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你们说,林家那两口子,胆子也忒大了。拐卖孩子,这是杀头的罪!”王老汉嘬了口烟袋,眯着眼。
旁边一个瘦高个摇头,“听说他们在外头躲了十几年,以为没事了,才回来。谁知道一回来就露了馅。”
程有田蹲在旁边,他听了一会儿,插嘴道:“俺早就觉得宣哥儿那孩子不一般。长得俊,心眼好,干活又利索。那两口子,哪有这个福气?”
王老汉点头,“可不是嘛。那两口子,好吃懒做,地不种,活不干,整天想着发横财。这种人,能生出什么好孩子?”
瘦高个又道:“听说他们把亲生的儿子都卖了。这种人,良心被狗吃了。”
“别说他们了,晦气。倒是宣哥儿,现在好了,真相大白了。他不是那家人的种,不用背着那家人的名声过一辈子。”
王老汉叹气,“话是这么说,可他的亲爹娘是谁,谁也不知道。程九郎报了官,就算县太爷帮着查,可天大地大,上哪儿查去?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根,那算活个啥?”
第105章
程有田道:“查得到查不到, 那是命。可他在程家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几个老汉都点头。
程家老宅的院子里,钱氏正在晾衣裳。程莲香在旁边帮忙, 把湿衣裳一件一件递给她。
“娘,您说,宣哥儿的亲爹娘, 会不会来找他?”程莲香压低声音。
钱氏把手里的衣裳抖开,挂在绳子上, “来不来, 那是他们的事。来也罢,不来也罢,宣哥儿是咱家的孩子。”
程莲香点头, “您说得对。宣哥儿在咱家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
钱氏又拿起一件衣裳, 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感慨道:“他小时候刚来的时候, 瘦得跟猴似的, 怯生生的,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怕。现在呢?白白净净的,说话做事都有底气。这就是咱家的功劳。”
程莲香笑了,“小弟也对他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谁也离不开谁。”
钱氏也笑了, “那是他们俩的缘分。”
过了几日, 程家铺子里,程万山正在柜台后头盘货。几个客人进来买桃子, 一边挑一边闲聊。
“程老爷,听说你家那个童养夫郎, 叫啥宣哥儿的,不是林家那两口子亲生的?”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问。
这几个人也是听到了一些闲话,毕竟这事闹得挺大的,听说那人贩子都被扭送到官府了,县令大人已经审理了此事,罪证确凿,的确是人贩子,没有诬赖人。
大伙可都听说,那人贩子交代的,拐来的就有程老爷给自家儿子买回来的童养夫郎,这不,消息传的飞快,转眼就有人问上门了,只是不好问那么直白,这才拐弯抹角的说这话。
程万山头也没抬,说道:“不是。是拐来的。”
中年人啧啧两声,“可怜见的。那他的亲爹娘呢?找着了没有?”
程万山摇头,“还没,县老爷在查。”
旁边一个妇人插嘴,“程老板,你们家对这小夫郎可真好。要不是你们,那孩子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程万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宣哥儿是自家孩子,说什么苦不苦的。”
妇人连连点头,“是是是。程家仁义,咱们都知道。”
中年人挑好了桃子,付了钱,拎着篮子走了。妇人又挑了几个,也走了。
程万山继续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秋姨娘坐在旁边记账,抬头看了他一眼,“老爷,今天生意不错。”
程万山“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虽说有许多人都是来打探消息说闲话的,但大家都知道的事,也不是说的难听话,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大家难免有些好奇。倒是因着这事儿,铺子里的生意更好了。
村里人议论了几天,渐渐就淡了。日子还要过,地还要种,桃子还要卖。可每次看见林宣从村里走过,总会有人多看两眼。
“宣哥儿,你以后要是找到了亲爹娘,还回不回来?”村里有人问。
林宣笑了笑,“这儿就是我家,我回哪儿去?”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对对,这儿就是你家。”
林宣走远了,那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同情,喃喃道:“这孩子,命苦,可命也好。”他摇了摇头,扛起锄头下地去了。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时间里,五月桃子上市,六月李子、杏紧随其后,七月八月瓜果飘香,程家铺子的生意从早到晚没断过人。
程万山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秋姨娘给他留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程莲香和程穗儿轮流在铺子里帮忙,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孙姨娘心疼闺女,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她们补身子。安哥儿长了年岁渐渐懂事了,在家闲着无事,也跟着忙,铺子里来了客人,他就帮着递竹篮,小嘴甜甜地喊“叔叔阿姨”,惹得客人忍不住多买几个桃子。
