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进程家人的耳朵里。
程莲香手里的种子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那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撒。
赵明茹也跟着看了一眼,小声问:“娘,他们在笑啥?”
程莲香没答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远处的田埂上,程愫蹲在那儿,林宣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那些说笑的人。
半晌,程愫忽然开口:“阿宣哥。”
程愫没回头,只是指着地上那些细小的种子,轻声道:“这些种子,十天后发芽,一个月后能长到膝盖高,两个月后开小花,三个月后就能翻进土里当肥料。”
他顿了顿。“等它们翻进土里的那天,这片地,就活了。”
如今是二月初,三个月后差不多就是四月底了,刚好赶上春耕播种。
林宣看着他的侧脸,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程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田里喊:“爹!种完这片,晌午回去吃饭!”
程万山直起腰,抹了把汗,冲他挥挥手。
日头底下,程家人继续弯着腰,把那些不起眼的种子,一粒一粒撒进刚刚改良过的土地里。
太阳西斜时,那片地终于种完了。
程万山站在田边,望着刚撒下的种子,忽然问:“这东西……真能长?”
程愫站在他身边,点点头。
“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爹,等它长起来,您就知道了。”
……
到刘家村时,日头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地里的活对他来说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等着种子发芽,等着雨水落下,等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其他的有他爹在,能把田里的活侍弄好。
程愫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心里还在想着地里的苜蓿该什么时候发芽,却见罗丰已经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和平日不太一样。
程愫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慢了半步。
“进来。”罗丰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程愫硬着头皮走进去,书房里静悄悄的。
罗丰把手里的书卷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就是不说话。
程愫站在那儿,后背开始发紧。
半晌,罗丰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愫儿,为师问你件事。”
程愫低下头:“先生请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虚,但莫名觉得好心虚啊!
“你前些日子,在镇上书铺门口,跟人立了个赌约?”
程愫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他没抬头,老老实实道:“是。”
“两年之内,考上童生?”
“是。”
“输了要钻□□,叫爷爷?”
“……是。”
“赢了要五百两银子,让人绕道走?”
“是。”
罗丰沉默了一会儿。
程愫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像压着一块石头,等着老师数落他。
没想到却听见老师忽然哈哈笑了两声,然后道:“好!有志气!不愧是我罗丰的关门弟子!”
程愫愣了一下,然后猛的抬头看向罗丰,老师是不是脑子坏了,怎么不骂还夸呢?
“老师,您不骂我?”
“骂你做什么,虽说以你的年岁,说出这种打赌的话有些狂妄。但古往今来的有才之士,哪个不是盛气凌人恃才傲物。你小小年纪如此聪慧,小小童生不在话下。年少气盛,没什么不对。被人欺到头上了还不吭声,那才叫没出息。你若是忍了这口气当缩头乌龟,那为师才看不起你呢!”
程愫呆了一下,没想到他的老师是这样的老师,完全没有指责他争强好胜的意思。
“老师……您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罗丰瞥了他一眼,“为师是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既然你跟人打了赌,那咱们的教学内容也该适当改变一下了。”
之前他想着先给这小弟子讲些宏观意义上关于民生的例子,再结合书上的知识进行理解,会事半功倍,对于以后科举涉及到的策论也会有很大帮助。
没想到有这么一茬,还是先教些童生试会涉及到的东西吧。徒弟下了赌约,那就必须要赢。他罗丰的弟子可不能输。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一本厚厚的书,放在程愫面前。
“从今天起,你每月休四天,改成休两天。”
程愫:“……”
“每天早上卯时到,酉时走。中午歇半个时辰。”
程愫:“……”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老人才有的狡黠:“愫儿,你知道为师这辈子,最恨什么吗?”
程愫摇头。
“为师最恨被某些老家伙看笑话。”
罗丰慢悠悠道,“你输了,钻□□的是你,但丢脸的,可是为师。”
林宣得知罗先生知道了赌约的事情没有骂程愫,看起来比程愫本人还高兴。
程愫抬头看向他,“阿宣哥,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开心?”
林宣低头看看脚尖,腼腆一笑,“我当然开心了,罗先生说你会赢的,那就肯定会赢!”
罗先生读书那么好,他说的话肯定是对的!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爷和姨娘们,让他们也放宽心。
程万山这段时日,心思全扑在那几十亩荒田上。
每天天不亮就往地里跑,晌午回来胡乱扒几口饭,碗一撂又往田里去。钱氏劝他歇歇,他只摆摆手,说地里的苗刚冒头,得盯着。
可一到夜里,躺在那张木床上,那些白日里顾不上想的烦心事,就一桩一桩涌上来。
儿子和周家少爷的赌约,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两年考上童生,实际上也只有一年的时间。这话说来轻巧,可真要考,谈何容易?周家有钱有势,跟县衙书办沾亲带故,儿子就靠一个罗先生,拿什么跟人家比?万一输了……
程万山不敢往下想。
他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钱氏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也没睡着。
“老爷,别想了。”
程万山没吭声。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顺娘,你说咱们程家,是不是犯太岁了?”
钱氏没接话。
程万山自顾自往下说:“去年秋里败了家,搬到这乡下。接着是莲香那档子事,好不容易和离了,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现在九郎又惹上这么个赌约。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杏儿的婚事,我也一直悬着心。方家那边,快三年了,眼瞅着这方文轩都要出孝期了,还一句准话都没有。往年都要送些年礼来的,今年到现在都没个信儿。这要是再出点什么事……”
钱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别自己吓自己。方家那孩子,不是还念着读书人的名声吗?总不至于……”
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程莲香的声音,带着颤:“爹!娘!方家、方家来人了!”
程万山心里咯噔一下,他就说这几日眼皮子老是跳,一到晚上就睡不好觉,总预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披着衣裳出来时,堂屋里已经亮了灯。
方家的人就站在堂屋中央。
是方文轩的亲娘舅,姓胡,是走街串巷做货郎生意的,是个能说会道的人物。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婆子,是方家那边惯常跑腿送信的人。
程万山一看这阵仗,心觉不好。
胡阿舅见程万山出来,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那笑却假得很,旁人看了只觉得膈应。
“程老哥,深夜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程万山强撑着镇定,让人倒茶,让他坐下说。
胡阿舅摆摆手,说不喝茶,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程老哥,你也知道,文轩那孩子,守孝三年,如今算来,也快到头了。”
程万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按说,三年孝满,两家就该把婚事办了。可这中间……出了些变故。”
变故?程万山听着这两个字,心往下沉了一截。
胡阿舅叹了口气,脸上做出为难的样子,那演技倒是不错,只是眼里的算计藏不住?
“程老哥,你是明白人。文轩这孩子,读书上进,好不容易在县学里站稳了脚跟。前些日子,有位姓钱的老爷看中了他,想把闺女许给他。那钱老爷,家里开着两间绸缎铺,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程万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胡阿舅还在往下说:“文轩那孩子,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他说程家这门亲,是早年间定下的,不能悔。可钱老爷那边,托了好几拨人来说,县学的先生也帮着撮合。文轩他娘,又哭又劝的,说这是孩子的前程……”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这回那口气里,竟真带了几分惋惜的意思:“程老哥,要我说,这事确实是方家对不住您。可这世上,儿女亲事,讲究个门当户对。程家如今……唉,您也别怪文轩。他到底是读书人,得顾着前程。”
程万山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字,像刀子似的往心口上扎。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方家托人来提亲时,他程万山还是镇上的程老爷,方家那恭恭敬敬的样子,恨不能把杏儿供起来。