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好,我不笑,你快起吧。”嘴上说不笑,林宣眉眼间还是带着几分笑意。
程愫哆嗦了几下,咬牙克服了凉意,火速穿起衣服下了床。林宣兑好了热水,已经端到了屋里。
趁着程愫洗脸的功夫,他到床前把被褥叠好,又把床单铺平整。这些活他都做习惯了,从前他也是这么照顾原主的。只是心境变化了不少,以前觉得是亏欠程家的补偿,现在觉得九郎值得最好的。
他这边收拾完床铺,程愫也洗好脸了。林宣从灶房端进来一壶茶水,是他用烧好的开水泡的杏子茶。是用晒干的杏脯泡的,喝起来有一股微微酸甜的味道,解了白开水的寡淡。
“早起喝点水,润润嗓子。”林宣温润的声音响起。九郎晨起要读书,烧过炭的房间夜里会更加干燥,喝点水润嗓更好。
程愫端起茶碗小口尝了一下,不是很烫,应该是事先晾过了,然后把一碗喝了干净,微甜微酸,一股热流涌入身体,整个人瞬间暖洋洋的,驱散了晨起的寒意。
“好喝!”程愫认真的说道。
不是他夸,阿宣哥煮茶的手艺是真的好。他先前还煮过梨子水、梅子水,味道也都很好。几个姐姐偶尔心血来潮也会煮茶,但她们煮的就没有阿宣哥煮的好喝。
“那明日再给你煮,姨娘买的果脯还剩下一些,应当还能煮好几日的。”
“好,谢谢阿宣哥!”
程愫喝过茶水之后开始读书,晨起他是不练字的,早上实在太冷,他一般都趁下午太阳晒的暖融融的时候再练字,即便如此,手指还是被冻的十分僵硬。
程愫被罗老先生收为关门弟子的事儿,程万山没有让对外声张。他们去刘家村的事儿村里也有人听到了风声,但具体是什么结果,他们是不知道的。
毕竟刘家村跟他们隔了一个山头,冬天天又冷,串门走亲戚的也少,这消息传的便没那么快。
腊月的寒风刮过程家村光秃秃的田垄,带来刺骨的冷意,也带来了越来越浓的年关气息。
临近过年,程家也逐渐忙碌起来。即便是如今不富裕了,这年还是要过的。今年先过今年,发愁的事明年再说。
钱氏这几日开始带着家里的女眷们采买年货。鸡鸭不用买了,这猪肉却是得买,家里人口多,还不能买的少了。
还有饴糖,瓜子儿,果子等吃的,不说是招待亲朋好友了,自家孩子多,也是要吃的。除此之外,还要扯几匹布,给家里人做新衣裳。
腊月二十三之后,年味更浓。钱氏开始领着闺女们扫尘,拆洗被褥。家中银钱依旧紧巴巴,但今年毕竟不同。这是程家遭难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年,也算是新生的起点。
程愫提议,今年年夜饭,不求丰盛,但求用心,每人都做一道拿手菜或贡献一份劳动。这个提议得到了全家响应,连最小的八妹都嚷着要帮忙剥蒜。
一时之间,家里所有的人都忙不迭的动了起来。姨娘和姐姐们绣的帕子也卖了一些银钱,钱氏让他们自己攒着,不用上交给她。年底了她们也可以自己买一些小玩意儿。
眼看到了年根,柴也不多了。才下过一场大雪,外头虽然冷,但处处透着热闹。
几个姐姐在家中一直绣帕子也憋闷了许久,程愫这些时日光顾着埋头读书,也累得不轻。便提议去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去捡点柴回来,或者捡点菌子野菜之类的,就当散心了。
姐姐们自然高兴,她们都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平日里总往出跑也不合适,这回一块出去后山转转,她们也乐意。
林宣虽然没说话,但看得出来他也是想去的。只是他并不是对后山感兴趣,而是觉得程愫年纪还小,去后山容易磕着碰着,他不放心,跟过去也能看顾一二。
后山不大,就在他们村子后面,走路过去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这还是程愫和姐姐们第一次来后山,几个姐姐在镇上待的时间久,第一次到后山逛,感觉很新鲜。
这片山头经常有村里的猎户来里面打猎,不过都是一些野鸡野狐狸之类的,没有什么危险的动物。要往后面的深山老林里走,才会有一些野猪野狼这等危险的动物。
上山捡柴挖野菜的人村民也多,靠山吃山,山上的柴天天有人捡,这东西一到冬天可不便宜。要是遇上极寒天气,甚至还有冻死人的情况发生。
要不怎么总说柴米油盐,这柴字当头呢。冬天炭贵,也不是人人都烧得起的。可这柴却是必需品,万万少不了的。
这腊月里的后山,没有春夏的葱茏,树木只有光秃秃的枝丫,直直的刺向灰白的天,风吹过带着几分哨音,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他们自从搬到程家村之后,用的柴都是买的。冬天柴贵,费钱,他们以后也要经常到山上拣柴,给家里省点花销。
程愫跟着林宣往上走,前面还有四姐程杏儿,以及非要跟来帮忙的五姐程穗儿、六姐程雅宁。
程愫裹紧了钱氏给他做的加厚的小棉袄,小脸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却亮晶晶的,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一来是想活动活动久坐读书有些发僵的筋骨,二来,他脑子里那些农书和杂记里关于山林物产的知识,也想到实地印证一下,看能否在冬日的萧条里,为家里寻摸点额外的补给。比如某些耐寒的可食用的块茎,或者干枯的药用藤蔓。
在山道上没走多久就碰到了村子里的人,都是妇人和哥儿,瞧这也是来拣柴挖野菜的。
婶子们对他们这几个孩子倒是没有什么恶意,反而笑盈盈的问:“你们是程老三家的孩子吧?也上山来拣柴?”
