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魏洪涛停下来,眯着眼想了想,“先看看。等他开张了,摸清他卖什么,再想办法。不管他卖什么,我都让他做不下去。”他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魏洪涛又派伙计去对面打探。伙计转了一圈,回来告诉他,铺子还没开张,门板上着锁,里面没人。
魏洪涛不死心,又派伙计去程家村打听。伙计去了大半天,回来时满脸兴奋。
“东家,打听到了!程家在程家村种了几十亩果树,但是现在应季的只有桃子。但听说他们桃子、李子、杏都会卖,什么都有。但最主要的还是桃子,听说非常好吃!”
伙计越说越兴奋,上次程万山摆摊卖桃子的时候,他没能买一个尝尝,但是听当时去闹事的的另外一个伙计私底下说,程家种的桃子其实很好吃,又脆又甜,比魏家铺子里的强十倍。
魏洪涛的脸色更难看了,“非常好吃?你尝过?”
伙计缩了缩脖子,“没尝过。听人说的。”
魏洪涛一拍桌子,“听人说,听人说!你就知道听人说!”
伙计不敢吭声了。
魏洪涛在铺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程家的桃子比他家的好,这是事实。他尝过,不承认也不行。可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在东街做了七八年,认识的人多,总不能让一个乡下人骑在头上。
“你去,给我找几个人。”魏洪涛忽然停下来,对伙计说。
伙计愣了一下,“东家,找什么人?”
魏洪涛压低声音,“找几个能办事的。嘴巴严,手脚利索。”
伙计犹豫了一下。“东家,您是想……”
魏洪涛瞪了他一眼,“你别管我想什么。去找。找到了,有赏。”
伙计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接下来的几天,魏洪涛每天都要到门口站一会儿,往斜对面看几眼。那家铺子的门还锁着,招牌已经挂上去了,但上面盖着一层红布,依旧让人看不到写的什么。
魏洪涛看着那块红布,一想到对方卖的东西跟他差不多,他心里又气又恨。
他想起程万山那天当众掰开桃子,让所有人都看见里面有虫。想起那些老主顾扭头就走的背影,想起这些天铺子里冷冷清清的惨状。
他咬了咬牙,攥紧拳头,“程万山,你等着。你的铺子还没开张呢。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条街上撑多久。”
开张的前两日,程万山,程愫,石默,林宣几个就进城了。
距离开张的日子越来越近,程万山和石默这两天要一直留在铺子里看着,顺便把准备工作做一做。而程愫则是带着林宣,还有两篮子准备好的又大又甜的新鲜桃子,去了县衙。
普通老百姓看见县衙两个字都绕着走,程愫却一点都不惧,来来去去相当从容。衙门里的衙役都认识他,看到他来对他都十分客气。
周广志正在后衙看书,听差役报程愫来了,放下书,让人把他请进来。
“程九郎,你怎么今儿个有空过来了?”
