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大人,冒昧打扰了,我是周沉周大人的儿子周嘉佑。”他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语气也不卑不亢。
程愫看了林宣一眼,又看向周嘉佑,像在想他这时候登门是为了什么。周嘉佑没有绕弯子,重新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道:“程大人,我今日来,是想见见我大哥,跟他说几句话。”
其实他刚才到了也有机会跟林宣说话的,只是他觉得还是等他大哥的夫婿回来了再说稳妥些,不然人家再以为他欺负人了咋办?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宣身上,带着一种坦诚的认真,“大哥,我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我知道你还在犹豫,我也知道你的顾虑。可我想跟你说,娘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不记得她,可她记得你。”
林宣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没有说话。周嘉佑继续道:“那天在街上我替你挡了一下,没想到就是你。说实话,我很高兴。我从小就想有个哥哥,一直觉得要是多一个人跟我一起吃饭、一起挨骂、一起长大,日子会热闹很多。”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可能不想认,没人能勉强你。但我爹娘是真的盼你回去。你若愿意见我娘一面,我会感激不尽。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再打扰你。”
林宣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周嘉佑那张年轻而坦诚的面孔,说道:“那天在街上,你帮我拦下了荷包,我还没正经谢过你。”
周嘉佑道:“举手之劳。若你愿意认我这个弟弟,往后你的荷包,我都能替你拦。”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敛了笑意,像是怕说得太多反而显得轻浮,“程大人,大哥,我说完了。”他站起来,朝程愫拱了拱手,“今日打扰了,告辞。”
周嘉佑走后,林宣在灯下坐了许久,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像是在感受什么。程愫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宣轻声说了一句:“他长的不像他娘。”
程愫没有问他是谁,只安静地等着。林宣又道:“他说,他想有个哥哥。”他停了一下,“我其实……也想过,要是有个弟弟就好了。”
程愫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就见一面吧。你若见了觉得不合适,也可以不见第二次。”
林宣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要是她真的那样好,我就认她。要是她不好,那我就不见了。”
程愫没有再劝他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林宣没有回答,可他的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程愫的手,像是终于把一颗悬了很久的新心轻轻搁在了一个还算安稳的地方。
程愫也没有再追问,只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温静婉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她等着这一天大概已经等了很多年。
而林宣愿意迈出这一步,已经比他预想中要勇敢得多。他想着,等见面那日,温静婉若是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去吓到林宣,也许这段失散多年的缘分,还能重新续上。毕竟她的感情不似作伪,想来应该是真心的。
林宣同意见面的消息传给周沉之后,他赶紧做了安排。程愫专门跟翰林院请了一天假,跟着一起去的。地方定在了城里的一家酒楼,叫天香楼。
周沉在二楼定了雅间。不止周沉和温静婉,还有周嘉佑,人家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都来了,看得出来很重视这件事。程家这边是程愫陪着林宣一起来的。
酒楼的雅间临窗,冬日午后的日光透过木格窗棂,在桌面上铺成一道斜斜的暖色。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菜,热气袅袅的茶水搁在一旁,杯盏碗筷也都已经摆好。
程愫扶着林宣走上二楼时,门已经开了半扇。他抬眼望见里面的情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屋里坐着三个人,周沉坐在靠窗的位置,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神情温和,见他们进来便起身迎了一步。
周嘉佑站在他旁边,今日没有穿禁卫军的制服,换了一身半旧的墨绿色短袄,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而温静婉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戴了一支银簪,面容素净,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精神气。
她听见脚步声,像是有些紧张,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宣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林宣站在门口,像是被那道目光轻轻拢住了,一时没有迈步。程愫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像是回过神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程愫在桌边坐下来。
温静婉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侧脸,像是要把那些错过的年月都看回眼里来。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急着开口,像是怕一开口就人吓跑了。
桌上有片刻的安静,但没有人觉得尴尬。程愫先开了口:“周大人,周夫人,今日多谢款待。”
周沉应道:“应该的。家常便饭,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他看了温静婉一眼,像是在用目光替她稳住那心神。温静婉伸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糖醋鱼,轻轻放在林宣面前的碟子里:“这鱼是清蒸的,不油腻,你尝尝看。”她的动作虽然稳,可筷尖在触及碟沿时微微颤了一下。
