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那先生觉得,学生该怎么应对?”
“这就得靠你自己琢磨了,越到后面,为师越是帮不上什么忙,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还是先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农事是你的根基,可你不能只写农事。你要从农事里写出天下的道理来。考官可能看不懂种地,但能看懂你从种地里悟出的道理。那才是会试要考的东西。”
程愫在脑中把这些话过了一遍,像是把一枚棋子重新摆了一下位置,才应道:“学生明白了。”
罗丰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明白就好。”
罗丰放下茶盏又细细叮嘱道:“到了京城,先熟悉环境,适应气候,摸清考场的规矩。提前一个月到为宜。赶得太急,人容易浮躁;到得太早,又容易在琐事上分心。”罗丰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挂心过一个小辈了,把事无巨细的交代着事情。
程愫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遍,说道:“那学生腊月动身,年前到京城。”
罗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到了京城,别光顾着读书。多出去走走,看看京城的人情世故,听听那边考官的路数。跟同年们来往,也有好处。”
程愫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老师的话,学生记下了。来年若中了,再来谢老师。”
说完之后,想起老师自己这么大年纪仍旧孤身一人,从来没见过他有老婆孩子,便说道:“老师不用担心,以后学生给您养老。”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罗丰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的小弟子真是心疼他了,还是第一次有弟子说要给他养老,说不感动是假的。
罗丰摆了一下手:“说这些做什么。中不中的,等你到了京城再说。先好好准备,把该带的东西都带齐,莫要到了路上才发现落了什么。”
程愫应了一声,罗丰又道:“剩下这些时日,你不必再往我这儿跑了。好好在家复习功课,没剩多少时间你就该启程上路了。”
“学生明白。老师,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等我名扬天下的时候,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您的名号,让他们知道您是我最尊崇的、也是唯一的老师!”
程愫难得夸下一次海口,说完脸上红红的,还有几分臊的慌,赶紧找借口回家了。还在书房里坐着罗丰满眼都是笑意,这孩子,是个有孝心的,他这徒弟收的不亏。
第133章
已经是十月底, 程愫来年二月考试,光是赶路到京城就要花一个月的时间,还不能去的太早, 不然光住宿都是好大一笔花销。但也不能去的太晚,不然很容易连住的客栈都找不到,只能住在城外的寺庙里。
程愫打算十二月初就出发, 满打满算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月就能到京城,也就是十二月底一月初差不多。预留出来一个月的时间在京城备考, 时间刚刚好, 这些都是提前和罗先生商量好的。
那也意味着他只能在家再待一个月,就得收拾东西进京赶考了。
程愫从刘家村回来时,钱氏正坐在院子里缝衣服, 见他进门,抬眼问了一句:“先生怎么说?”
程愫在井台边洗了手:“先生说年前动身, 到京城差不多正好赶上会试。”
他顿了顿, “大概还能在家待一个月。”
钱氏低下头继续择菜, 没有接话, 可手里的动作却慢了许多。儿子这刚回来几天,又要离家。还是去那么远的京城,所以说是去赶考,但儿行千里母担忧, 不论到哪, 她这个当年的都不放心。
程莲香从灶房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他:“那这一个月, 家里刚好有两桩喜事要办。”她说着,往东厢房那边努了努嘴, “雅宁的婚事定了日子,跟明月的挨得很近。娘和姨娘商量了一下,说左右都是出嫁,一起办倒还省事些。”
程愫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什么时候?”