九月一到,桃子季就过了。铺子里的生意渐渐淡了下来,只卖些晚熟的李子和枣子,零零星星的客人,不如前几个月热闹。可程家人不着急,反倒松了口气。忙了大半年,总算能歇一歇了。
程万山靠在柜台后头的椅子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秋姨娘在整理账本,把这半年来的进项一笔一笔地核算。程莲香和程穗儿轮流来铺子里,不忙的时候就坐在门口做针线,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
“愫儿,你说今年这橘子,能比去年结得多吗?”程万山偏过头,问正在铺子里擦拭货架的程愫。
程愫平日里也是抽空过来的,他下半年课业繁重,难得过来一趟。
他直起腰,不假思索道:“能。去年那几棵小树今年也挂果了,少说也能多收两百来斤。”
程万山笑得眯起了眼睛,“那就好那就好。橘子比桃子耐放,能卖到年后。”
程愫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擦。林宣在旁边帮忙,把货架上的竹篮重新摆放整齐。两个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这些活计本来是不用他们做的,他俩刚开始干活的时候,就被程万山他们都拦着,尤其是秋姨娘、程莲香还有程穗儿几个女眷,硬是不让他们做。
还是程愫坚持要做的,他每天读书写字坐在椅子上的时间最长,有时候腰酸胳膊痛的,正是缺乏锻炼。来了铺子里,干脆帮忙打扫一下卫生。林宣自然是都听他的,况且他是个眼里有活的人,压根不用他说,瞅见什么需要弄就直接去做了。
九月底,县衙传出消息,周广志的职位空缺下来了。
他在成安县当了十来年县令,靠着程愫改良荒地、肥田的法子积攒了不少政绩,终于等来了升迁。
新职位是邻州的一个知州,官升一级,算是熬出头了。消息传来那天,程万山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多喝了两杯酒,说周大人是个好官,升迁是应该的。
周广志走之前,在醉仙楼设了一桌宴席,请了这些年跟他交好的人。程愫也接到了帖子,是周夫人亲自写的,字迹娟秀,措辞客气,言辞恳切,大概意思是说“程公子,老爷说一定要请你去,你可千万要来”。
程愫换了身干净衣裳,林宣赶着牛车将他送到了县城。到了醉仙楼,林宣随着小二进了后院。这是自家的牛车,这一路上受累了,他得盯着点儿喂点好的草料。
程愫则是到正厅里面赴宴。
他到的时候,宴席还没开始。周广志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容光焕发。看见程愫进来,他没有丝毫的架子,也不在意对方比自己小这么多,赶紧站起来,笑着迎上去,语气熟稔的称兄道弟,“程老弟啊,你怎么才来,就等你了!快坐快坐!”
程愫行礼,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篮,“大人,这是自家种的晚桃,留了几个最好的,给您尝尝。”
周广志接过竹篮,看了看那些粉白粉白的桃子,笑了,“你这桃子,我夫人念叨好几个月了。”他把竹篮递给旁边的随从,拉着程愫坐下。
宴席上,周广志跟程愫说了不少话。他说他在成安县这些年,最得意的事不是升了官,是认识了程愫这个忘年交。
说程愫那些改良荒地的法子,让全县百姓受益,是他的福气。他还说,新来的县令不知底细,让程愫行事低调些,别惹人眼红。
“你是个聪明孩子,不用我多说。”周广志端起酒杯,看着程愫,“有什么事,写信给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程愫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大人的恩情,学生铭记在心。”
周广志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拍了拍程愫的肩膀,“好好读书,好好种树。将来中了进士,咱们官场上见。”
程愫点头,“一定,那就借大人的吉言了。”
宴席散后,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程愫和林宣没有着急回程家村,而是在醉仙楼住了一晚,周广志生怕他们住的不好,临走之前还特地交代小二把他们招待好,吃喝住都记在他的账上。
第二天一早两人回程家村。如今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在日光下泛着土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林宣赶着牛车,俩人说着闲话。
“宣哥儿,周大人以后就走了。”程愫道。
林宣“嗯”了一声,男人之间的事他不懂,不过他也不是木头,并非不懂人情世故,说道:“周大人仁善,但新来的县令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爹以后在县城开铺子,得小心些。”
程愫点头道:“你说的对,凡事谨慎些总没错。”
“对了,等过完年我就满十六了,明年还要下场参加乡试,娘的意思是让你跟我一块儿去。乡试在九月十月左右,我想着等明年开春的时候,让娘给咱俩把亲事办了。到时候去科考,你陪着我,同住一个屋时也省得旁人说闲话。你意下如何?”