林宣低头看那块鱼,鱼肉白嫩,汤汁清亮,确实像是特意挑过刺的。他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夫人。”又像是觉得这个称呼过于生疏,便顿了顿,像是想改口,却又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温静婉听出了那片刻的停顿,目光暗了暗,但很快又敛住了,只温声开口:“哥儿养胎时不宜多吃寒凉之物。这鱼是清蒸的,不寒不凉,可以放心吃。那盘凉拌的鸡丝我让店家换了温拌的,鸡蛋也煮透了才切的。”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缓而细致,像是在说一件她准备了很久的事。每一样菜都是她提前问过大夫记过的,绝不会有一样错漏。
林宣低头夹起那块鱼,咬了一口。鱼的肉质鲜嫩,汤汁也清淡,确实没有半点腥腻。他慢慢咽下去,把筷子放下,像是想找句话来说,又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桌角那碟蜜饯、那碟核桃仁,都是他爱吃的。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也不知道温静婉是怎么知道的。
温静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补了一句:“你若是吃腻了鱼,旁边还有一道清炖的排骨,汤里放了山药和红枣,温和养胃的。”
她没有说“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没有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她只是把这些菜一样一样端上来,放在他面前,像是在用这些静默的细节告诉他,她做了功课,她愿意慢慢走近他。
林宣没有说话,但他又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吃着。程愫坐在他旁边,把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手边,免得他伸手去够时被碟子绊到,也替他接住那些他来不及接的话。
周嘉佑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他,又看看他娘,也不敢说什么话,生怕把这位大哥吓跑了。
吃到中途,林宣忽然觉得胃里有些泛酸,一时没能压住,便微微侧过身,用帕子掩了一下口。
温静婉立刻放下筷子,几乎同时开口:“可是不合胃口?还是鱼太腥了?我让店家换一道清淡的汤来。”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的关切,手指已经按在桌沿,像是随时要站起来吩咐店家。
林宣摇了摇头,放下帕子:“没事,就是刚才那一下。”
他说完,像是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过于生硬,便缓了缓,补了一句:“大夫说,这是正常的,我没事。”
温静婉像是松了一口气,慢慢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那口悬着的气也一并咽下去。
林宣沉默了片刻,又道:“你……”他顿了顿,像是重新选了词,“您准备得这么周全,我……”
他没有说完,温静婉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把后半句话接上,便替他接住了:“你愿意来,我就很高兴了,旁的都不急。”她的语气平静而温柔。
林宣低下头,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程愫看见了那一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碗已经晾了一会儿的汤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周沉坐在对面,把这一切收进眼里,他看了温静婉一眼,又看了林宣一眼,说道:“你这孩子不用跟我们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只管遣人来说,我在这京城说话还是有几分重量的。”
这话说的很有分量,这意思就是说,要是受欺负或者想欺负别人,他都会给他兜底。
周嘉佑见他爹开口了,也赶紧说道:“是啊哥,咱们家里的人最是护短,以后有啥需要小弟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就算你打了人我也会帮你善后的。”
他这话一说,周沉又是一巴掌打到了他后脑勺上,“不会说话就闭嘴,就不能盼着你哥点好!”
这话说完,整个桌子上的氛围都轻松了不少。林宣本来还觉得自己一个外来人,可能对于人家的小家庭来说会显得格格不入,可没想到他们对自己一片真诚,是真心接纳他的,并没有他担心的排挤他的事情发生。
“嗯,谢谢周大人……也谢谢、嘉佑。”
他顿了一下,没有称呼周嘉佑的官职,自然也没有称他为小弟,但嘉佑这个称呼叫起来也有几分亲昵,没有一开始在饭桌上说话时的陌生了,几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刚才几句话的插科打诨拉进了不少。
程愫看周家人是真心的接纳宣哥儿,也是真心的想认回这个孩子,他心里是为他高兴的,以后又能多几个家人疼他了。
他的宣哥儿从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后半辈子肯定会福气满满。
第154章
马车离开天香楼时, 温静婉靠在车壁上,目光还落在窗外渐远的酒楼飞檐上,像是还没舍得从那个雅间里完全出来。
车帘垂下来后, 她转过头,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忽然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你们看见没?容哥儿给我夹菜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还不太敢相信的事, “他还朝我笑了!”说到这里, 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语无伦次,捂着脸轻轻笑了一声,多年等待的苦楚这一刻全都化为了幸福的色彩。
周沉坐在她旁边,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种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的亮色, 他道:“看见了。他给你夹了一块排骨。”他说着, 弯了一下嘴角, “你还愣了好一会儿才吃。”
温静婉脸色一红:“我当时怕我一动, 他就收回去了。”
周嘉佑坐在对面,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整个人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劲儿:“大哥就是看着话不多,但心是软的。往后多来往, 他自然就跟咱们亲近了。”
