然不能承认,瞅着嗓门吼道:“你胡说!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故意过来捣乱!”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有人道:“我认出来了,他就是旁边那条街上魏家鲜果铺的小厮,肯定是眼红人家桃子的生意,专门过来捣乱的!”
话说到这儿,大家心里也几乎明了了。原来是同行竞争眼红啊!那他们就放心了,只要桃子里面没虫子就行,他们可还要尝鲜买呢!
有人仗义执言,冲着程万山:“我可不信有什么虫子,给我拿五个,我娘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桃子软糯糯的,拿回去给她吃刚好。”
程万山把桃子给他装好,收了钱,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却叹了口气,把摊上的桃子收了起来,说道:“各位乡亲,这桃子我们今天暂时不卖了。”
小厮一愣,“不卖了?你心虚了?”
程万山看着他,目光里有愤怒,有无奈,“小哥,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可我知道,人在做,天在看。”
小厮被他看得有些发虚,不敢再闹,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转身走了。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还在议论。
程万山蹲在摊子后面,把桃子搬上车。石默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桃子没剩下多少了,今天的生意整体还是不错的,特等的剩了有七八个,一等的还有二十多个。程万山把那些桃子重新用软布包好,放回筐里。
“爹,为啥不卖了?”石默问。
程万山摇摇头,“先不卖了,回家。”
给他们使绊子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如果再接着卖下去,难保对方不会出别的阴招,反正今天也卖的差不多了,还是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不过他记住了,东街魏家鲜果铺,他回去了要打听一下这家主人是谁,怎么那么缺德。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回走,程万山坐在车辕上,一言不发。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老老实实卖桃子,怎么会得罪人?桃子的品质那么好,价钱也公道,为什么有人要陷害他?
石默赶着车,也不敢说话。他想起刚才那个小厮的眼神,闪闪烁烁,一看就是心虚。他后悔没有抓住他,逼他说出谁派来的。
日头偏西,程家老宅的轮廓出现在远处。
林宣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牛车回来,放下斧头迎上去,他看见程叔脸色不对,心里一沉,去屋里叫了程愫出来。
“爹,怎么了?脸色不好,桃子没卖完?”
程万山没说话,石默把车停好,跳下来,看了程愫一眼,欲言又止。
程愫走到程万山面前,他爹这看着像是有事。
“爹,出什么事了?”
程万山进屋后钱氏给他端了杯茶,他喝过茶之后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生意兴隆到小厮闹事,从百口莫辩到无奈收摊。
最后越说越生气,还有几分愧疚,跑这么远的路,本来就辛苦,路上损耗也大,他是打算要把桃子卖完的,可结果遇见这种事。
“爹,这是有人眼红,故意使坏。”
程万山抬起头,“你也这么想?”
程愫点头,“咱家桃子好,在县城卖这个价也不算贵,抢了别人的生意。有人看不惯,就使绊子。不过也不排除是从前跟咱们有过节的人做的。”
程万山愣了愣,“有过节的人?”他还没照这方面想过,不过经儿子这么一提醒,他想起那家鲜果铺的名字,魏家鲜果铺,姓魏……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第88章
“魏洪涛?他姐姐是魏海珍, 在镇上开酱油铺子的。听说就是在县里开了一个鲜果铺。”
程万山从前做生意也遇到过同行竞争,他倒不是怕了对方,而是出了这种事, 得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把事情解决了,才好方便做生意。
钱氏听见他们说这话, 忍不住生气,自家桃子卖的好, 还被人找茬, 老爷也真是的,都做那么多年生意了,临到老了开始畏首畏尾了。
“老爷, 你当时就应该报官的。现在这种人,你不报官他压根不害怕。说不准报官了吓一吓他他还供出幕后指使者了。”
“娘, 你想的简单了, 要是这些人这么容易就被吓到, 还怎么在县里面立足?就算是当时爹报官了, 没有证据,官差们也难处理。假如对方真的供出了幕后主使,那这个幕后主使把证据消灭掉,也完全可以不承认。”
程万山道:“还是愫儿懂我。万一还在那儿卖桃子, 在人家的地盘上, 指不定又出什么阴招。所以我想着先回来从长计议, 咱们得先查出来这个人是谁。”
程愫想了想,“魏家鲜果铺, 有可能就是魏洪涛。他做水果生意,咱家桃子卖得好, 他肯定不舒服。再有魏海珍这一档子事在前,他跟咱们家有梁子。不过没有证据,也不能乱说。”
程万山点点头,可心里那口气,堵得慌。算是跟这个魏家过不去了,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人。
他道:“明个还是先去咱们镇上卖,让石默先卖着,我去找人打听一下,城里边那个魏家鲜果铺的主人是不是魏洪涛,还有那天那个找事儿的小厮,得确认一下他到底是不是魏洪涛手底下的人。”
程愫听完说道:“爹说的对,但县城那边,咱不能不去,可也不能硬闯。我也去想想办法。”
程万山应了,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程愫站在院子里,望着西沉的太阳,心里有了主意。
县城不是小潭镇,人多,是非多。硬碰硬不行,得智取。他要想个办法,让那些想使坏的人,无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