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女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在程家看见的那些东西。青砖瓦房,红漆大门,院子里停着牛车,灶房里飘出肉香。
她想起林宣站在堂屋门口的样子,穿着干净的靛蓝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净,眉眼舒展,跟从前那个瘦弱的孩子判若两人。
“他爹,你说,宣哥儿在程家,是不是过挺好?”女人又开口了。
男人已经有些迷糊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女人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孩子,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现在白白胖胖的,穿着体面。程家对他应该不差。”
男人翻了个身,嘟囔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又不跟咱回来。”
女人坐起来,“他爹,咱得想个办法。不能就这么算了。”
男人不耐烦,“什么办法?”
女人想了想,“要不,咱去找程家,说想把宣哥儿接回来住几天。理由嘛……就说他奶奶想他了,想得不行。程家要是通情达理,应该不会拦着。”
男人冷笑,“你当程家是傻子?今天宣哥儿那态度,你也看见了。他不想跟咱走,程家能逼他?”
女人不死心,“那他要是自己想走呢?咱对他好一点,多哄哄,说不定他就心软了。毕竟咱也养了他一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想,当年咱是怎么对他的。五岁的孩子,让他下地干活,吃不饱穿不暖,还打骂。他心里能没数?”
女人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就不卖给程家了。卖给南边那个,咱现在也不用这么低声下气。”
男人哼了一声,“你还有脸说?当初要不是你接了这个单子,咱也不会惹上那帮人。现在倒好,钱没赚到,还躲了十几年。”
女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屋里又安静了。男人抽完了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女人忽然翻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他爹,你说,宣哥儿能卖多少钱?”
男人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女人凑过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都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找上门来打听他,我觉得那人出价二百两有点少了,咱们这还得费尽心思的把人弄来,难度也忒大了。要不多要点?问他要五百两?”
男人瞪着她,“你疯了?五百两,你以为人家会同意?别忘了咱还躲着追杀的人呢,别把动静闹太大,到时候不好收场,搞不好再把儿子搭进去。”
女人想起自己的儿子,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还得给他娶媳妇儿呢,还是安稳些好,便妥协道:“行吧,听你的。只是这事儿也不是那么好办的,程家哪会轻易放人?”
“程家不放,宣哥儿自己走呢?他要是自己想回咱家,程家还能拦着?”
“咱先对他好一点,让他觉得咱是真心悔过了。等他放松警惕,咱再想办法把他带出去。只要人出了程家村,就好办了。”
“你说得对,到时候先把人骗出来,一切都好说。”
“嗯,先看看风头。咱先跟宣哥儿套近乎,等他跟咱亲近了,再说别的。”
男人终于点了头,“行。那你明天去程家村,找宣哥儿。别空手去,带点东西。他小时候不是爱吃糖吗?买点糖带去。”
女人应了,“行,我明天去镇上买。”又是一笔花销,糖又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一想起来要给他花钱,女人就觉得肉疼。
林宣压根不知道他这个名义上的娘竟然连一块糖都舍不得买给他吃。
两人又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安静下来。月亮移到了天边,屋里彻底暗了。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第99章
程万山从白云观回来的时候, 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骑着小毛驴,慢悠悠地进了村,一路上还在琢磨老道长说的那些话, 老道长说:“此子日后前程远大,非池中之物。施主面相,也是大福大贵之相, 晚年享福不尽。”
他嘴角弯着,心里美滋滋的, 连驴蹄子踩在路上的声音都觉得格外好听。他回家之后先去把毛驴还了, 然后拍拍身上的土,这才回了自家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 钱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程莲香在堂屋里摆碗筷,三丫蹲在地上玩石子。一切如常, 只是不见林宣。
“愫儿呢?”程万山在堂屋坐下,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程莲香看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 “在屋里呢,跟宣哥儿在一块。”
程万山没在意,这小两口感情好的很,经常在一块儿, 也没什么。
他又问:“我不在, 家里没啥事吧?”
程莲香放下碗, 犹豫了一下,“爹, 今天来了两个人。说是宣哥儿的爹娘。”
程万山手里的茶盏顿住了,“什么?宣哥儿的爹娘?”