打头的程杏儿落落大方的答道:“是啊婶子,家里的柴不多了,就来碰碰运气。”
他们几个走后,这里的人还在嘀咕,“这陈程老三家的闺女长得就是标致。你瞧那四丫头,模样水灵灵的。”
“可不是,他们家的闺女就没有长得丑的。就连他们家那个童养夫郎,模样也顶顶好看。”
崔婶子道:“他家这四丫头定亲了没啊?我家铁柱今年都十七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这孩子挑,相了好几个他都看不上。我瞧着这四丫头不赖,模样长得好,性子也爽利,我家铁柱指定能看得上。”
旁边人听见这话,忍不住笑话道:“你家铁柱看得上,人家丫头还不一定能看得上呢!而且我可听说,程老三家这四丫头早就定亲了,对方还是个童生呢!你家铁柱能比得了?”
崔婶子脸色讪讪,但立刻反击了回去,“我家铁柱咋比不了?童生又不是秀才,秀才才叫功名呢。那还不一定能考上秀才呢!不像我家铁柱,那可是种田的一把好手,个子高力气还大,还是个会疼人的,读书人身子骨都弱,说不准风一吹就倒了,能顶个屁用。”
亲妈眼滤镜比城墙还厚,本来就是打趣的话,说的人家反倒不乐意了。
“再说了,他们家四丫头定亲了,那不还有五丫头呢。我瞧着那五丫头长得也不错,平日里少见她出门,也不知道性子咋样。”
旁边的村里人撇撇嘴,就他家铁柱那样,还肖想人家老程家的姑娘呢。
程愫几个人可不知道这茬,他们这会儿已经到了山上。
“这山上冬天可真空啊。” 程杏儿哈着白气,搓着手说道。她手里拿着根粗树枝,不时拨开挡路的枯藤。
“是啊,叶子落了,柴倒是好认,可也都是被雪压过雨泡过的,干爽的树枝难找。” 五姐程穗儿应道。
她性子虽烈,但眼神却细,边走边留意着坡上那些倒伏的相对干燥的灌木枝条。她背上还背着一个不大的竹筐,希望能有些意外收获。
六姐程雅宁年纪小,倒是兴致最高,跑前跑后,眼睛专往树根底下瞅,盼着能发现几朵倔强又不怕冷的蘑菇,可惜一无所获。
林宣观察了一会儿,摇摇头,对程愫道:“九郎,看这土和风向,向阳背风处的干柴恐怕早被村里人搜捡过好几轮了。菌子更是不用想,温度湿度都不够。咱们往那边沟里走走?可能会有些老藤。老藤木质硬,耐烧,或许有枯死的。”
程愫眼睛一亮,夸赞道:“阿宣哥,你懂的可真多,那咱们就往那边沟里走走看。”
程杏儿听见这话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几个里面,就数宣哥儿最有能耐了,姨娘可是在我们面前经常夸他呢。”
林宣还没到程家时,在林家过得并不好。年仅五岁就跟着爹娘上山捡柴挖野菜了。他胆大心细,不论什么农活儿他一学就会,而且做的还好。钱氏经常在他们几个姐妹面前夸林宣。
林宣低头腼腆笑了一下,几人依言转向一条更僻静的山沟。
这里积雪还没有彻底融化完,踩上去有些咯吱作响,更显山林的幽静。正低头寻找时,前方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
姐弟几个立刻停下脚步,有些紧张地望过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片密集的枯灌木后转了出来,肩上扛着一大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瞧着沉甸甸的,柴捆的比他的人还高出一截。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僻静处有人,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结实,大冬天的穿着一身薄薄的洗得发白的棉衣,上头还打着整齐的补丁。他这身高实在是优势,瞧着得有一米九了。
这人腰间束着皮带,别着一把带鞘的短刀,还拿了几样简单的绳套工具,脚上是结实的兽皮靴子,沾满了泥雪。
他的脸有几分铜黑,大概是常年在山里走动,被山风吹的有些粗糙。但眉宇端正,一双眼睛在看见他们时,先是警惕,而后看见对方是几个姑娘家,还有哥儿,随即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的柴捆,全是手臂粗细而且劈砍整齐的硬木柴,干燥得很,一看就是上好的柴火,在这时节极为难得。
这是石默今天一天的收获,他是个猎户,眼看就要过年了,山上的猎物不好寻,他索性到山里面人迹少见之处多捡了一些干柴,拿到镇上也能卖不少钱。
“你们……是山下程家村的?” 青年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实在劲儿。这里离程家村最近,他也是猜测着问的。
程杏儿是他们几人中最年长的,这时候站出来主动开口道:“是,我们是山下程家村的。”
“我姓石,叫石默,是前头清河村的猎户。”他肩膀动了动,将那巨大的柴捆更稳地扛住,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刚才回他话的程杏儿身上。
程杏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下意识扭过头去,拉了拉自己的头巾。
石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看得有些直,赶紧移开眼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暗红。
他笨拙地开口解释道:“我、我刚从那边山坳过来,那边有片背阴的崖壁,下面有些往年倒伏的老树,还算干爽。冬天猎物不好打,就顺手收拾点柴火。”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们手里空荡荡的绳子和小筐时,明白了什么。
看着程家姐弟几乎空手的模样,犹豫了一下,实诚地说:“这会儿山里好捡的干柴确实不多了。菌子野菜更是没有。你们……是来找柴的?”