程莲香道:“雅宁的定在十一月十八,明月的定在十一月二十,都是找白云观里的大师看过的好日子。挨得近,但错开了两天,不至于忙乱,也不至于让客人们跑两趟。”
程愫点了点头:“也好,我走之前能赶上。”
家里的姐姐和外甥女儿们年纪都不小了,之前家里人也有想让再等等给她们说亲的想法,毕竟程愫一路科举十分顺利,若是能够高中,家里的姑娘们也能许个更好的人家。
但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遇上了也是缘分,再者年纪的确不小了,干脆顺了他们的意,小两口感情好,日子也会尽可能的和和美美。
院子里的喜事便这样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了。钱氏带着几个妇人裁布缝衣,程莲香忙着张罗席面和采买,程穗儿帮着记礼单、写请帖。
程万山也跟着忙前忙后的张罗,偶尔被叫进去拿个主意,又出来忙。程雅宁的嫁衣是早就绣好了的,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鸳鸯和并蒂莲,针脚细密。赵明月的嫁衣也做好了,藕荷色的绸面上绣着缠枝莲纹。
程家要同时嫁两个姑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有人过来帮忙,有人过来道喜,也有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起初说的还都是吉祥话,可渐渐的,话头就慢慢变味了。村里人难免把两桩婚事放在一起比较,茶余饭后,便有人凑在一起谈论起来。
说法倒也不全是恶意的,可那话里话外的轻重,任谁都能听出来。一个是嫁举人的,一个是嫁武夫的,这分量可不一样。
周婶子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旁边几个妇人也围在一起择菜,听见她压低声音说:“韩家那公子可是举人老爷,听说跟程家九郎是同榜的,那以后可是要当官的。雅宁这丫头,命真好。”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嫁过去就是官夫人了,穿金戴银的,哪像明月那孩子……”她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另一个妇人抬眼看了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明月嫁的那家,虽说家境不差,可到底是个武夫,走镖的,跟读书人还是没法比。”
周婶子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周家小子对明月是真上心,这年头找个实心实意的不容易。况且我听说人家周家家境也不差,光是名下的武馆就有好几家,还有几家镖局,听说他们好些铺子,家底也挺厚的。明月嫁过去也是享福的。”
旁边的人便笑了:“实心实意能当饭吃?就那些家底,跟人家韩家比起来算个啥?人家雅宁嫁过去,以后的体面可是实打实的。”
周婶子没在说话,这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非得议论两句,心里才甘心。人家这两门亲事,无论哪一门单拎出来,都比十里八村的姑娘嫁的强多了,怎么到她们嘴里反倒是不好了。
这些话,程家的人也陆陆续续听见了一些。程莲香那天端着洗衣盆经过井台,听见了那些议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把盆端到井边,蹲下来搓洗。
要说心里没有一点难受那是假的,自家闺女她也希望她能嫁的好,以后能过的幸福。至于这面子上的事,她这个婚姻经历过不幸的人,是不放在心上的。只是总听见别人说她闺女嫁的不好,她这心里总憋着一股火气,难受的紧。
外头传的闲话不光是程莲香,其他几个姨娘也都听到了。但人家又不是当着他们家人面说的,也不好意思当面找上门。
程雅宁是周姨娘的女儿,她现如今得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周姨娘整日里笑的脸都要乐开花了。而孙姨娘总是时不时的叹气,当初这门亲事九郎本来是想说给她闺女穗儿的,偏偏这个傻闺女拒绝了,要不然现在嫁过去享福的举人夫人就是她闺女了!
孙姨娘越想越难受,自己总共就两个闺女,大闺女杏儿早早就嫁了,并不是说石默不好,只是在跟现在比起来,的确差得远。不过好在石默直入赘到了程家,自从成了婚之后,他对杏儿一直很好,这些年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也算是家庭美满,过得幸福。想到这些,她心里还能有些许慰藉。
至于小女儿程穗儿,怎么说她都不听,一心扑在铺子上,现在做生意熟练的很,已经成了半个女掌柜了。论能力,闺女的确厉害。但年纪也是真的大了,真不知道以后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想着想着,孙姨娘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至于秋姨娘,她倒是没有什么羡慕的。从前他便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虽然亲爹官职不高,但跟平常百姓家中的姑娘教养还是不一样的。她只有一个女儿玉瑶,程家的女儿中只有她年纪最小,年纪也到了说亲的时候。
现如今九郎已经考上了举人,等到来年,假如真的能考上进士,那他们这一家子可就能跟着一块儿鸡犬升天了。到时候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吗?