他放下茶盏, 眉头皱起来,“人呢?”
程莲香道:“走了。愫儿给了他们一些银子,打发走了。宣哥儿不想看见他们,他们说想接宣哥儿回家住几天,但宣哥儿不愿意,就没跟他们走。”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道:“走了就走了。宣哥儿自己不想回去,谁也勉强不了他。这种人家,当初把儿子卖了,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冒出来,能有什么好事?”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程莲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低声道:“宣哥儿心情不好,愫儿在陪他。”
程万山点点头,心里理解他的感受,“让他缓缓吧,别去打扰。”
他们说话的功夫,钱氏和秋姨娘也从镇上回来了。
她们俩今天去镇上买了些铺子可以用的东西,逛得有些晚了。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周婶子。
村里来过什么人,家里发生什么事,根本瞒不着人。今天上午林父林母才来过,下午村里人就知道了。
周婶子拉着她,压低声音,把今天林母来闹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钱氏听完,脸色就变了。她和秋姨娘加快脚步回到家,把东西放下,先去屋里看了一下宣哥儿,发现儿子正在屋里陪着他,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钱氏没有打扰他们,跟他们打个招呼,说了两句话就转身进了堂屋。
程万山正坐在椅子上跟程莲香说话,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钱氏回来了。
“回来了?”
钱氏在他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问了一遍。程莲香把刚才跟她爹说的话又跟她娘说了一遍。
等她说完,程万山道:“人走了,宣哥儿不想回去,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不用担心。”
钱氏摇摇头,看向程万山,程莲香知道他娘有话要跟他爹说,非常有眼色的出去了。
钱氏道:“老爷,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在想,宣哥儿的爹娘回来了,那往后儿子跟宣哥儿成亲的事,可就不好办了。”
程万山愣了一下,“什么不好办?”
钱氏叹了口气,“以前宣哥儿娘家没人,咱就当他是自家孩子,娘家那边该走的过场从简就是了。可如今他爹娘回来了,虽说他们不仁不义,可到底是亲爹娘。到时候成亲,礼数上总不能绕过他们。不然外人会说闲话,说咱程家不把亲家放在眼里。”
程万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林宣早就是程家的人了。他爹娘回不回来,有什么干系?
“听说那个宣哥儿那个爹娘一股子市侩之气,二姐儿说看着贼眉鼠眼的,这么多年对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管不顾的,会是什么有情有义之人?这样的人,咱还要跟她来往?”程万山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钱氏按住他的手,“老爷,我不是说要跟她来往。我是说,礼数上,咱得周全。不能让外人挑理。你想,咱愫儿是小三元,以后还要考举人、考进士,名声要紧。若是被人说连亲家都不认,传出去不好听。”
程万山沉默了,钱氏说得有道理。他虽然在气头上,可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事确实不能太草率。
“那你说怎么办?”程万山问。
钱氏想了想,道:“先看看再说。他们要是真心悔过,对宣哥儿好,咱也不拦着。要是另有所图,咱再想办法。至于成亲的礼数,该走的还是要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些过场,一样都不能少。以前宣哥儿娘家没人,咱想着简化不少。现在他爹娘回来了,虽说不是东西,可到底是亲爹娘。到时候成亲前送东西,得往林家拿一份。至于他们收不收,那是他们的事。咱礼数到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程万山听着,点了头。“你说得对。咱不能让人挑理。不过东西可不能给太多。给多了也是糟蹋。”
钱氏笑了。“老爷,你当我是傻子?咱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一文不多。宣哥儿是咱家的孩子,大头自然是给宣哥儿的。至于他爹娘,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还好这定亲定的早,当时就把聘礼给了宣哥儿,不然还要平白给这对夫妻东西。”
两人这边说话说了很久,那边孙姨娘和周姨娘在灶房里忙着做饭,秋姨娘也在,她今天去了镇上,回来之后就去灶台上帮忙去了。
说是帮忙,实际上也没什么需要她做的,过去也就是跟孙姨娘和周姨娘她们两个说说闲话唠唠家常罢了。
孙姨娘正在跟周姨娘说着白天宣哥儿爹娘的事,见秋姨娘过来,那张嘴更停不下来了,张口道:“小秋我跟你说,你今天不在家,可不晓得今天是谁来咱家了,让你猜破天边你都猜不到是谁!”