程愫行礼,“大人,我爹准备在东街开一家鲜果铺,专门卖自家种的果子,还有两日就要开张了。我正好过来帮忙,特来给大人送些果子,不成敬意。”
他话音刚落,林宣就把手上的两篮桃子递了过去,旁边有下人十分有眼色的接过去了。
碰巧周夫人从后院出来,看见那篮桃子,眼睛就亮了,“哎呀,这桃子真好看!比上次送来的还大!”她拿起一个,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真香。”
倒也不是那么的巧,实际上程愫是掐着点来的,这个时辰也快到饭点了,听说周夫人跟县令大人感情甚好,经常在一起吃午饭,说不准她这个时候会过来。这不,还真的来了。
周广志笑道:“你呀,就知道吃。”
周夫人白了他一眼,“上次你吃的时候,不也连吃了三个?”周广志讪讪地笑了笑。
周夫人拉着程愫和林宣坐下,问长问短,“你们家这桃子,是怎么种出来的?又大又甜,比京城里卖的强多了。”
程愫道:“是嫁接的良种,伺候了三年才挂果。”
周夫人啧啧称奇,“你小小年纪,又会读书,又会种地,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说完之后又夸林宣,“这是宣哥儿吧,这出落的可真是越发的让人惊艳了。”
林宣微笑着应了几句,程愫也谦虚的说了几句,趁机又把铺子开张的事说了一遍。周夫人听得兴起,说改日一定去铺子里逛逛。
周广志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程九郎,你那些改良荒地的法子,本官去年回京述职的时候,呈上去了。户部几位大人看了,都很感兴趣。说若是能推广,每年能多收不少粮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本官在成安县这些年,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那些法子,本官也不会有今日的政绩。”
程愫连忙起身,“大人言重了。学生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周广志摆摆手,让他坐下,“你不必谦虚。本官心里有数。”
他告诉程愫,去年年底他带着家眷回京述职,把成安县这几年的政绩报了上去。肥田的法子,改良荒地的法子,还有程愫写的那些农书摘录,都一并呈了。几位尚书大人看了,很是赞赏。如今他在候补,等着空缺下来就能升迁。
“大人要升迁了?”程愫眼睛一亮。
周广志点头,“八九不离十。只是地方还没定。”
他笑着看了看程愫,“本官要是走了,你在县城可就没靠山了。”
程愫道:“大人对学生的恩情,学生铭记在心。不管大人去哪里,学生都替大人高兴。”
周广志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欣慰,“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过我这事还早着呢,谁知道这空缺啥时候能下来。”
周夫人插嘴道:“程郎君,林小哥儿,你们去岁冬日里种的那个橘子,去年我带了些回京城,给我那几个小姐妹尝了尝。她们都说好吃,问我是哪儿买的。我说是成安县一个学生种的,她们还不信呢。”
她笑起来,“今年冬天要是还有,你再给我留些。我带回去给她们尝尝。”
程愫连忙应了,“夫人放心,我一定挑最好的留着。”
从县衙出来,程愫走在回铺子的路上,心情很好。周广志要升迁了,这是个好消息。
虽然以后在县城没了靠山,可程家的果子已经打出了名声,不需要靠谁了。他加快脚步,想早点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爹。
回到铺子里,程愫把周广志要升迁的事说了。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事,好事!周大人是个好官,况且他也在咱们县里待了有十年了,升迁是应该的。”
程莲香有些担心,“愫儿,周大人要是走了,咱家在县城……”
程愫摆摆手,“二姐,咱家不靠谁。果子好,比什么都强。”
程莲香点点头,不再说了。
铺子再有一天就开业了,魏洪涛让伙计把人都找好了,就等着这两日闹上一闹,把他们这个开业仪式搅黄。
可谁知道程家人如此警惕,在开业前的这一段时间里,他压根找不到机会下手。
转眼到了开张这一日。
天还没亮,程家人就起来了。
钱氏昨晚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一会儿担心铺子开张冷清,一会儿担心魏洪涛使坏,一会儿又担心果子不够卖。
程万山被她翻得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抽旱烟。程愫倒是睡得安稳,没等人叫他就醒了,精神抖擞。
铺子后院的两间房子空间本来就不大,应该是平时供员工休息的地方,打柜子桌椅时,程愫让周木匠按照他画的图纸,打了几张上下铺的床放着,就是为了平时能方便多几个人在此处落脚。
几个人着急忙慌的吃过早饭之后,看了看时间,辰时刚过,程万山把门打开了。
昨天他就已经跟街坊邻里的都通知过了,说是今天开业,有空的都可以来看看。这会儿铺子前就已经围满了人。
程万山把铺子门头的红布掀开了,“程记鲜果铺”五个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程愫站在门口,把开张前准备的事又过了一遍,鞭炮备好了,茶水备好了,果子摆好了,试吃的小碟子也摆好了。
程万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绸面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林宣和程穗儿在铺子里整理货架,把桃子一个一个摆好,整整齐齐。秋姨娘坐在柜台旁边,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
林宣站在货架旁,距离门口很近,外面的人往里一看就能看到他。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靛蓝色的细布长衫,衬得整个人清俊挺拔。
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他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程愫看见了,嘴角弯了弯。他的夫郎是真的好看啊!
