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第20章
程老大和程老二瞧不起程万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即便是程万山当初在镇上还富贵着的时候,他们也依旧瞧不起他。
对于村里的闲话,程万山也无可奈何, 在村子里生活就是这样,想要一个流言被淡忘,那就等下一个流言出现覆盖掉。
村里话题更迭的快, 过不了几天议论的东西就变了。当务之急,程万山是要赶紧带着儿子去刘家村拜访。
镇上陈夫子那条路堵死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读书的路就这么断了。刘家村那位年轻的刘秀才, 虽不如陈夫子名气大,但既是秀才,又在准备考举人, 学问定然是好的。
最重要的是,刘家村离得远些, 或许还未听闻程家那些“是非”, 是个机会。
出发前一日, 钱氏便张罗开了。
束��是少不了的, 可如今的家境,除了给刘夫子的那些东西外,也拿不出更多其他像样的东西来。
她思忖良久,取出一小罐今年新腌制滋味最足的酱菜, 又选了品相最好的一包山菇干, 这两样都是自家做的好东西, 虽不贵重,却显诚意和巧思。
最后, 她咬咬牙,翻出当初搬家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喝的一小罐雨前茶, 茶叶已有些年头,但保存尚好,对乡下秀才来说,也算是一份雅致的见面礼。
她用干净的粗布将这三样东西分别包好,又寻了半匹颜色沉稳的青布,将礼物裹成一个体面的包袱。
“老爷,礼轻了些,但咱们尽力了。见到刘秀才,姿态放低些,多说说愫儿的好学和家里的难处。” 钱顺娘仔细叮嘱,眼里有担忧,也有期盼。
程万山郑重点头,接过包袱,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只是见面礼,更是全家人的指望。
翌日天未亮,父子俩便出发了。程愫穿着一身整洁的粗布衣裳,怀里揣着钱氏半夜起来烙的两张杂粮饼。
晨起时雾还未散去,林宣默默将二人送到村口老槐树下,看着他们身影没入晨雾,才转身回去,脚步比平日更沉。
他在心里默默给他们祈祷,希望他们今日一切顺利。小少爷那样好,希望刘秀才是个有眼光的。
去刘家村要走山路,约摸一个半时辰,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一开始是一段平坦的土路,走得尚算轻松。程万山一路沉默,只偶尔叮嘱程愫跟紧。
程愫则默默观察着沿途的田亩和村落,与他程家村附近的地貌做着比较,这是农学博士的职业习惯,这也分散了些许心头的紧绷感。
往前走道路渐渐崎岖,开始上山下坡。早上水气重,打湿了裤脚,太阳出来之后,脚下被冻硬的泥土也开始开化,变得有些粘滑。
程万山年纪大了,走久了便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紧紧攥着包袱,步履未停。程愫人小,走得却稳,有时还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一下他爹。
太阳升高后湿冷的空气才开始逐渐暖和起来。路过一片林子时,父子俩停下歇脚,喝了点水润喉。
程万山看着儿子沉静喝水的侧脸,忽然哑声开口:“九郎,若是……若是刘秀才也不肯收,你别灰心。爹……爹再想别的法子。”
程愫抬起头,擦去嘴角的水渍,目光平静:“爹,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诚意到了,问心无愧就好。读书的路不止一条,您别太忧心。”
这话程愫说过好几遍了,可他爹就是不死心,执拗的非得找个秀才教他读书。本来这一趟程愫不想来的,他觉得希望不大。但想了想,随他爹去一趟也好,好让他爹死心。
走了一个多时辰,刘家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比起程家村,刘家村显然更富庶些,青砖瓦房多,村道也整齐。在村口打听了一下,他们找到了村里头那座颇为气派的刘家宅院。黑漆大门,门楣上竟然还悬着耕读传家的匾额,让它在这个村里看起来格格不入。
程万山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不多时,一个年纪尚小的小童开了门,疑惑地打量着这对衣着简朴的父子。
程万山连忙堆起笑容,问道:“是刘家村的刘秀才家吗?”
小童点点头,他看着比程愫大上两三岁,大概处于变声期,公鸭嗓的声音响起:“是,请问你们是什么人?有何事?”