秋姨娘还真被她勾起了好奇心,非常给面子的顺着她的话问道:“是谁来了?”
“宣哥儿他爹娘!”
“谁?宣哥儿的爹娘?那不是好多年都没见过了吗?”
周姨娘接话道:“可不是嘛,你说有什么当爹娘的吗?孩子卖了之后就真不管了,又不是离得远,林家村和咱们程家村都还是同属一个镇上的,再远能远到哪儿去?就这都舍不得来看看孩子,十几年了,现在来了,你说他们这是在干啥?”
孙姨娘道:“就是!反正我是没见过这样的爹娘。还口口声声说,心里对孩子愧疚,想要接回去住几天,弥补一下内心对孩子的亏欠。这话搁你你信不?”
秋姨娘听得满脸惊讶,进了灶房好一会儿了,愣是插不了几句话,这会儿才寻得空隙说道:“我自然是不信的。”
说完又问道:“那宣哥儿呢,他怎么想?咱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宣哥儿信不信。”
孙姨娘摆摆手,笑了,“那还用说,宣哥儿会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吗?今儿个我就在旁边坐着,宣哥儿可是当场就没给那俩人好脸色看,更别提跟他们回去住了。”
晚饭做好之后,一下子照常在堂屋里吃饭。饭桌上,一家人对宣哥儿都很热情,但谁都没提今天的事。一直到饭快吃完的时候,程万山说道:“今天你爹娘来的事我都听说了,宣哥儿,你不要怕,不管你做啥决定,咱们大家都支持你。”
宣哥儿听见这话心里暖暖的,底下程愫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他更不觉得自己孤单了。他是有家的人。
夜里,天气有些热,程万山和钱氏躺在床上睡不着,打着蒲扇还在说这事。
“老爷,他爹娘这次回来,你觉得是真心想宣哥儿,还是另有所图?”钱氏侧过身,看着程万山说道。
程万山想了想,叹了口气,“不好说。今天愫儿给了他们银子,他们收了就走。要是真心想儿子,哪能拿了银子就走?怎么着也得再磨一磨。或者态度坚决一点,说不要银子,就想念孩子。”
“我也是这么想。你说他们是不是看咱家发达了,想来沾光。宣哥儿那孩子,心善,面软,我怕他吃亏。”
程万山哼了一声,“他吃什么亏?有愫儿在,还能让人欺负了他?再说了,宣哥儿也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了。他有主见,知道谁对他好。”
“我知道。可我就是心疼那孩子。从小被卖,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又冒出这么一对爹娘。”
程万山握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他们要是安分守己,咱也不为难他们。要是敢耍花样,我第一个不答应。”
钱氏点点头,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在转。她在想,林宣的爹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当年为什么把孩子卖了,这些年去了哪里,现在又为什么回来。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冷不丁的问道:“老爷,你说,宣哥儿跟他爹娘长得像吗?”
程万山愣了一下,他上次见那对夫妻,已经是十几年前了,压根记不住长什么样子了。
“我都逛差不多了。你当时也见了他们,你觉得呢?”
钱氏回忆了一下当年那对夫妻的长相,再想了一下现如今宣哥儿的长相,说道:“不像。一点都不像。那男人高瘦黝黑,女人矮胖,可宣哥儿长得高挑,白净俊秀,眉眼跟他们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已经有些快睡着了,声音迷迷糊糊,“也许是随了他外祖母家的人。这种事,说不准。”
钱氏没再说什么,也许是她想多了。但不得不说,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就是很奇怪,但却很正确。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边,屋里暗了下来。程万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钱氏还没睡着,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那对夫妻把宣哥儿卖给他们家的时候的场景,俩人着急的很,她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时她苦于没有孩子惆怅不已,也没有多想。可现在细细想想当年的事,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第二天一早,钱氏起来做饭,看见林宣已经在井台边打水了。她走过去,看着他的脸。晨光里,那张脸白净、清秀,眉眼之间没有一丝那对夫妻的影子。
“宣哥儿。”钱氏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