三个姨娘心思各有不同,钱氏都看在眼里。只是当下她也心疼自己的外孙女明月。就怕这孩子一时间想不开,心思郁结,就不好了。
她特地找程莲香谈了谈心:“外面的闲话,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回去也跟明月多说说,周家虽然不是读书人家,但人家家境还算好,周家那小子又是独生子,对咱们明月也上心的很,她自个儿也喜欢,这便是最重要的。我瞧着周家夫妻俩都是和善的人,明月嫁过去定然不会受苦。”
程莲香知道自家娘亲的意思,说道:“娘,这些道理我都省得。”
钱氏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说道:“其实明月家的门第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小弟好日后若是能高中,咱们家的门第就不同了。比他们周家高出好一大截,明月嫁过去腰杆子也硬气。有什么难事咱都能给她做主,必叫她在周家待的舒舒服服的,那周家人断不敢给她委屈受。”这就是有一个厉害的娘家的实力。
程莲香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娘说的对,关起门来过小日子,谁过得舒服谁知道。这么一想,女儿这桩婚事也算不错。
钱氏看她想明白了,又说道:“明月那边你找个空也与她说道说道,千万别叫她多想,小心伤了身子。”
程莲香应了,等到晚上的时候就去女儿房间里了。
赵明月就在房间里坐着,她还在做绣活,想多绣几条喜帕。见娘亲过来,赶紧迎了上来,“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程莲香把白天钱氏跟她说的那些道理说与自家女儿听,谁知赵明月道:“娘,你想多了。外面那些人说的闲话,我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过。而且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
“的确,周文远一介武夫,论家世论学问,的确比不上那韩举人。但他秉性纯良,待我也好。上头的公公婆婆都是明事理的,脾气也好。他们家开了几个武馆,还有几个镖局和若干个铺子,对我来说,过普通的日子已然是足够了。”
“我这一辈子,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求什么秀才夫人、举人夫人的名头,只希望能遇到一个良人,我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过好日子,幸福一生就行了。”
程莲香没想到年纪小小的女儿竟然看的比自己还通透,竟是她着相了。
是啊,只要周文远这个人品行好,又一心对明月,家中也没有那搓磨人的恶公公恶婆婆,家底又够花,这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第134章
第二天, 程愫让人去镇上买了几匹好布料,一匹送到赵明月屋里,一匹送到程雅宁屋里。送布的是林宣, 他抱着布匹先去了东厢房,又去了西厢房,把布放在桌上便出来了, 没有多说什么。
赵明月摸着那匹料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上好的藕荷色绸缎, 比她那件嫁衣的颜色还要深几分, 手感也厚实,秋末的天穿着正好。
又过了几日,程愫把程雅宁和赵明月都叫到堂屋里。他如今已经考上了举人, 整个程氏家族里他都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一个。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程雅宁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 赵明月穿着那日送的那匹料子裁成的衣裳。程愫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给她们各递了一个锦盒, 里头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我托人从府城带回来的, 一人一对。”程雅宁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道了谢。赵明月也接了,声音比程雅宁轻些, 却也欣喜:“谢谢小舅舅。”
程愫没有说那些别在意旁人怎么说之类的话, 只是看着她们说道:“这两对镯子, 本来是打算等你们出嫁那天再给的,后来想着, 不如早些给你们,还能戴着。”
说是这么说, 但两个姑娘可不舍得直接戴在手上,这银镯子的分量并不小,拿在手上都感觉到了重量,价格自然不便宜,以后定然要当做嫁妆传给以后的孩子的。
十一月十八,天刚蒙蒙亮,程家老宅的院子就亮起来了。灶房里的火光最先透出窗纸,紧接着是堂屋的灯,然后是东西两厢。
钱氏天没亮就起了,站在灶房门口指挥,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种忙碌到极致才有的利落。程莲香端着一盆热水从井台边走过,程穗儿在后院清点桌椅,程婉婷和程玉瑶在堂屋里铺红纸、摆果盘。
天光大亮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是提前说好了来帮忙的,有人是听见动静自己过来的,有人手里提着红纸包的点心,也有人空着手来,进了院子便挽起袖子帮忙搬桌椅。
这跟寻常人家办喜事不太一样。寻常人家办喜事,请了客才来,不请就不来。可程家这一次,不管是请了还是没请的,都来了。