程万山说明了来意,小童道:“您请稍等,我去跟主人家说一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程万山心里却觉得格外漫长。他紧紧握着程愫的手,这么冷的冬天,他的手心却全是汗。
程愫能感觉到他爹的紧张,他自己心里也绷着一根弦,私心里也希望今日顺利,让自己的老爹不再这么忧心。
没一会儿,小童出来引他们进去,穿过整洁的院子,来到一间布置清雅的书房,很快他们见到了刘秀才。
刘秀才很年轻,三十出头模样,穿着细布长衫,面容清隽,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书卷,见他们进来,只略微抬了抬眼,并未起身。
程万山拉着程愫躬身行礼,将带来的见面礼奉上,言辞恳切地说明来意,极力夸赞儿子聪颖好学,恳请刘秀才收下指点。
刘秀才听完,目光在程愫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那几样礼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程老爷爱子之心,刘某知晓。令郎看着倒也伶俐。”
他顿了顿,语气转折得毫无波澜,“只是,刘某不才,蒙祖荫在此苦读,只为明年秋闱一搏。举业艰难,闭门谢客犹恐分心,实在无暇他顾,亦无力教授生徒。令郎年纪尚小,天资可期,不妨……另寻良师。刘某,爱莫能助。”
话说得客气周全,拒绝得却干净利落,甚至连钱氏精心准备的见面礼都未多看一眼,那份疏离仿佛写满了莫要耽误我前程的意思,比冰冷的雨雪更让人心寒。
程万山脸上强撑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想再恳求,却见刘秀才已垂下眼,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卷,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卑微的期盼,都被对方寥寥几句话撞得粉碎。
他喉头哽得发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哑声道:“打扰刘秀才了。”
程万山拉起程愫,几乎是踉跄地退出了书房。
包袱原样拎了回来,里面的酱菜、山菇、茶叶和肉脯,此刻仿佛成了无声的笑话。
程万山很是难过,他没想到对方拒绝的如此干脆,这下是不成了。程愫倒还好,他早料到会有此结果,所以并没有很失望。
“爹,咱们回去吧。”
程万山无奈的点点头,出了书房,两人沿着院中小路往前走,原先引路的小童不在,他俩被院中的草木绕花了眼,没找到原来的路,绕了一截,走到了一个独立小院的门前。
小院旁边的一条岔路上,缓缓行来两人。前面是一位身着藏青长衫的老者,他虽然头发花白,但看起来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落后半步陪着说话的,正是方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刘秀才。此刻的刘秀才,脸上全无方才的冷淡矜持,反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微微躬着身,仔细聆听着老者的话语。
那老者似乎正与刘秀才谈论着什么,目光随意扫过程家父子,尤其在程愫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忽然停下了脚步。
刘秀才见罗先生脚步停了,疑惑道:“先生?”
罗丰在这里见到这父子俩很是意外,前几天他有事去了趟镇上,依稀记得在集市口见过这两人。当时他人坐在马车里,并未下车。只是当时听到这父子两人的谈话,他略有好奇罢了。
至于程万山和程愫,他俩压根就没见过罗丰,更别谈认识他了。
见罗先生盯着这父子俩看,刘秀才主动解释道:“那位是程万山,是带着他的儿子程愫特地来向我求学的,希望我能教他读书。但先生您也知道,学生正在全力备战秋闱,哪有余力教别人读书,是以刚才便拒绝了。”
罗丰并未理会刘秀才的话,而是提高了几个声调,朝着程万山和程愫说道:“两位且慢。”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度。
刘秀才和程万山父子俩都停了下来。刘秀才有些疑惑地看着罗先生。程万山则是茫然又带着一丝本能的紧张。
罗丰并未理会刘秀才的疑惑,而是径直走到程愫面前,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锐利的打量着他。
“孩子,老夫看你有些面善。月余前,与人据理力争,言及《大胤律》户婚之条的,可是你?”
程愫没想到他跟魏海珍争执的事情都传的这么远了,就连刘家村都知道。
他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行礼:“回老先生的话,正是小子。”
罗丰本来觉得日子无聊,便让下面的人给他讲些趣事来听。谁知给他讲的事情中便有这么一遭,也是赶巧了。
加上前几日在镇上偶然听到程愫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言论,罗丰对他的印象很深。
罗丰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不错,年纪虽小,言却有据,临事不乱。你方才去找刘襄拜师了?” 他瞥了一眼程万山手中原封未动的见面礼。
程万山连忙上前,躬身回答:“是,老先生。在下程家村程万山,携儿子程愫,前来拜访刘秀才,恳请指点我儿子的学业。奈何刘秀才忙于举业,无暇他顾。” 他语气里满是失落。
一旁的刘秀才听见他这话,赶忙看向罗丰,找补道:“先生,您也知道我的水平,让我教人,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罗丰“唔”了一声,并未对刘秀才的决定置评,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程愫:“既如此,你父子二人远道而来,空手而回,未免可惜。老夫闲来无事,可否考你一考?”