程愫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个年轻的猎户。见他举止稳重,目光清明,没有一般二流子的油滑气,言谈也实在,便上前一步,仰头道:
“石大哥好,我叫程愫,这是我的几个哥哥姐姐。家里柴火快用完了,还没顾得上到镇上买。想来碰碰运气,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山货。看来是我们想简单了。”
石默心里又一阵惊讶,原来他就是程家村那个程愫。程愫为他和离的二姐姐仗义执言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不过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当弟弟的维护姐姐,说明他是个好弟弟。
他点点头:“程小兄弟说得是。这季节,山里寻山货不易,柴火也难捡。”
他瞥了一眼自己肩上沉重的柴捆,悄悄看了程杏儿一眼,又飞快的把眼神挪开。然后将柴捆小心地靠着一块大石头放下,柴捆瞬间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这儿柴多,一个人也背不了太多下山。你们要是不嫌弃,分些去。”
他说着,不等程家姐弟反应,就动手解开捆柴的麻绳,利落地从里面抽出足足二三十根品相好又相对细些方便背负的干柴,很快重新拢成一小捆,用剩下的一截绳子麻利地绑好。
“这怎么好意思!” 程穗儿连忙摆手,“这都是石大哥你辛苦捡的。”
“没事儿,山里的东西,谁用不是用。而且我那柴还多着,不缺这点。” 石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将那小捆柴递过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程杏儿,见她正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一触,石默像被烫到似的立刻垂下眼,耳朵尖却更红了,声音也低了些:“拿着吧,天冷,早点回去。”
程杏儿看着那捆被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干柴,又看看青年那张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脸上写满了诚恳。
她伸手接过柴捆,确实比看起来还要沉实,低声道:“多谢石大哥。但这柴是你辛苦捡的,我们不能白拿。就当是我们向你买的,这钱你拿着。”
程杏儿出门带了荷包,荷包里装的有她绣帕子挣的银钱,虽然没多少,但买这点柴用还是够的。
石默却没接,他推拒道:“不用了,这么点儿柴也不值什么钱。”
说完他重新背起他的那捆柴,仿佛想立刻离开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地方,“那个、山路滑,你们下山小心,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脚步匆匆的走了,程杏儿还愣在原地,她还没把赢钱塞给他呢。算了,若是下次有机会遇见,再还给他吧。
直到石默走远,程穗儿才道:“这个石大哥,力气好大!人也好!”
程愫也感慨:“是啊,这柴可真不错,又干又硬,比我们在山下捡的强多了。这人看着也实诚。”
程愫将刚才的一切看在眼里,他年纪虽小,心思却通透。他觉得这个叫石默的猎户,眼神干净,举动坦荡,应当是个靠得住的人。
至于石默的局促……十岁的程愫眨了眨眼,将其归类为“山里人淳朴,不擅与外人打交道”。
程杏儿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柴捆往自己肩上试了试,调整到一个更省力的位置。
她从前很少做这种粗活,乍一背还有一些不适应。但她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年长的,不能让几个小的看了笑话。
林宣倒是主动提出他来背,他虽然比程杏儿小了三岁,但个头却比她高一些,身体也更结实一些。
但程杏儿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年长的,不能让几个小的看了笑话,就拒绝了。最后几个人商量,若是背不动了就换人,不要勉强。
下山的路上,程穗儿不住地打趣她姐程杏儿,两人只差两岁,平日里关系极好,她在程杏儿面前说话也没大没小。
“姐,你刚才是没看见,那石大哥的眼睛都要长你身上了,肯定是被我这漂亮美艳的姐姐给迷住了!六妹,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程雅宁也跟着点点头,“嗯……好像是吧。”
“六妹,你怎么也跟着你五姐胡闹?还有你,程穗儿,你别在这瞎说,败坏人家的声誉!而且你忘啦,你是有准姐夫的!小心这些话被你准姐夫听见,他该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