李老二来得最早,他在院门口跟程万山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他儿子去搬酒坛了。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来得也早,帮着把长条凳从后院搬到前院,一趟一趟的,摆得整整齐齐。
灶房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帮忙的妇人挽着袖子在择菜、切肉、烧火,锅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涌。村里的孩子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大人吆喝了两声,又跑开了。
日头渐渐升高,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十一月的天有些冷了,但来的人多穿着最好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有人从邻村赶来的,鞋面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和尘土。进了院子先在堂屋门口站一会儿,就是为了看一眼那面“文魁”匾额,又看看满院子的红绸红纸,然后才去找相熟的人说话。
有几个面生的客人,程万山不认识,钱氏也不认识。他们送礼时自报了家门,说是什么远亲,旁支的,或是哪家的故交。
程万山没有细问,只是按规矩收了礼,让门口记礼单的老秀才把这些全都仔细的写到礼单上,以后等人家办喜事时,再以相同的礼还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来,未必是真心为了贺喜,多半是为了儿子来的。但这种大喜事的场合,既然来了,便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程雅宁和赵明月各自在东厢和西厢里梳妆。赵明月坐在镜前,由程莲香替她梳头,一边梳一边低声说着什么,隔着门听不真切。程雅宁那边安静些,只有偶尔传出一两声笑,像是屋里的人在说什么逗趣的话,又很快压了下去。
到了吉时,两顶花轿几乎是同时到的。一顶从东边来,停在院门左侧;一顶从西边来,停在院门右侧。左首那顶轿子旁站着韩明哲,穿着一身新做的喜服,胸前簪着红花,看起来文质彬彬,正微微弯着嘴角朝围观的乡邻们点头。
右首那顶轿子旁站着周文远,他本就比韩明哲高出一个头,况且他常年习武,身形高大,身上没有一丝赘肉,都是结结实实的肌肉。今日穿着那身崭新的石青色长袍,连站姿都比平日挺拔了几分。
两人分立两处,像两棵不同品种的树,各自守着各自的枝丫。有人笑了一声,说韩公子和周公子今日站在一起,完全就是两种不同风格的类型。
程雅宁和赵明月同时被搀了出来,一左一右,都穿着大红的嫁衣,盖头遮住了面容,可步伐一轻一重,走路时裙摆的幅度也略有不同。
两个人的嫁衣都是按照时下流行的样式做的,唯一不同的便是嫁衣上的花样和绣工,毕竟每个人的手艺不同。还好是有点差别的,不然人一多混乱起来,很容易发生上错花轿的事。
堂屋里挤满了人,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供新人行走。程万山和钱氏坐在堂屋正中,程莲香在下手左侧第一个坐着,她的对面坐着周姨娘,他们一起接受新人的拜别。
两顶花轿几乎是同时抬起来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村口岔开了方向。围在门口的人没有立刻散去,有人还在往轿子远去的方向张望,有人已经开始往院子里走了,席面要开了。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桌椅搬动声、碗筷碰撞声、劝酒声混杂在一起。程万山被李老二拉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程家老宅的门槛在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中越来越亮。
日头偏西时,院子里的人还没有散尽。程愫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和满地红纸屑,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比往常走得更快了些。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半天的热茶。他抬头看去,他的夫郎还在外面张罗着帮忙,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看来这几天也把他累得不轻。
家里虽然人多,但毕竟是两个人办喜事,事情还是很繁琐的。宣哥儿又是个重情义的,自然会多帮着些。
程愫索性出去把他拉到了屋里,宣哥儿进了屋还一脸的莫名,看着自家相公道:“怎么了相公?发生了何事?这么着急把我拉过来。”
程愫把他按在椅子上,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我就是看你太累了,想让你过来歇一歇。家里的事情有我娘和姨娘们呢,你别把自己累着了。反正刚才我拉你的时候,家里人都看见了的,也不会多说什么话。”
这话说的很是心疼,林宣听完十分感动,索性听程愫的话,洗了把脸在屋里歇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