巳时正,鞭炮响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引来了半条街的人。程万山站在门口,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各位乡亲父老,程记鲜果铺今日开张,主要卖自家种的时令鲜果。桃子、李子、杏,样样新鲜,个个脆甜。欢迎大家进来尝尝!”
人群涌进铺子,试吃的碟子很快就见了底,程穗儿忙着切桃子,手都酸了。秋姨娘拿着笔,一笔一笔地记,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程愫在门口招呼客人,不急不慢。林宣站在他旁边,有人问桃子怎么卖,他就伸手指一指价签,然后温声说着价格。有时候人太多,他顾不上说话,可客人看见他那张脸,气就先消了一半。
斜对面,魏洪涛站在铺子门口,冷冷地看着这边。他看见程家铺子里人头攒动,听见鞭炮声、笑声、吆喝声混成一片,他脸色铁青。
他攥紧门框,手背上青筋暴起。
“东家……”伙计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叫了一声。魏洪涛没理他,转身进了铺子,把门摔得震天响。
可恶!真是欺人太甚!
他雇的那几个人今天本来是要闹事的,可人还没有出门过去,就看见衙门来了几个人,一开始大家还惊讶这个时候来衙役对方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可谁能想到,对方竟然是县令大人派来恭喜他铺子开张的。
衙门的人在那,魏洪涛这边只能憋屈的收手,压根不敢闹事。
这也是程愫昨日去给周县令送桃子的目的,两者本身就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周县令也给他面子,反正升迁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剩下的日子他只要安心等待就好。
而程愫这个人,他从来不敢小看他。现在年纪轻轻就是小三元,以后指不定有什么大出息呢。
趁着现在多交好,说不准以后还能沾他的光。反正只是派两个人帮他看护一下铺子而已,动动手指头的事,对他来说这可是大好。的表现机会。
不得不说,周县令这路走宽了。
一直到下午,铺子里依然热闹。程万山站在柜台后头收钱,忙得满头大汗。林宣帮程穗儿一起切桃子,试吃的碟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秋姨娘的账本已经记了好几页。
而魏记鲜果铺的门,从早上开到晚上,拢共没进来几个客人。
魏洪涛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一本账,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伙计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赶着落在桃子上的苍蝇。蒲扇扇得呼呼响,苍蝇赶走了又飞回来,像跟这铺子结了仇。
“东家……”伙计回头叫了一声。
魏洪涛没应,伙计又喊了一声,他才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什么事?”
伙计张了张嘴,指着门口那几筐桃子,“这些桃子,再卖不出去,就要烂了。”
本来夏天蚊蝇就多,这烂掉的瓜果最能招蚊引虫了。他拿着蒲扇都不知道扇多久了,胳膊都累的扇不动了。
魏洪涛看了一眼那些桃子,几天前进的货,品相本就不怎么样,搁了这几天,表皮起了黑斑,有的已经开始发软。
他看了看斜对面红火的生意,咬了咬牙,说道:“降价。一文钱一个。”
伙计愣了一下,“一文钱一个?那不是亏本吗?”
魏洪涛瞪了他一眼,“让你卖你就卖,哪那么多废话!”
伙计不敢再说什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块木板,用墨笔写了“一文钱一个”几个字,挂在桃子筐前面。伙计的字一般般,写的歪歪扭扭,墨汁写后还没干,顺着木板往下淌,看着更寒碜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摇摇头走了。有人问了一句“这桃子甜不甜”,伙计连忙切了一块递过去。
那人尝了尝,皱起眉头,把剩下的扔进筐里,“酸的。”转身就走了。
伙计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那块样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