林宣愣了一下,没想到程愫跟他说成亲的事。这些事儿本来应该跟他爹娘商量的,但林家夫妇俩本来就是假的,他的亲爹娘也不知在哪里,只能跟他本人商量了。
他听完后耳朵一下子红了,不止耳朵,很快脸都红了。他声音低低的,羞红了脸,说了声好。
关于成亲的事,程愫考虑的多。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宣哥儿年纪却不小了。尽管两人已经定亲了,但迟迟不成亲,总会有人说三道四。
况且他本人又不只是十六七岁,只是这具身体的年纪小,他本人的心里年龄已经二十好几了。
最重要的是,他也想成亲了。
宣哥儿每日跟他说话时,眼睛里仿佛有水波似的,一看他他就容易失了心神。明年他还要去参加科考,宣哥儿自然是要陪他一起去的。到了外面,保不齐有别的人看上他。
虽然已经定了亲,但他觉得还是成亲比较保险一些,板上钉钉终究最好。他可是还记得之前参加府试时,那个叫贺文的学子就看上了宣哥儿,总是找机会来跟他说话,离开的时候还恋恋不舍,摆明了还没放弃。
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他再明白不过,更别提他与宣哥儿两人情投意合,那成亲的事情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宣哥儿同意,家里那边不是问题,由他去说便是,反正爹娘都听他的。
十月底,橘子红了。
程家那片橘树林,今年比去年热闹多了。去年只有几十棵树挂果,今年几乎每棵都结了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程万山也不天天守着他那铺子了,而是带着石默、程有田、程富田,天天在山上忙活,摘下来的橘子用牛板车一车一车运回家。
钱氏带着明月和明茹姐妹俩,还有家里剩余的程雅宁、程婉婷、程玉瑶三姐妹,以及周姨娘和孙姨娘日夜不停的分拣。
这橘子也是分品相的,特等的挑出来,留着送礼或卖高价;一等的装箱,送到铺子里;二等和有瑕疵的留着散卖,又或者自家吃、送亲戚邻居都可以。
程愫寻了个时间也去了果树林里一趟,他蹲在树下,摘了一个橘子,掰开,递了一半给林宣。
林宣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随即眼睛一亮,“九郎,这个好甜!”
程愫也尝了尝,汁水饱满,酸甜适口,比去年更胜一筹。
“今年的橘子,比去年的好吃。”程愫把剩下的橘子吃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林宣点头,“嗯,比去年的橘子甜得多。这是为何?”
程愫笑了,认真的与他解释道:“那是因为树大了,根扎得深,吸收的养分多。结的果子自然就好。而且,今年的天气好,日照充足,果子自然就更甜了。”
他望着满树的橘子,橘子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今年冬天,咱家的橘子说不准要在县城卖疯了。”
毕竟这可是头一份改良出来的橘子,在此之前还没有人这么种植成功过,那些个野橘子都酸的不行,压根不能入口。
程万山尝过今年橘子的口感之后,走路都要飘起来了。
十一月初,程家铺子开始卖橘子了。
程万山在门口挂了块新牌子,写着“程记蜜橘,酸甜适口,冬日佳果,馈赠亲朋”。
秋姨娘把铺子里的货架重新布置了一番,橘子按大小、品相分类摆放,用红绸带扎着,看着就喜庆。试吃的碟子摆在门口,掰好的橘子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连竹签都不用插,都是单个放着的,路过的人随手就能拿。
开卖第一天,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那些夏天吃过桃子的老顾客,闻讯赶来,一买就是好几斤。
“程老爷,这橘子真甜!比去年还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