程愫看向父亲,程万山此刻也摸不清这老者是何方神圣,但见刘秀才对其恭敬有加,心知他必非凡人,连忙道:“小儿愚钝,能得老先生考校,是他的福分。九郎,仔细回老先生的话。”
程愫眼里有几分惊讶,空手而回未免可惜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个老者要教他读书?
考校他?这不就是面试吗?
他赶紧打起精神,仔细听着对方的问题。
罗丰问道:“都读过什么书?”
“《千字文》、《三字经》、《弟子规》、《论语》、《孟子》、《大学》……”程愫把自己读过的这些书都一一列举。
“哦?你还读过四书?”
程愫点点头,“读过一些。”他自搬家以后,但凡有闲暇时候都在读书,冬日里活也少,人也懒得动弹,便只剩下读书这一样消遣了。
“那好,老夫便考考你四书。”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凝神的气场。
“《论语��子路》篇有言: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此段话,你可知晓?不必背,说说你如何理解这‘庶、富、教’三者之序?”
这问题看似基础,实则直接叩问为政,乃至治家的根本逻辑。刘秀才在一旁也微微凝神,想听听这村童如何作答。
程愫略一沉吟,并未立刻引经据典,而是抬起清澈的眼睛,指向不远处刘家村整齐的田垄,声音清晰且掷地有声:
“回老先生,小子以为,夫子所言,如同种地。‘庶’好比一片荒地生出了许多苗,人多,力气多,是根基。但若只人多,地力不足,或耕种无法,苗挤在一起争抢,反而都长不好,会生乱。所以紧接着要‘富之’。”
罗丰听见这番言论,眉头微挑,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把这个问题与种地放在一起解释的,有些新奇。
“继续说。”
“‘富之’不是凭空得来银钱。于我看来,一是是让这‘庶’的人,有田可耕,且懂得如何让田更肥,产出更多;二是让他们有手艺可依,能做出别人需要的东西来换所需。
就像我家来年开春开荒,就要先弄清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如何堆肥养地,如何引水防旱,让地里能稳定长出够吃、甚至能换钱的作物;三是让家里养的鸡鸭能下蛋,这便是‘富之’的着手处。家中有余粮,身上有暖衣,人心才定。”
程愫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感谢上辈子祖国妈妈的教育,他这些观点和言论并不是他从书中得来的,这还要得益于他上辈子的学习经历所致。
但罗丰可不知道这些,他越听越惊喜,没想到他只是随口一问,对方竟然答的如此之好,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难以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十岁孩童的嘴里说出来的。
“好好好,这庶和富都说了,那这教呢?”
程愫顿了顿,又接着道:“人心定了,富而不骄,富而思进,此时‘教之’便是水到渠成。”
程愫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静,“至于教什么?小子想,不仅是识文断字,明礼知义,或许也该教些让‘富’能长久、能让‘庶’更安的法子。比如,教人更精深的农时观察,再比如教些更有效的蓄水之法,甚至……懂得些简单的契约道理,与人合作时不易受骗。
他爹可不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再加上轻信他人,与人合作时上当受骗了?
“这样的‘教’,是与‘富’相连,能让‘富’扎根更牢靠。若人人只顾自己眼前富足,不懂长远之道与邻里相协之礼,那富也难以持久。所以,庶是苗,富是养料和深耕,教便是阳光雨露和除虫剪枝的规矩,三者相承,才能有好的收成。”
罗丰真是越听越欣喜,他抚须的手停住了,此子刚才一番话,将经典的治国大义,巧妙地化入最朴素的农耕生存逻辑之中,跳出了单纯道德教化的窠臼,却又完全符合“富而教之”的根本目的。说的太好了!
而站在一旁的刘秀才听完这番言论整个人都怔住了,这是一个十岁孩童说出来的话吗?他已经是秀才了,让他作答这个问题,他也无法说的这么好。
看罗先生脸上满意的神情,就知道这孩子答的十分优秀,让他一个秀才都自愧弗如。想起自己方才才在书房拒绝过教他读书的事,他不禁有些羞愧,再次抬头时,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孩童。
至于程万山,他已经听傻了,作为父亲,他对自己儿子的学识一无所知。在听到儿子说的这些话时,他虽然听不明白,但莫名觉得很厉害,脊背挺的更直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唔……” 罗丰不置可否,但语气明显更感兴趣了,想看看此子的上限在哪,又加了点难度。
“那你再解《孟子��公孙丑下》中一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此语耳熟能详,你可能联系实际,说说‘人和’何以最为重要?莫说空泛的团结之理。”
这是一个更考验洞察力和现实观察的问题。罗丰觉得这样他能说出个一二来,就已经是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