周沉也点头附和道:“他周围邻居也说他性子好, 相处起来会很舒心。再说了, 你还有我们呢。咱们一家人,总会慢慢熟起来的。”温静婉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又弯了一下嘴角。
马车穿过午后的街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温静婉眼角带着笑意,看样子还沉浸在与儿子相见的喜悦中。虽然他还未叫她娘亲,但正如夫君儿子他们所说,等熟悉了就好了。
周嘉佑看着她安静下来的侧影,心里想着下回再去看大哥,不如带些他爱吃的点心去。
他还正在想着,温静婉忽然开口说道:“明天我还想去看他,他如今怀着身孕,必定辛苦,我想给他带些滋补身体的东西。再者马上就是年节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刚好给他量量身量。”
周沉道:“想去就去吧,我看容哥儿那孩子的确是个好孩子,品性纯良,你若对他付出真心,他定然会以真心回报你。”说完他又叮嘱道,“不过你下次再去,记得唤他宣哥儿,可别叫容哥儿了。”
“我晓得了,放心吧。”温静婉眯着眼睛笑。
林宣这边回到住处,天色已经不早了。林娘子在灶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院子里铺成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林宣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暮色,心里其实是不太平静的。今天的事对他来说是人生大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的父母,谁能想到命运兜兜转转,竟然找到了。
他走回屋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小腹上,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像是在想什么。
程愫在桌边坐下,没有急着问他什么,只把炭盆往他那边挪了挪,又倒了一碗温水放在他手边。
林宣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落定的平静:“我以前觉得,突然冒出一对亲爹娘来,我应该会觉得别扭。”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可是今天见了她,我发现,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她给我夹菜的时候,还有说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我觉得她好像很喜欢我。”他像是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词,“我觉得她像我娘,像我小时候想象中的娘。”
程愫没有打断他,林宣又道:“我那个亲生父亲,我娘说他不是个好人。我也不打算跟他有任何牵扯。我不想追究以前的事,也不想跟那人有什么往来。我只想过好现在的日子,认回我娘和我那个弟弟,还有周叔。”
他说完这些,感觉终于放下了这块心病,就像是把一件放了很久的旧物搬到了日光底下,看着它晒暖。
程愫握住他的手,道:“那就这样。不必勉强自己,也不必急。慢慢来,日子还长。”
林宣点了点头,低下头,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要是以后孩子出生了,也有外祖母疼他了。”他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萌芽的期待。
窗外的风声低了下去,屋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了。他知道,就算曾经错过的那段岁月无法弥补,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他又多了几个亲人,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后面这些时日,温静婉来得越发勤了。隔一天便带着些东西登门,有时是新买的安胎药材,有时是几块裁好的细棉布,有时只是一碟自己做的点心。
她每次来也不久坐,只跟林宣说一会儿话,看看他气色如何,问问孩子近况。若是赶上他正在做小衣裳,她便凑过去看几眼,偶尔指点一两句针脚,然后又退开,像是不愿意打扰太久。
有一回她见林宣在裁一块藕荷色的棉布,便走过去看了几眼,轻声说:“这料子软,贴身穿好。只是领口若是再收窄些,会更暖和。”
她说完便住了口,像是怕自己说多了。林宣低头看了那领口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片刻后把布往她那边递了一下:“那你帮我比比。”
温静婉怔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俯身比了比领口的尺寸,动作很轻,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比完了,直起身来,把布料还给他:“这样就好,再收一点点就行。”
林宣道了一声谢,低头继续裁。温静婉没有再久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便起身告辞了。林宣坐在窗边,低头看着那件已经剪出轮廓的小衣裳,忽然觉得,有个娘亲很好。
到了腊月二十七,朝廷封了印,翰林院也终于歇了。程愫散值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林宣正在灯下叠新做好的小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他手里的包袱:“拿的什么?”
程愫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两匹细棉布,一封赏银,还有几包腊肉和干果。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数了一遍:“布是衙署发的,银子是俸禄加的年节赏赐,按规矩新进官员也能领一份。”
林宣伸手摸了摸那匹细棉布,又看了一眼那封银子:“倒也不少。”
程愫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把剩下的腊肉和干果递给林娘子去收起来。
林宣坐在灯下,把那封银子收好,又把那两匹细棉布叠好。他没有停下,又拿起笔,在桌边坐下,铺开信纸,开始写家信。
他写了这段日子他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写了林虎和林娘子都很好,程愫在翰林院做得也安稳,还有他有身孕的事,又写了刚认回亲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